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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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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绾音并没有注意到巷口有人,正准备转身去官府,就被人拽住了胳膊,她下意识以为是那几个衙役又追了过来,抬手就要反击。
那青年已经认出来薛绾音就是在城门口差点撞到他的人,眼看那拳头迎面而来,他立刻撒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薛绾音此时也注意到这人并不是那几个抓她的人,只好住了手,慢慢将拳头收了回来,不耐烦的问道,“为何要拉我?”
“哦”,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我看姑娘脸上沾了脏污,便想要提醒一下。”
薛绾音惊奇的抬头看他,没有去接手帕,而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不确信的问,“你能看出来我是个姑娘?”
那青年被她看的不好意思,连忙行了一礼,低着头磕磕绊绊的回话,“姑娘、姑娘姿容妍丽,在下自然认得出。”
薛绾音听完也不说话,就抱着手臂看他,满眼都是不理解。
她自小便是女生男相,五官长得是十分精致,但只要是一身男装,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说是哪家的小子,甚至还有不熟悉的媒人来提过亲,从没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是个女娃娃来。
“一眼就能看出来,公子当真好眼力。”
说完薛绾音就接过了手帕,不客气的在脸上擦拭了起来。
“不是一眼,”青年反驳道,“这是我见姑娘的第二面。”
薛绾音停手看他,半晌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对方,眉头忍不住紧紧蹙了起来。
青年见对方没认出自己,心下隐隐有些失望,而后从袖口掏出那几枚铜板来,“我没有受伤,这些钱姑娘还是收回去吧。”
薛绾音展眉,这才想起这人正是刚才差点被自己撞到的年轻人,于是摆了摆手,赶紧拒绝,“别,我差点就撞到你了,你就收下,让我图个心安。”
她又看了看手里已经沾上灰尘的白手帕,接着说,“这手帕若是对你不重要,就当我买你的,你开个价?”
青年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嘴上快速道,“重要,特别重要,这是我娘给我绣的,不可丢弃。”
薛绾音又皱起了眉,下一秒就将手帕收了回去,对他解释着,“那行,等我回去洗干净就还你。”
正准备将手帕接回来的青年愣了一下,赶快将手收了回去,忙不迭的点头,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薛绾音刚刚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这年轻人眉目如画,笑起来当真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定是哪家自小读书的公子哥。
“对了,你叫什么名,还有地址也给我吧,免得到时候我找不到你?”
“哦对,”青年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么久还没自我介绍,当真是失礼了,“在下韩清风,姑娘到万华米行寻我就行。”
“行,我记下了。”
薛绾音余光看见那几个衙役已经搀扶着走出来了,怕他们回去告状,嘴上告辞就要去追。
韩清风见她要走,忙追了两步道,“我还未知姑娘名讳。”
薛绾音头也不回,急着报上了自己的大名,追着那几人跑远了。
这时那叫西洲的仆人也跑了过来,见韩清风定定的站在那,忍不住问道,“少爷,你看什么呢?”
韩清风回神,看见他手里的包袱,嘴上回道,“买好了啊,那就回吧。”
西洲没再多问,跟着还在晃神的韩清风往回走。
结果没走两步,韩清风又突然停了下来,猛地转头拍了拍西洲的肩膀,“告诉爹我有事晚点儿再回去。”
说完便朝着薛绾音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西洲站在原地喊了几声也没见人回头,又低头看了看老爷急着要的东西,只好叹了口气,自己打道回府了。
韩清风顺着那个方向一路走到了官府门口,方才巡抚大人来时这里水泄不通,但这会儿县老爷应该已经带着大人进了府,怎得门前还是这么多人?
他侧着身子往人群里面挤了挤,这才从一片喧闹声中捕捉到那咚咚有力的鼓声。
——有人在敲鸣冤鼓。
韩清风的第一反应就是谁这么不要命,赶在今儿个鸣冤,这不是存心和县老爷过不去嘛。
但当他捕捉到击鼓之人时,心头才猛地一跳。
这、这不正是自己在找的薛绾音嘛!
