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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致命软肋 “我不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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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殿下所述症状而言,确有这种可能。”
听到玲珑这般问题,袁静荷先是攒眉思索片刻,又站起来踱了几步,才转身对玲珑说出自己的结论。
“只是我未当面诊病,不敢断言。恕我冒昧,即便只是猜测,时疫之事也决不可小视,无论是为了百姓安定还是洛京局势,请你转告端王殿下,务必要及时举措。”
她补充完,又迫切道:“静荷虽不才,也愿在此等危急关头贡献一份微薄之力。”
她说得决然,面上也显出难得的紧张与忧心神色。
“姑娘莫急。”
自那日后,若无旁人,玲珑几乎再未叫过袁静荷“王妃”。
“在托我向姑娘确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看,殿下已派人护送几位大夫和所需药材前往疫区。只是未免人心扰动,行事较为隐蔽。”
玲珑安抚完,又向她转述了楚晏的意思,“姑娘若有意,殿下不会阻拦。只等我传信回去,殿下便会拜托永安公主给您递个帖子,以邀您去京西别院修养一段时间之名,送您出城。”
前几日康王与西域商人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因此即便有人听说康王妃受邀出城之事,也只会猜测她是为了避开留言纷扰。这样想来,一切还算是顺理成章。
“但是疫区凶险,还请您在行前务必慎重考虑。”
袁静荷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案头——在别人家主母放着胭脂水粉、针线花样的地方,端端正正摆着的是袁静荷的几册医书。
她收回目光。转而与玲珑对视,没有直接表态,却同玲珑说起了自己的娘亲。
“我的娘亲比我幸运,她虽是孤女,却自小同自己的师父游历山水、学习医术。”
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袁静荷的眼睛中蒙上一层悲欣交集的复杂情绪。
“可她后来为了我爹放弃了自己的遍历人间、行走四方的志向,选择把自己锁在宅院里。”
“从小她便教我医术。别人家的女孩子在学习《女则》和《女诫》的时候,娘亲在教我分辨降气止咳的白前,和清热凉血的白薇;五叔家的四堂姐因为被婶婶逼着日日练琴磨破了手指时,我的娘亲在带着我出门为穷得看不起病的百姓治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那是我们母女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可是。”袁静荷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不堪的记忆带来的负面情绪。
“可是我的祖母嫌她不如别的女子贤良淑德,更觉得她这般抛头露面丢人,旁的官眷夫人也说她不守妇道。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带我出去过。”
她眼神中的情绪渐渐平复,似乎终于从往日的记忆中抽离,“我不想像她一样做个困守在四方宅院的妻子,我想在这唯一且短暂的一生中,做个行走在外头阳光下的大夫。”
“我希望殿下以后,可以把我视为一名大夫。”
*
在楚晏的暗中安排和永安公主的配合下,袁静荷很是顺利地坐上了前往洛京西郊的马车。
即便自以为很有主君架子,希望袁静荷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安安分分在王府里待着的楚阳,也因为是永安公主这位嫡长姐的邀请而不敢多说什么。
*
在轻装简行地出了康王府大门的第二日,袁静荷微微挑起车窗的帘子,看到窗外的景致已由城中繁华变作低矮农舍。
春色弥望,连天覆野的是农人已经播种,但依旧显得有些萧瑟疏旷的田地。
走在车边的侍卫见她挑帘向外看,以为是这位康王妃因为身体娇弱、不适远行而盼着休整,便走到窗侧同她禀告:“王妃,这里距离最近的驿站大约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知道了。”袁静荷只是略一点头并未多言,把手收了回去。
这两日的行程虽不算久,但她心有挂碍,时刻忧心疫区情形,便觉得这段距离格外漫长。甚至不免萌生出别的念头——
