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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萤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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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前,烟雾缭绕恍若仙境。再下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登仙梯,每两年逢花朝节便有仙门的弟子持花朝令下界物色有仙缘的凡人带回昆仑。从凡世上来的人需徒步登上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登仙梯,方可入外门,追寻那求仙问道之事。
空气中传来空间破碎的声音并伴有灵力波动,守山的弟子便猜想这又是不知哪家的弟子任务归来。
钟离破开传送空间,稳稳地落在登仙梯上。
昆仑的规矩,凡昆仑弟子止步九千九百阶登仙梯,最后的这九十九步众人需自行走上。一方面为锻炼弟子体能,另一方面也修炼心性,警示弟子切勿好逸恶劳,习得那御剑之术就忘记了自己勤劳的双腿。
钟离掐了个仙诀,身上换上了剑阁素白的弟子服。金丝镶边,领口绣有金色莲花纹路。及腰的长发以一根白色的发带轻轻束着,发梢伴着灵力微微波动。
这是剑阁内门的钟离师姐。
想那小钟离不出十三的年岁,在整个上三千仙门都是叫得上号的人物。八岁练气,九岁筑基,如今已是金丹修士,这天赋放眼整个仙门谁不叫上一声好。只是钟离出名却不为此事。
她嫡亲的二师兄谢循与冲虚长老的亲传弟子戚青云并称剑阁双璧,一清雅出尘,一桀骜不驯。二人皆天资聪颖,十岁便结丹,只那戚青云比谢循年长三岁。天赋如此,又同师出剑阁,故而走到何处都会被人比上一比。钟离将她二师兄关系甚好,自是看不惯的。平常时候的事情无从得知。三年前内门大比有弟子私下开了赌局,自家剑阁地弟子自是赌自家的师兄戚青云夺魁,唯有钟离不知怎么想的,压了三千灵石赌隔壁天衍宗炼体的大个子奎钱赢。最后当然亏了钱。三千灵石啊,在璇玑阁便可淘来一柄上好的仙剑了。自此,钟离也跟着戚青云一战成名。
守门的弟子相互使了个颜色,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小师姐。
想来也是赌场事件的知情人,两人嘴角的笑意是如何也遮不住呢。
钟离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抬起袖子假模假样地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快走了两步。边走边咬着后槽牙。
——戚青云你且等着,三月后让你看看谁才是当今剑道元婴以下第一人。
待彻底摆脱了那两人的视线,钟离想着小师弟还在后面就寻思着等上一等。恰巧此时飞花令震动,是周轩发来的消息。
【师姐我先去膳堂,你等等我再去找师尊可否?】
【哦。】
钟离索性也不御剑了,慢悠悠的背着手一路踩着夕阳朝着自家洞府走去。
说来这剑阁景色确实不错,一眼望去就是好几个演武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好一派少年风流的景象。夕阳懒洋洋的照在路上,偶尔路过的弟子见了钟离都得唤一声小师叔,钟离一一应了。在剑阁,她是南华真人亲传,虽年岁不大,但辈分摆在那,担得起这一声小师叔的。
等钟离走到清虚阁的时候周轩刚坐在门口吃完打包的膳食,正打算消灭物证,就看到钟离进来了,忙不迭地起身叫了一声小师姐,唤了小童来收拾干净。
钟离回了他一个神色不明的笑意,周轩抚了抚鼻子,耳根微红。
今日去的稍晚了些,膳堂的大娘将最后一点打给他就准备关门了,不得法,他只能来清虚阁边吃边等师姐。
待小童收拾完施了个礼走了,钟离也不耽搁,推开门就风风火火走了进去。
周轩跟在钟离后面,规整地行了弟子礼,唤了一声师尊。
南华真人穿着一袭青色衣袍,白发三千泄于肩头,虽年岁已不知过了几百,仍身姿挺拔。
清虚真人自是知道方才门口发生的事情,也不说破,让他俩各自坐下后,清了清嗓子,眼角带着笑意,温和地问周轩“阿轩此次下山感觉可好?”