人群里面有衙役拦着,他进不去,也不好开口喊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绾音将那鼓敲得振聋发聩。
这击鼓鸣冤的规矩是开国时便定下的,可这些年来,他还真没见人敲过。
也不是说国泰民安,人们当真是没有冤情,而是这世道昏暗,官官相护,老百姓纵是击了鼓,也难申冤。
韩清风叹了口气,满面愁容。
薛绾音自是没能注意到茫茫人海里的韩清风,她站的挺直,举着鼓槌,一下下使劲敲打着鼓面,任由那声声巨响炸碎在耳边。
今日巡抚大人初到,便有人击鼓鸣冤,正堂里的青州县令早已黑了脸,看着萧思齐冷汗直流。
萧思齐喝了口茶,转身吩咐身边人,“既有人击鼓鸣冤,便将人带上来吧。”
那青州县令擦了擦汗,立马陪笑,“萧大人,这定是哪个刁民不知所谓的闹着玩的,我这就让人下去处理,不麻烦您动手了,您走了这么久,我给您安排住处,您休息休息?”
萧思齐沉着脸,丝毫不理会那县令陪着笑的嘴脸,仍旧下令把人带了上来。
薛绾音一到正堂,看见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紫服官袍之人,便放了心,上前几步跪倒下来,
“草民薛绾音,拜见巡抚大人。”
萧思齐正了正神色,朗声问道,“你有何冤,将诉状呈上来,本官既来了,定于你做主。”
“草民因来的急,没有诉状。”薛绾音跪直了身体回道。
旁边的青州县令一听这话,立马跳出来急声呵斥,“大胆,没有诉状也来告官,来人……”
他话还没说完,萧思齐就满脸不悦,抬手将他的话拦了下来,然后才看向薛绾音,说道,
“既如此,那你便将冤情仔细说来,本官让人替你执笔写诉状。”萧思齐唤来跟着自己的书记官,让他坐在一旁做记录。
“谢大人。”薛绾音伏地拜倒,虽是这样,脸上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萧思齐见状暗自点了点头,冲他抬了抬手,“好了,你站起来回话。”
“是,”薛绾音站起身,看见萧思齐旁边的书记官准备好了,才开口道来。
“草民要告之事有四,一告家中遭贼,米粮被窃;二告邻居廖岑姑娘,借物不还,闭门不出;三告村中云家七郎云萱,屡次外出,满身黑泥而归,污人视线;四告城中书馆,假书泛滥,误人子弟。”
她这话刚落,连旁边站着的衙役都忍不住低声笑了,别无其它,只因这四件事着实荒唐。
书记官记完也抬眼去瞧萧思齐,将手中的纸抬起来展示了一下,满眼无措。
就是萧思齐本人,也一时回不过味来,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哪里需要拿到公堂上来说。
青州县令看萧思齐不说话,以为对方也恼了,立马开始喊人,“来人,将这个扰乱公堂的刁民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丢出府门。”
萧思齐不说话,看着仍旧不卑不亢站在那里的薛绾音,心里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于是等那几人想将薛绾音拖下去时,才抬手喊了声“慢”。
“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薛绾音拱手行礼,答道,“草民定知无不言。”
萧思齐抿了抿唇,斟酌着问道,“本官问你,怎知家中米粮被窃,又是被何人所窃?”
“回大人,草民家中只有家父与我二人,共分得良田六亩,每年两熟,可收一千五百斤粮食,按律交税,亦可余粮七百斤,足够两人生活,可我与家父,年中便已断粮,只能靠邻里相亲救济,是以告米粮被窃一事,至于何人行窃,草民实在不知。”
薛绾音说着去打量萧思齐,只见对方面无表情,没有不耐烦,也并未见愠怒,这才放下心来,悄悄在两侧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那邻居廖姑娘借物不还,又借的何物,因何不还?”
