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偏差》池清榆

3、苏醒 沈煜在程奚

　　疗养院VIP病房里，弥漫着久违的薄荷味，阳光打在那张过于妖媚的脸上，脸上没有血色，白色的被单衬得他的手又长又细。

　　一阵脚步声响起，两位风度翩翩的医生走进病房，领头医生皮肤白嫩，一身的白大褂衬出他的矜贵。

　　另一个医生手拿着病例单，修长的手指握着手，轻描淡写的在单子上画了画，便开口打破了病房的安静。

　　“沈煜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除了脊椎上有创伤外，没有涉及到其他骨头，以及他的大脑辛存下来的细胞，比我们预料之中的多，所以要先通知骨科解决那个创伤，我们才开始会比较好。”南轩看着沈煜那张脸，对程奚语气不由得温和起来。

　　程奚的脸黑了下去，语气带点严肃的说道“他大脑都没有恢复，没有供血，脊椎怎么能贸然做手术，如果血液中的含氧量不足，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南轩一改刚刚的态度，用一种教训他的语气说道“可是不解决脊椎问题，手术的成功率提不高，风险也就更大，你能保证药物的强度他能承受吗？”

　　程奚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语气郑重的说道“通知内科准备上体外人工膜肺，只有先保证血液中的含氧量才能保命。”

　　“如果效果不理想呢？如果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呢？”

　　南轩照顾沈煜一个月里，感觉到自己跟沈煜不应该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他自己是颜控，沈煜那张过分妖娆的脸刚好长到了他理想的样子。

　　“没有这个你能保证他的含氧量吗？能保证在手术过程中大脑里本就不多的细胞活下去吗？没有那点细胞他就没有治好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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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在这方面上产生了分歧，争执了一会，南轩最后还是妥协了。

　　程奚不再理会南轩，径直走到沈煜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过分安静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依旧惊艳，苍白的肤色衬得睫毛愈发浓黑，像一只沉睡的蝶。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煜额头上方一寸的位置，终究没有落下去。

　　“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科和内科会诊。”

　　程奚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三天后先上ECMO，一周后解决脊椎问题，再观察两周，最后进行脑部手术。”

　　南轩愣了愣：“这么赶？”

　　“他的细胞活性在下降。”

　　程奚转身看向监护仪上的数据，“你看这个波形，虽然稳定，但振幅每个月都在衰减，再拖下去，就算手术成功，他也醒不过来。”

　　南轩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变，他照顾沈煜一个月，竟然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

　　“我这就去准备。”南轩快步走出病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眼神复杂。

　　程奚没有注意南轩的异样，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在手里摩挲了片刻。

　　“黑客界的传说。”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倒要看看，值不值得我破例。”

　　三年前，正是这个U盘里的东西，让他记住了“沈煜”这个名字。

　　那时他还在国外做研究，偶然间进入了一个加密论坛，看到了那个轰动一时的帖子，有人用10秒攻破了号称永不陷落的系统。

　　帖子里附了一段代码，简洁、优雅、致命。

　　程奚不是黑客，但他看得懂代码的美。

　　那段代码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最坚硬的防御，他当时就想，写出这段代码的人，一定有一双极其稳定的手。

　　现在，那双手正安静地躺在白色被单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青白。

　　“程医生。”护士长敲门进来，“内科那边问，ECMO的置管方案您打算用哪种？”

　　程奚收回思绪，将U盘放回口袋：“股静脉-颈内静脉，V-V模式，置管位置要避开他脊椎的创伤区，具体位置等骨科CT重建结果出来再定。”

　　护士长记下要点，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沈煜，犹豫了一下：“程医生，这位病人……是那个黑客吗？”

　　程奚挑眉：“你认识？”

　　“三年前新闻铺天盖地，说是黑客界的传奇人物突然成了植物人。”护士长压低声音，“当时很多人都说可惜，那么年轻，那么厉害，后来就慢慢没人提了。”

　　程奚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在沈煜脸上。

　　是啊，传说很容易被遗忘。

　　尤其是当一个传说再也不会更新的时候。

　　“去准备吧。”程奚淡淡说道。

　　护士长应声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呼吸机轻柔的送气声。

　　程奚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沈煜脸上移开，落在白色的墙壁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煜时的场景，不是三天前，是三年前。

　　那时他刚回国，受邀参加一个医疗论坛。

　　论坛结束后，有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黑客颁奖典礼上，一个年轻人在台上接过奖杯，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深海一样，平静得近乎冷漠。

　　后来他才知道，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程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特别，也许是因为那段代码太完美，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明明站在聚光灯下，却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医生。”南轩回来了，“会诊安排在下午三点，骨科那边的CT重建今晚能出。”

　　程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沈煜，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沈煜，如果我能让你醒过来，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还能写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监护仪依旧滴滴地响着。

　　下午三点，会诊准时开始。

　　内科、麻醉科、骨科的专家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沈煜的手术方案。

　　“ECMO期间抗凝管理是个问题。”

　　内科主任推了推眼镜，“他的脊椎手术需要止血，但ECMO必须抗凝，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程奚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献：“国外有案例，在ECMO支持下进行骨科手术，采用短效抗凝药，手术窗口期停药，术后立即恢复。我们可以借鉴。”

　　“风险太大了。”骨科主任皱眉，“万一术中出血不止……”