周轩行了个弟子礼,恭敬道“甚是顺利,小师姐助我良多。”
在一旁给自己倒茶的钟离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笑容一时僵在脸上,忙端起茶盏掩面。
白色的茶沫浮在茶汤上,钟离轻轻吹了一口气,一饮而尽。瞧得南华直摇头。
许是瞧着周轩说得多了,钟离遂又给他也倒了一杯,周轩受宠若惊。
“你走时还是筑基中期,如今已有将将结丹之势,甚是不错。”清虚真人看着周轩周遭的灵气波动,甚是满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递给周轩,“这是你大师兄近日炼制的清心丹,正好祝你巩固修为。”
周轩双手接过,“谢师尊。”
随后,清虚真人又照例问了一些出任务途中遇到地奇人怪事,关照了些修行上的问题。
钟离只静静听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也不多言。
一盏茶后清虚便让周轩告退了。
周轩低头称是,轻声退了出去。
室内焚着香,闻着是扶桑花的味道。钟离随手拨了拨香灰,尽是些不认识的东西。她在药道上确是一窍不通,只在高灵秀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了一些平常多见的灵草。
随口便问“师尊,这是秀秀近日新送来的吗?闻着真不错”
想是高灵秀近些日子新研制的,以前没见过。连日奔波疲惫的筋脉也隐隐有舒缓的意思。
“嗯,高师侄与你私交甚好,前些日子替她师父送香过来的时候也给你带了些,为师自作主张先替你试试。”
“甚好。”早些年间师尊仙脉受损,近几年一直靠高灵秀师徒那边温养着。常年熏着一种香,师尊身上都要熏入味了,如今换一个味道也是不错。
钟离管自己想着事情,也不说话,只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清虚真人面前的茶盏。
“阿离此番下山,可是去鹿城?”清虚真人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试探道。
钟离回神,假意坦然道,“通玄真人发布的任务确是在鹿城,大师兄不放心阿轩一个人,便让我一起去了。”
“听闻徽宗已将都城迁至鹿城?”清虚继续试探道。
钟离无法再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放过了手边的熏香,走至案桌前盘腿坐下,微微低垂着眼眸。
“师尊,我没去。”钟离紧紧按着右手小指骨节,抠弄着已然愈合的伤口。
南华本还欲再言,看着弟子眼下的青白色痕迹,却有些心疼了,顿了顿。
钟离三岁丧母,那时徽宗仍只是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太子妃母族势微,侧妃又虎视眈眈盯着正妃之位。太子忙于朝堂上的纷争,自是顾不上三岁的小孩。侧妃一次趁太子受皇命外派时,寻了个由头把钟离关进了柴房,并封死了窗子。彼时南华真人带着二弟子谢循受邀驱魔,在太子府暂住。钟离在柴房关了两日后被谢循救出。女孩刚出来时双手满是鲜血,右手小指骨折,精神恍惚,见人就躲,夜里也见不得黑。待太子回府后,南华与太子打了个商量,就将人带回了昆仑。
七年前,徽宗迁都一事传到昆仑,南华立时便懂了。他是一个不好的父亲,在等女儿的谅解。只是如今看来,还不是时候。
想至此处,北边的天空天降异色,照得屋子通红,远处隐隐有龙鸣声传来。
南华当即右手一掐,算出了些什么,释然地笑了笑,对钟离道“你二师兄已取得神兵,你且去吧。”罢,总归是时机未到,如此心结多少也碍着钟离的修行。
钟离闻言疏忽站了起来,眉眼之间忧虑尽散,满是喜色,对南华草草行了礼就告退了。
钟离走后,侍奉的小童询问道:“真人,山下送来的东西如何处置?”
“拿个储物戒装了,你且替阿离收着吧。”
……
谢循走出剑冢的时候天色已暗,算了算时间,想必师妹已从山下归来,轻轻叹了口气。
原想着早些出来还能接她回来,却不想多耽搁了会误了时间。
谢循打开飞花令,满屏都是钟离的消息。
【师兄,我要回来了】、【师兄,你还没出来吗】、【师兄,我在宿舍等你】、【师兄……】
眼前似乎浮现出钟离那张言笑艳艳的脸。
谢循温和地笑笑,捏了个净尘诀,强行洗去了满身的疲惫,回了一句,【好】。
随即收了飞花令,捏碎一枚传送符。
钟离本想入屋等谢循,但又念及主人不在家就登堂入室想来也不合适,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仙子了,做事要多考虑三分。
于是便在门口石阶上坐下,双手环膝,取下手镯往里注入了一丝灵力,颠来倒去地把玩,里边沉眠的小蛇也跟着天旋地转。
过了一会又觉累极,重新带好古怪的镯子,头倚着木桩缓缓闭上了眼睛。
谢循踏月而归,看到白色衣袍的少女靠坐在他的门前,还未完全脱去婴儿肥的面容略显苍白。发尾束着白色发带耷在胸前,便再无多的装饰。今晚月色正好,月光之下有浅薄的云覆着,皎洁的月光轻轻柔柔地照在少女精致的脸上,在眼下照射出层层阴影,仿若月下精灵,一时不敢惊扰。
想来刚从师尊那出来就过来了吧。
