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偏差》池清榆

4、因为你值得

　　沈煜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雪。

　　他先是感觉到光，眼皮很薄，薄到能感知到那片白茫茫的亮度，然后是声音，某种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代码。

　　不对，不是代码。

　　沈煜动了动手指，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努力了很久，指尖才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近，就在他床边停下来。

　　沈煜想睁开眼，他试了三次，睫毛颤了颤，终于掀开一条缝。

　　光太刺眼，他条件反射地闭紧，又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野里，有一个人影。

　　白色。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背景，白色的光从那个人身后透过来，像镀了一层边。

　　沈煜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皮肤很白，眉眼冷峻，薄唇微微抿着，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激动，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

　　“醒了？”那个人开口，声音很低，很淡，像窗外的雪。

　　沈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很干，像三年没有用过，事实上，他真的三年没有用过。

　　“别急着说话。”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你睡了三年，声带需要时间恢复。”

　　三年。

　　沈煜的目光动了动，从那张脸上移开，扫过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帘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还有窗外纷飞的大雪。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个人身上。

　　白大褂。

　　医生。

　　“我……”沈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妹妹……”

　　“沈薇？”医生的语气依旧很淡，“她下午会来，我通知她了。”

　　沈煜点了点头，很小的幅度。

　　然后他看着那个医生，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认识他。

　　程奚没有解释。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垂着眼看沈煜，看了很久，久到沈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动了动。

　　“我叫程奚，你的主刀医生。”

　　沈煜看着他，等着下文。

　　程奚却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煜，看着窗外的雪，白大褂的衣摆微微晃动，像一片落错了地方的雪。

　　“你昏迷了三年。”

　　程奚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的车祸，大脑细胞大部分死亡，我做的手术，把你救回来的。”

　　沈煜没有说话。

　　三年前。

　　他想起来了。

　　那辆车，那个急转弯，妹妹惊恐的脸，还有撞击那一瞬间的巨响，然后就是黑暗。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谢。”沈煜说。

　　程奚的背影顿了顿。

　　他依旧没有回头，“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雪落无声的静谧。

　　程奚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沈煜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转过身。

　　“你刚醒，需要休息。”

　　程奚走回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我走了，下午你妹妹来，她会照顾你。”

　　沈煜点了点头。

　　程奚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黑客界的传说醒了就好。”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沈煜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这个人知道他是谁。

　　沈煜闭上眼，他很累，累到连思考都觉得费力，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程奚。

　　下午，沈薇来了。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沈煜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沈薇站在门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和他昏迷前一模一样。

　　“哭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我还没死。”

　　沈薇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哥……”她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哥，你终于醒了，三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沈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辛苦了。”

　　沈薇哭得更凶。

　　她很少哭。

　　这三年里，她一次都没哭过，董事会上的刁难，老前辈的咄咄逼人，一个人撑起整个沈氏的压力，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现在，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哥哥，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沈煜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薇压抑的哭声。

　　很久之后，沈薇才停下来，她红着眼睛，抬头看着沈煜，忽然又笑了。

　　“哥，你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睡了三年都没变。”

　　沈煜看了她一眼：“你的嘴还是那么欠。”

　　沈薇破涕为笑。

　　她坐在床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三年发生的事，公司的事，董事会的事，还有程奚的事。

　　“那个程医生，他真的很厉害，他做的R计划，把你救回来的，而且他不帮有钱人做手术，不知道为什么破例救了你。”

　　沈煜听着，没有说话。

　　程奚。

　　又是这个名字。

　　“他上午走的？”沈薇问。

　　“嗯，他说你下午来。”

　　沈薇点点头：“他给我打电话了，语气特别淡，就说‘你哥醒了，下午可以来看’，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煜弯了弯嘴角。

　　那个人，确实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各种声音，程奚坐在诊室里，手指搭在一个病人的手腕上，闭着眼听脉。

　　对面的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腕上的表价值不菲，他盯着程奚，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程医生，我听说你一个月只做一台手术。”男人开口，“我想请你主刀，价格你开。”

　　程奚睁开眼，收回手。

　　“你的脉象平稳，没有器质性病变。”

　　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头晕是因为熬夜太多，作息不规律，回去早睡早起，不用吃药。”

　　男人愣了愣：“可是我去别的医院检查，说我脑子里可能有东西……”

　　“那是他们想赚钱。”

　　程奚头也不抬，撕下处方笺递过去，“不信你可以去做个增强CT，但我觉得没必要。”

　　男人接过处方笺，脸色有些难看。

　　“程医生，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出双倍的价格，只要你愿意主刀。”

　　程奚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做，下一个。”

　　男人还想说什么，被门口的护士请了出去。

　　南轩从隔壁诊室探出头：“老程，又是来求手术的？”

　　程奚没理他，低头翻看下一份病历。

　　南轩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你，一个月就做一台，还专挑那些没钱没势的，有钱的送上门你都不要，图什么？”

　　程奚抬眼看他：“你很闲？”

　　“我请假了，骨科那边不想待，过来你这边躲清静。”

