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约瑟芬 第三次的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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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黄昏，橙红色的日光为中央城绣上一圈毛茸茸的边框。随着飞船的逐渐行驶，道路两旁的人群也随之减少，等到行程的结尾只剩下荒凉的庄严。
这里位于中央城最北端，人烟稀少，居住的全都是高门贵族。不掺假地说，只有祖祖辈辈都维持着家族的鼎盛才能够在此地拥有一席之地。
莉莉显然清楚其中的关窍，扭动操纵杆，伴随着飞船一道漂亮的弧线，是莉莉酸溜溜的话语：“没想到塔吉尼住在这个地方，真是让人嫉妒。”
陈业瞟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挺熟的。”
“说的什么话？我跟她这种人能熟吗，都不是一个世界的。”莉莉随口反驳，单手握着操纵杆，闲着的那只手熟练地拨开一颗糖块扔进嘴里，神色恹恹：“像这样的地方，我连做梦都不敢走进去。”
陈业轻笑，觉得小孩的话挺有意思。他坐起身，摇下车窗，深深地呼吸着郊外的新鲜空气，回过头的时候，黑亮的双眼炯炯有神。
“可是你现在已经进来了。”他笑着说。
莉莉马上撅起嘴，反驳道：“那是沾着别人的光，跟我本人没有关系。”
“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
视野正前方，天际线处如同燃烧的烈焰，蚕食着泛白的晴天。比市中心更为硕大的太阳半沉在云翳之中，而皎白的明月早已悠悠地升上了半空。
陈业尚显稚嫩的脸庞沉浸在橘红的日光中，仿佛被镀上一层铜壳，闪烁出坚毅的光辉。他眼睛黑沉、明亮，翻涌着不止一个人的欲望和理想。那张天生微笑的嘴唇缓缓张开，吐出无比嚣张且张狂的字句。
“那又如何。谁又知道。没有成功的时候总是在担忧和辱骂自己的出身或者能力，但是当你成功之后，这一切都不过是谈笑间的浮云。”陈业转过头，与莉莉平视，神态温和却狂傲：“莉莉，你不是靠别人走进这里的，你是靠你自己。”
莉莉怔了怔，没有出声。
“你认为是塔吉尼把你带进来是吗？表面上确实如此，不过，你大可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是我？”莉莉迷茫地重复道。
“她可以带无数人进来，为什么是你？又为什么是我们。”陈业冷下脸，带着寒气的双眼像是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因为我们站在了她的身边，成为了她能够记住姓名的人。或许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但是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走到这一步，已经花费了我们多少气力。”
他们。
莉莉在这点上拥有惊人的敏锐，却没有出口点明。她回过神，紧握住操纵杆，用力到指骨都发白。她从没有想过这些，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努力’，甚至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样的字词而受到鼓舞。
可是当真正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她的第一反应则是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那些灰暗的、肮脏的、破破烂烂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回放，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看见她的成绩的人。
“怪不得维纳斯总是骂完你之后又露出一副惆怅的表情。”莉莉偏过头，用手背狠狠地抹掉脸上不听话的泪水，语气凶恶：“你真是拥有一套杰出的拉拢人的手笔，要我说，没有人能够在你手上逃脱。”
一只觉得丢脸的狼崽子。陈业对莉莉的评价不置可否，弯腰塌陷在符合人体构造的座椅上，顺着她的问题陷入漫长的时光，“嗯……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你说什么？”前面的塔吉尼引导莉莉停靠在地下停车场里，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陈业的低语。莉莉一气呵成地停好飞船，潇洒地给自己吹了个口哨。
陈业摇摇头，解开安全带下了飞船。莉莉耸耸肩，对这个人时不时变换的臭脾气已经习惯了。她回头示意冬天跟着自己就好，单手撑在舱门上跃下飞船。
前方并肩走着的两人正在交谈，莉莉没有凑热闹的想法，拆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口中，跟着冬天晃晃悠悠地走在后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她用手肘顶了顶盯着鞋面走路的冬天，低声问道：“我看你家也挺富贵的，不认识塔吉尼吗？”
“我不怎么出门。”冬天闷闷地答道。大约是听到莉莉不相信的语气，才抬起头严谨地解释：“哥哥们总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会出事，而且我本身的性格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所以这种聚会我都不参加的，那些人我也不认识。”
莉莉哦了声，两人沉默了一会。走上回旋楼梯，莉莉四处张望着屋内奢靡的装饰，又扯了扯走神的冬天，“那你知道她妈妈是什么情况吗？”
问完，莉莉马上摇头嘟囔道：“我真是，忘了你也什么都不清楚。”
“一个疯子。”
反常的，冬天凉凉地出声，不带一丝情绪地蹦出这四个带着贬低意义的评价语句。莉莉惊讶地眨眼，张着嘴傻傻地看向冬天，无声地表达自己的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这件事在我们的圈子里很出名，我也略有耳闻。”冬天与莉莉的视线相撞，之后迅速偏过头，“塔吉尼的母亲出身于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跟柳玉属于同一时代，并且同样鄙视信息素和ABO分类，在旧纪元是很活跃的一群神经病。”