若是有一日,自己有机会学习骑术,倒也未见得比男子差。而自己若是真能不顾忌什么闺阁礼仪地策马疾行,这省下来的时间恐怕也足以救许多人的性命了。
*
正在袁静荷心急如焚地前往疫区之际,楚晏被包括珍珠在内的宫女,及几位内侍拥着前往披香殿,同她的养母娴妃温氏例行请安。
“娴”这个封号恰如其分。
不光是因为温娴妃本身出身清流世家,出嫁前便是洛京最娴淑知礼、端静温柔的女子。也因为她自入宫以来十几年如一日的宽和仁厚、安分守己。
若论起来,倒与楚晏的生母梅妃是个截然相反的性格。
她这种端方的脾气秉性让她不乐意费尽心机地讨好皇帝、谋夺宠爱,因此温氏确实算不得圣眷优渥的宠妃,但她不争荣宠、不慕荣华的性子却也让她颇得皇帝信赖和尊重。
说起楚晏和温娴妃的母女缘分,大概还要追溯到延康十年的那个夏天。
即便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楚晏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五岁时顶着烈日跪在御花园的青石板上感受到的灼热温度。
她记得当时她名义上的“父皇”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纹常服,衣服上精致细密的金线纹路比当空照下来的阳光还要刺目。
延康帝身后站着一长串的宫妃侍婢,个个华冠丽服、衣香鬓影。在这一行人中哪怕随便指一个女子出来,她头上所戴的金钗玉簪和身上的各式珠翠,都要比楚晏出生以来见到的首饰的总和多出太多了。
楚晏记得前不久她还因为不小心碰了下景祺阁掌事姑姑腕上的玉镯而被痛骂了一顿,可是即便她于珠宝玉石鉴别上一窍不通,她也看得出来,那只镯子好像还没有眼前这群人中站在最后、神情怯懦的小宫女鞋面上的珠宝成色好。
而楚晏此刻身上穿得还是梅意如的旧衣改小的衣服,即便再干净齐整此时依旧显得她像个乞丐,便是这行人中最低级的嫔妃身边最下等的宫女也比她要体面太多了。
所以没有人认得她,阖宫都以为她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即便她刚刚为皇帝挡住了一只受了惊的野猫,皇帝身前站着的小内侍看她的眼神中依旧带着些微的警惕和嫌弃。
还是总管太监柳庸认出了她,他凑到皇帝耳边呢喃一番,皇帝的神色登时变得有些怪异和不自然。
迟疑片刻,皇帝还是问了她名字。
她面对着皇帝和他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宫嫔、下人,即便内心再惶恐畏惧,也依旧稳住语调,恭敬地低着头回答:“回父皇,我叫晏儿,是愿父皇的江山河清海晏的意思。”
皇帝沉默了半晌,虽是夸赞,但语气却很平淡,“你方才做得不错,很是伶俐。”
“娴妃。”他唤道。
那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眉目间带着温顺,身穿兰苕色绣兰草纹样宫装的女子福身应了一句。
“你没有子嗣,朕想着有个人能在你膝下承欢也很好。你便把她带回披香殿好生照料吧。”
楚晏怯怯地抬头,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女子神色柔和,那份笑意却毫不作伪,她并不像其他人一般看她的眼神中带着鄙夷或怜悯。
她向楚晏伸出手,问出第一句关心她的话。
“孩子,你可有受伤?”
*
自那以后,楚晏便从冷宫废妃梅氏之女,摇身一变成了娴妃的儿子、大周的四皇子。
娴妃是个面善心也善的女人。她待楚晏视如己出,不仅在衣食住行上从不委屈,也一直很爱护她。
楚晏刚搬到披香殿时,她怕楚晏认生睡不安稳,每到夜晚便坐在床边,一边为她绣着新衣,一边哼唱童谣。在温氏为她量身和亲手缝制新衣时,楚晏曾不好意思地劝她别太劳累,说自己穿司绣局送来的成衣也是一样的。
温氏却轻抚着她的头发同她说:“母妃只是想把你从前没有的都一一补回来。晏儿,旁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跟其他的皇子没有什么不同。”
又因为在冷宫长大、身体根基不好,即便是已经搬进了披香殿,楚晏每逢换季依旧是易感风寒,而染上风寒又必会发烧。也是温氏夜夜守在枕边,为她一遍又一遍地更换额上被体温蒸热的帕子。
在楚晏因为身上的秘密而抗拒任何人近身时,温氏也体贴楚晏在冷宫长大的不易,尊重她的想法,嘱咐下人更加小心地侍候。
温娴妃是真正给了楚晏一份柔软的母爱,却丝毫不在她身上寻求回报的人。
对楚晏而言,她就是自己的娘亲。
可也正因此,她也是楚晏少数致命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