　　“他的大脑等不了。”程奚打断他，“细胞活性衰减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把脊椎问题解决了，脑部手术的成功率也会直线下降。”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南轩翻着手中的病例资料，轻声补充道：“这一个月我监测了他的各项指标，确实有细微的衰减趋势，程医生的判断没错。”

　　“那就按程医生的方案来。”麻醉科主任合上文件夹，“我们全力配合。”

　　程奚点点头，目光落在投影仪上沈煜的CT影像。那根受损的脊椎在屏幕上清晰可见，像一根断裂的琴弦。

　　“三天后上ECMO，一周后骨科手术。”程奚站起身，“各位，拜托了。”

　　会诊结束后，南轩跟着程奚回到办公室。

　　“程医生，有件事我想问你。”南轩关上门，语气少见的认真。

　　程奚正在翻看资料，头也不抬：“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病人？”

　　南轩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帮有钱人做手术，更不参与临床实验项目，但这次你主动提出R计划，甚至不惜亲自准备手术，为什么？”

　　程奚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南轩。

　　“因为他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我破例。”程奚垂下眼，继续翻看资料，“三年前他写出那段代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如果躺在我面前，我会救他。”

　　南轩愣住了。

　　程奚很少说这样的话，他向来冷淡，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到好里的距离。

　　但此刻，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执着，不是狂热，更像是一种……宿命感。

　　“你认识他？”南轩试探着问。

　　“不认识。”程奚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向窗边，“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你不觉得吗？”

　　南轩没说话。

　　他看着程奚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向来理性到近乎冷酷的人，此刻眼中有一丝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很淡，却足够灼人。

　　三天后，ECMO置管手术如期进行。

　　程奚穿着手术服，戴着无菌手套，站在沈煜身边，无影灯下，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睫毛的弧度依旧完美。

　　“开始吧。”程奚低声说。

　　手术刀划过皮肤，鲜血渗出，又很快被止血钳控制，程奚的手极稳，稳得像机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两个小时后，ECMO成功运转，暗红色的血液从沈煜体内流出，经过氧合器，变成鲜红色，再流回他的身体。

　　“含氧量上来了。”麻醉医生看着监护仪，“稳定在95%以上。”

　　程奚点点头，目光落在沈煜脸上。

　　那张脸依旧没有表情，但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也许是血色，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辛苦了。”程奚说完，转身走出手术室。

　　他站在走廊里，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南轩跟出来，递给他一杯水：“程医生，你还好吗？”

　　“嗯。”程奚接过水，却没有喝，“一周后的骨科手术，你主刀。”

　　南轩愣了愣：“我？”

　　“你的技术我放心。”程奚看向他，“而且你照顾了他一个月，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身体状况。”

　　南轩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

　　程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夕阳正浓。

　　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白色的地板上，像某种温暖的预示。

　　一周后，骨科手术如期进行，南轩主刀，程奚在一旁监护ECMO和大脑供血情况。

　　手术很顺利。

　　受损的脊椎被修复，出血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监护仪上的数据依旧稳定。

　　“成功了。”南轩放下手术器械，额头上满是汗水。

　　程奚看着沈煜，嘴角微微勾起：“还差最后一步。”

　　两周后，脑部手术。

　　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疗养院的窗台上，落在沈煜病房外的松柏上。

　　程奚走进病房时，沈薇已经在了，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脸色比三年前更加冷峻，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脆弱。

　　“程医生。”沈薇站起身，微微颔首。

　　“沈小姐。”程奚走到沈煜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准备好了吗？”

　　沈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拜托了。”

　　程奚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护士们上前，将病床推出病房，推向手术室。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轮子滚动的细微声响。沈薇跟在后面，看着哥哥苍白的脸，眼眶微红。

　　手术室门口，程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薇。

　　“沈小姐，在这里等。”

　　沈薇点头，看着病床被推进手术室，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

　　门上的红灯亮起。

　　手术开始。

　　无影灯下，程奚的手极稳。

　　他切开沈煜的头皮，打开颅骨，露出那个沉睡了三年的大脑，灰白色的脑组织上，血管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地分布着。

　　程奚找到了那些残留的细胞区域。它们像沙漠中的绿洲，稀稀落落地散在大脑中。

　　“开始刺激。”程奚低声说。

　　微弱的电流通过电极，传入那些残留的细胞。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化，原本平缓的曲线，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

　　“细胞活性在增强。”麻醉医生惊喜地说。

　　程奚没有分心，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显微镜下的那片区域。电流继续刺激，那些沉睡的细胞开始苏醒，开始连接，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五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程奚缝合好最后一针，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他说。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沈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不敢想，不敢看，不敢抱任何希望。

　　门开了。

　　程奚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几点血迹，但脸上有一丝罕见的笑意。

　　“沈小姐，手术成功，等他醒来，需要时间。”

　　沈薇愣住，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三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病房里，沈煜安静地躺着，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他的呼吸更加平稳，面色更加红润，最重要的是，监护仪上的脑电波，不再是那条平直的线，而是有了规律的起伏。

　　他在做梦。

　　梦里有代码，有键盘，有妹妹的笑脸，还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说：“沈煜，醒过来。”

　　是谁？

　　沈煜想睁开眼，想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但他的眼皮太重，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他只能继续沉睡，在黑暗中等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京城。

　　病房里，程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沉睡的脸，良久，低声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