萧思齐转首去看了看那县令,对方弓着身子看不见表情,但他还是感觉,这事儿一定没这么简单,这县官问题很大,看来一时半刻是离不了青州了。
薛绾音又回,“廖岑姑娘与草民一同长大,五月时曾因故借走我一件衣服,言说要进城,草民家中贫寒,衣物本就不多,等了一月有余才去讨还,但廖家人皆躲躲闪闪,称廖岑不在家,整日闭门,借此拒绝还衣。”
“真是大胆,你这小人公堂上胡言乱语,大人,我看这人分明是无事找事,还是尽早赶出去吧。”县令大人擦了擦额上的汗,如今快要中秋,天还没凉,他这动作也不算太突兀。
萧思齐心觉这事情定然不简单,但若再问下去怕是要打草惊蛇,等再有人来拉薛绾音时,便没有再阻拦。
薛绾音本以为萧思齐还会在阻止,没想到对方竟是默许了县老爷的作为,她心下一急,挣脱开辖制,往萧思齐面前跑了几步。
“萧大人,萧少保,为何不让我说完?”
萧思齐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侍卫将她拉下去。
几人称是,挡在薛绾音面前,强制将她往门外带去。
这几个人可不是那些无用的衙役,都是皇帝亲自调遣的皇城侍卫,纵然薛绾音力大如牛,也挣脱不过。
她脑袋嗡嗡作响,不甘心萧思齐竟然读不懂她话中暗意,心急之下竟破口大骂起来,
“当官不为民做主,官官相护,萧思齐,你是不是早已和这些贪官佞臣同流合污了,枉费百姓对你的爱戴。”
那县令示意几个衙役上前将她的嘴堵了起来,然后吩咐道,“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就在门口打,让所有人都看着,往后谁要是再敢无中生事,就是这个下场。”
萧思齐转头,本想阻止,又想起薛绾音刚刚那些话,他眼睛眯了眯,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青州县令,果然瞧见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窃喜和得意。
萧思齐心里一沉,看来这两江巡抚还真不是什么好活,下面的官员可都得好好查一查了。
薛绾音被强迫着压到了门口那行刑的长条凳上,嘴被堵住,她几次吐出去又重新被塞上,急得出了满头的汗,就这样含含糊糊的,仍旧不停骂着“狗官”。
周围百姓一看这架势均是摇了摇头,心中黯然失落,尤其是真有冤情之人,也都歇了心思。
原来这萧大人与普通的官并无甚区别。
薛绾音瞪着眼睛,眼看行刑的人便是那几个在巷子里被自己打了的衙役,更是剧烈的挣扎起来,但那几个侍卫自是惟命是从,到这会儿了仍旧压着她不放手。
她挣扎着扭动,等第一板子下来正好打在身侧的骨头上,疼的她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也泄了力气。
侍卫大哥也有些同情他,但命不可违,只能嘴上安慰道,“你最好别动,这板子打完就能回家去,将养几天也就好了。”
薛绾音的拳头死死攥着,十六年了,她日日想、夜夜盼,没料想仍旧是这般结局。
也怪她,偏偏就是个女娃,不能考功名,不能入仕途,什么都做不了。
韩清风此时就站在人群里,他从一开始就急得在原地转来转去,办法都在脑子里想遍了,手举起又放下,仍旧是一筹莫展。
直到第十板子下去,那衙役仍旧没有停手,而薛绾音早已趴着不动时,他才不管不顾的冲进了人群里,大喊了一声“住手”。
那衙役闻声停了手,怔怔的看着他跑进人群。
韩清风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薛绾音,撩起衣服下摆冲官府大门跪了下来,
“大人,这人已经晕过去了,就肯请几位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他这话是冲几个行刑之人说的,那压着薛绾音的侍卫早已回去复命,这几个衙役不过拿了鸡毛当令箭,一板子比一板子打的重,若是照这般下去,薛绾音年纪轻轻怕是就要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