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台》南篱

4、渡人

　　受道城西城区。
　　“整个京城就属这里灾民最多，疫情最严重，各区甚至将用于城防的刀车堵在西城区和其他城区的通道上，将整个西城从受道城里隔离而出。但也不得不说，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受道城内的疫情才得以控制，可这也只能是缓兵之计，激起西城民变，整个受道城都将毁于瘟毒”
　　宋蝶生心情沉重地走在西城区的街道上，莫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其实对莫离来说，其他人的生死对他都不重要，只要宋蝶生能够安好，哪怕是让他把自己的心剜了他也愿意。
　　“阿离”宋蝶生停下了脚步，他现在正站在当时救莫离的地方。
　　“我当时就是在这里救的你”
　　莫离没有出声，他只能静静地听着。
　　“我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多救些人就好了。可是我犹豫了，我只是带走了你，可这些人，他们明明活在人间，却好像身处地狱”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了。
　　空荡荡的大街上，却有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无声地痛哭。
　　莫离不知道怎么哄人，他也没哄过，那双手此刻显得无处安放，他想抱住这个内心柔软的男人，可他太脏了，面前是个干净的人儿，于是他只能和他一起蹲着，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盯着宋蝶生。
　　莫离跟着宋蝶生已经两月有余，他知道这个男人温柔，善良，倔强，但是也脆弱，如一片羽毛。
　　宋蝶生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看到眼前尸横遍野，顿时悲从心生，泪水夺眶而出。他转过头刚打算用衣袖擦干眼泪，结果发现莫离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圈都红了，眼睛里有着百分之二百的关心和心疼。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眼圈这么红，难道你背着我偷偷哭了？”
　　宋蝶生背过身快速擦干泪水，揉了揉莫离的头。
　　“我们回去吧”
　　莫离注视着宋蝶生离去的背影，他暗暗下定了决心，绝不让少爷再流一滴眼泪。
　　回到宋宅，宋蝶生打发了莫离，让他去找些药材，自己则跑去同父亲商议救济灾民的事。
　　“父亲，我近来研究了一个单方，以火参为主药，再辅以寒水石、木香、苍术等其他药材。虽然还没有试验，但是应该能够祛除瘟邪。”
　　闻言，宋父腾地站了起来，他喜形于色，但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
　　“蝶生，你……有多少把握”
　　宋蝶生听出了父亲声音中的犹豫。
　　“五成”
　　只有一半的把握，宋父又坐了下去。
　　“如果失败……”
　　“就会死”
　　宋蝶生接上了宋父的询问。
　　“生死一念啊，用了可能会生，不用则是死路一条”
　　宋父权衡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蝶生啊，为父惭愧，很多事都没帮上你。抉择之时，为父想多说几句，无论你用不用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尽人事，听天命，做了你该做的，这就够了。人是需要有希望，但对很多人来说，为了渺茫的希望而死，还不如浑浑噩噩的活着，毕竟，活着才是头等大事，你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选择”
　　宋蝶生沉默了，好半晌才点点头，默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进门，他便顺着门沿滑了下去，他已然下定了决心，可现在却又动摇了，他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
　　“少爷，你要的药我已经找齐了，你现在要用吗”
　　是莫离，要开门，宋蝶生告诉自己，可他起不来，他想就这么躺下去，没有这场瘟疫，还是像以往那样自在地当个坐堂先生。
　　“少爷？少爷？！”
　　宋蝶生整了整衣衫，起身开门。
　　“少爷你在啊，我还以为你怎么了”莫离看到宋蝶生安然无恙，心里松了口气。
　　宋蝶生接过莫离找来的药，再从书架上取下装着火参的木匣。
　　“阿离，我接下来要尝试一单新药，你把煎药的工具都拿进来，在我旁边做助手。”
　　宋蝶生这次眼里再无半分优柔寡断，眼下他要做的，就是用好这方药，是非功过以后再论。
　　“火参五七分，芽桔梗一钱二分，正川芎一钱，白云苓一钱，……，炙甘草五分，川独活五分，生姜一片为引，水煎。”宋蝶生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药方，无论结果如何，成败就在此一举。
　　莫离看着抓好的药，心中略有疑惑。
　　“少爷，只需要这些药材就可以了吗”
　　宋蝶生揉了揉他的头，“药犹兵也，只要行兵得当，不一定非要用极为珍稀的药材，有时越凶的病需要的药材反而越简单，这个方子关键就在于火参上面，可以补不足而损有余。好了，你煎药吧”
　　宋蝶生搬来一个小凳坐在火炉旁，木柴噼里啪啦跳动着火星，火舌映照下他的脸明暗不定，莫离觉得此刻的少爷就像书里的燧人氏。
　　莫离不知少爷所想，宋蝶生更不知莫离所想，两人共守着一罐汤药，灵魂都随火焰摆动。

作者有话说

　　宋蝶生那么纠结究竟为的什么？真的是黎民苍生吗？不，是信仰，是他内心的一处柔软，他始终在与自己内心对抗，在挣扎，他不想违背自己内心，因此这就是为什么哪怕他要救的人明明和自己毫无关系，他还依旧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