谢循脱下外袍,轻轻罩在钟离身上,也不进门,就在钟离身边坐下了,凌空取了一片竹叶搭在唇边。【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吹的是《采薇》,是谢循幼时哄钟离睡时常听的曲,钟离呢喃着,“还当我是小孩哩”,枕上他的肩头,她睡得更沉了些。
钟离醒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屋檐,俏生生地露出半张脸,想来睡了有一个多时辰了。闻着身上传来熟悉的清香,钟离顿觉安心。
她紧了紧身上盖着的外衣,双臂环着膝盖,侧过头望着身边默不作声的少年。
夜风伴着轻微的水汽吹动他两鬓碎发,清雅如竹一般的少年在月下熠熠闪光,比她收藏的那些夜明珠还好看。他一手持着剑柄,一手抚着剑身,眼中流露出浅浅笑意。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剑长两尺一寸,剑柄处刻着层层水波纹路,剑身玄铁铸造,剑刃轻薄,在月光下散着浅浅的青色光芒,好似置于眼前的就是一汪碧泉,夜色四合,沉寂无声。
他似有所察觉,伸指轻弹剑身,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剑身上显得格外好看。沧澜剑发出嗡嗡的声音,似是回应,似有水浪涛涛。
——这剑甚是衬他,钟离如是想着。
只听他轻声道,“醒了?”,嗓音是一贯的温润,像早春的溪涧,只这次夹着一丝沙哑。
钟离轻轻“嗯”了一声,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这是师兄新得的神兵?好剑。”
“确是好剑,璇玑阁神兵榜行三,剑沧澜”。
看着少年眼中流露出的光芒,钟离怔了怔,他这一双眸子,仿若藏着浩瀚星空。这就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少年,是在黑暗中给她带来光亮的少年。
沧澜剑轻鸣以回应。
谢循右手持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灵力激荡,风动花落,混在夜幕中煞是好看。
他反手将剑递给钟离。钟离接了,轻轻抚着剑上波纹。
“好冷的剑,还给师兄”她笑得有些牵强,拿剑也不过半刻,就哆哆嗦嗦把剑扔回给谢循。
谢循看钟离今日兴致不高,收了剑,想着她定是在师尊那受了委屈,沉默了一会。
“师尊又同你提他了?”至于周轩,他倒还没这个胆子。
“师兄,我跟师尊扯谎了,我见到他了”。钟离将头埋进臂弯,怏怏不乐。
谢循并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他新建的皇宫很漂亮,有新的妃子,有皇子皇女,他们都说他是个很好的帝王,只是没有立后,也没立下储君。他是帝王,他似乎也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父亲。他记得我的生辰,每年都送生辰礼来。他做的已经很多了,我想,母亲如果还在也不会再怨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不要……”
“你不高兴”。谢循笃定。
“嗯,我不高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扯了扯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离离,抬头。”温润的声线从头顶传来,钟离慢慢抬起了头。
清俊的少年微微弯着腰站在她的身前,眼角带着笑意,缓缓将掌心之物展露出来。
“原本想等你生辰再给你的。”
是一颗萤石,出自璇玑阁的手笔。
“其实你下山前大师兄就拿给我了,我带着萤石去了剑冢,拔剑的时候注了一道沧澜的剑气进去。只是想你知道,十年前把你从太子府带出来以后,你有同门,有师兄,有师尊,有我们在,再没人能再把你关到那黑屋子里去”。
盛夏的晚风仿佛停滞不前,不见星月,不闻蝉鸣,只有眼前的少年,风光霁月,不染世间尘。
他说,还有我们……
钟离眼尾微红,伸手接过萤石,呢喃道“师兄……”
就在萤石落入掌心的刹那——
【叮d=====( ̄▽ ̄*)b,密码正确,欢迎来到鸿~胪~寺~。正在为您激活系统,系统编号20220825号“张三”很高兴为您服务!】
奇怪的声音在脑海中莫名出现,同时钟离隐约看到一个大眼睛的小人贱兮兮地原地转了个圈,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身材短小,身穿灰色官袍,头戴灰色官帽,腰间确实配有鸿胪寺的官牌。
只是……徽宗何时弄了个鸿胪寺出来过?
钟离只觉毛骨悚然,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
嘛玩意?密码?萤石?张三?
钟离将萤石握在手心里,顺势扯着谢循的衣袖,颤抖地出声,询问道:“师,师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