　　程奚没说话。

　　南轩是骨科医生，但他不喜欢骨科。

　　原因很简单，骨科太忙，病人太多，他当初选择骨科，纯粹是因为分配的时候没得选。

　　“沈煜醒了。”程奚忽然说。

　　南轩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你怎么不早说！”南轩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别去了。”程奚叫住他，“他妹妹在。”

　　南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老程啊，你是不是……”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对沈煜特别上心？”

　　程奚看着他，没有回答。

　　南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你平时对病人都是公事公办，这次却破例救了他，还亲自守着等他醒……”

　　“他很特别。”程奚打断他。

　　南轩愣住了。

　　程奚低下头，继续翻看病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他的大脑细胞存活率比预期高，手术后恢复速度也比预期快，这个病例值得写一篇论文。”

　　南轩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程，你这个人啊。”他摇摇头，“明明就是在意，非要找一堆科学理由。”

　　程奚没理他。

　　南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反正不回骨科了，下午就在你这儿待着，反正你也没几个病人。”

　　程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地板上，程奚低头翻看病历，南轩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护士进来送文件，又轻轻退出去。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

　　程奚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南轩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去吃饭？”他问。

　　“不去。”程奚拿起包，“回家。”

　　南轩挑眉：“这么早？”

　　程奚没有回答，径直走出诊室。

　　南轩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你是不是要去看沈煜？”

　　程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随便你怎么想。”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南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程奚这个人，嘴上冷淡，心里热乎。

　　只是那点热乎，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

　　疗养院。

　　程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薇正要离开。

　　看到程奚，沈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程医生。”

　　“嗯。”程奚走进来，目光落在病床上。

　　沈煜靠坐在床头，正看着窗外，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和程奚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深邃，像深海，像夜空。

　　程奚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轻的一拍，轻到他几乎察觉不到。

　　“程医生。”沈煜开口，声音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沙哑。

　　“恢复得不错。”程奚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明天可以开始康复训练。”

　　沈煜点了点头。

　　沈薇看看程奚，又看看自家哥哥，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

　　但她没有多想，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公司那边还等着她回去开会。

　　“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嗯。”

　　沈薇走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程奚和沈煜。

　　安静。

　　窗外有雪，很轻很轻地落着。

　　程奚站在床边，垂着眼看沈煜，沈煜靠在床头，抬着眼看程奚。

　　“你为什么救我？”沈煜忽然问。

　　程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煜挑眉：“值得什么？”

　　程奚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U盘，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是你写的。”

　　沈煜看了一眼，目光微动。

　　那是他三年前写的代码，一段他以为早就丢失的代码。

　　“你怎么会有？”

　　“三年前，有人把它发到了一个加密论坛上，我看到了。”

　　沈煜看着他，等着下文。

　　程奚却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你。”

　　门轻轻关上。

　　沈煜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U盘。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

　　小小的U盘，还带着程奚的体温。

　　窗外，雪还在下。

　　沈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在他昏迷中一直响着的声音，“沈煜，醒过来。”

　　原来是那个人。

　　第二天，程奚果然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康复计划，南轩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到那袋水果，沈煜挑了挑眉。

　　南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谢谢。”沈煜说。

　　程奚在床边坐下，翻开康复计划，一条一条地解释，他的语气很淡，但说得很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注意事项，都讲得清清楚楚。

　　沈煜听着，偶尔点头。

　　南轩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俩。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明明才认识两天，却好像认识了很久。

　　“今天就这些。”程奚合上计划书，“下午会有康复师过来，你配合就行。”

　　沈煜点头。

　　程奚站起身，准备离开。

　　“程医生。”沈煜忽然叫住他。

　　程奚回头。

　　沈煜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程奚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沈煜说。

　　程奚愣了愣，然后弯了弯嘴角。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我说过你值得。”

　　他转身走出病房。

　　南轩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沈煜，又看了看程奚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廊里，程奚走得很慢。

　　南轩追上来，和他并肩。

　　“程医生。”南轩忽然说，“你是不是认识他？”

　　程奚脚步顿了顿：“什么意思？”

　　“就是……”南轩斟酌着措辞，“你看着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病人。”

　　程奚沉默了片刻。

　　“我确实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代码。”

　　南轩愣住了。

　　程奚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三年前，我陷入了一个瓶颈，研究方向走入了死胡同，怎么都绕不出来，然后我看到了那段代码。”

　　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很刺眼。

　　“那段代码让我明白，有些问题，不是只有一种解法，它救了我。”

　　南轩没有说话。

　　他看着程奚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原来程奚救沈煜，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黑客界的传说，更因为那段代码曾经救过他。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段代码，隔着时空产生了交集。

　　而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

　　“那你打算告诉他吗？”南轩问。

　　程奚摇摇头：“没必要。”

　　他继续往前走，白大褂在走廊里轻轻晃动，“走吧，回医院。”

　　南轩跟上他的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煜的病房。

　　病房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但南轩知道，那个刚刚醒来的黑客，此刻一定在看着床头柜上的那个U盘。

　　那个U盘里，有他三年前写的代码。

　　也有程奚三年前看到的那道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