莉莉放缓脚步，盯着走廊墙上的画像。许多时刻，那些画像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每一个人都用着恶毒且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她。莉莉抖了抖身体，甩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那现在的情况是……？”莉莉接着问道。
“当年沃特家族的小女儿逃婚，嫁给3-1舰队的副官，可是震惊了整个上流圈子，所有人都等着看沃特家的笑话。结果风水轮流转，那些个老派家族死的死倒的倒，倒是沃特家凭借女婿在联邦的权威活得风生水起。现在的话，塔吉尼姐姐的父母亲都去世了，家族里只剩下一个年迈的老祖母。”
“那这次我们之所以能进来——”
“沃特家族余威尚在。”冬天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带着莉莉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陈业和塔吉尼，掺着几分少女的俏皮，“现在联邦政府倒台，柳玉再次得势，沃特作为他之前的老部下，还是留有一些威信在的。”
谈话之间，四人来到一扇极高极宽阔的雕花大门前面。门板上用花体字刻着沃特家族的姓氏，可见之处无一不透露着奢华和气派。莉莉不自在地扯了扯皱起来的短上衣，无端地觉得一阵焦虑，仿佛脖子上的塑料宝石项链有千斤重。
大门感应到来人，自动打开。先不说里头那些让人看花了眼的摆件，最吸引人的，则是端坐在正中央的老太太。单从外表上看不清她的年纪，一头雪白锃亮的银色卷发，棕色的肌肤如铁板一块。待到四人走进屋内，大门自身后阖上，老太太八风不动地撩开眼皮，是一对精明到极致的狐狸眼。
“真是稀客啊。”老太太平静地受了陈业的礼，语气密不透风，让人察觉不出里头的意思。陈业毫不在意地直起身，领着两位小朋友坐下，如沐春风的笑容立刻爬上脸，“如若不是危难关头，小辈也不会打扰到您的休息。”
老太太哼了声，抿茶的同时横了陈业一眼，说出的话像一张由无数根针织成的网，扎得他人浑身难耐。“倒是比之前的那两个要有礼数得多，这句话还勉强算是一句人话。说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既然如此，小辈也就直说了。”陈业与塔吉尼对视一眼，端正身子，嘴角向下撇，眼神肃然地开口：“老太太，又是到了站队的时候。不知道今天在这里，您会不会给出同前两次相同的答案。”
陈业的问题一出，莉莉和冬天二人立刻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太太银白的鬓角。老太太依旧四平八稳的在倒茶，水流缓缓地从壶嘴落下，没入如镜子一般光亮的茶面中。莉莉焦急地咬住下嘴唇，下意识地看向塔吉尼，正好对上塔吉尼调笑的眼神。心脏‘突突’地颤动，她慌忙地避开这一眼，却不知为何。
“柳一啊……”老太太倒满一杯茶水，推到陈业面前，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好。陈业在这样的目光中淡定自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一开口却是剑拔弩张：“老太太，我叫陈业。那柳一，早就死了。”
老太太顿了顿，再开口便生疏了许多：“陈先生，你可知我的身份。”
“新人类计划的创始者和执行者，如今联邦实际掌权者的老师，约瑟芬博士。”陈业的脸上锋芒更甚，那双眼锐利到刺目。“每一次来找您，您都会问我这个问题。这一次，我的答案依旧如此。博士，这是你欠这个世界的。只要这件事情没有结束，你永远都无法与这些事情撇开关系。”
这个名头，简直如雷贯耳，联邦的孩子从小听到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偏偏这里在座的都是少部分当中的少部分，塔吉尼就不多说了，莉莉自小长在维纳斯身边，冬天又是家庭教育出身。此刻两个小的大眼瞪小眼，迷迷糊糊之中带点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意思，只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非常牛B。
老太太，或者叫约瑟芬博士，有趣地瞧着莉莉和冬天的反应，手上自顾自地继续倒茶，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字词：“是了，柳玉是我最出色的学生。陈先生，就我所见而言，这场仗，你必败无疑。”
字都认识，说的话也是联邦通用语，怎么连起来就这么让人火大。莉莉恼怒地扬起脑袋，凶恶地怒瞪约瑟芬博士，像个炮仗一样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你说什么呢！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叫做必败无疑？要我说，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叫做真正的必败无疑！”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约瑟芬没计较莉莉的无礼，带着笑意，抬起头与陈业对视，换上了只有两人才听得懂的古纪元通用语——也就是英语。
“虽说前两次我都站在了你这边，在旁人的眼里看来我是个清剿师门叛徒的好人。”她咬重‘好人’二字，声音愈发低沉：“但是我深知柳玉不会怪我，他是个好学生，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他站上风，我只要默不作声，不管接下去谁赢了，我都不赢不输。若是我站了队，必死。”
其余人都听不懂约瑟芬的话，只得茫然地看向陈业。他无可奈何地叹气，顺着老太太的意思也用英语答道：“老太太，您活了多少年了？三百年？五百年？”
“并未有如此夸张，不过两百四十一年。”
“还不够吗？”
这句话有意思，约瑟芬挑眉，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陈先生，人都是贪心之辈。两百多年于他人而言，或许很难想象。但是于我而言，还未足矣。”
“是吗？”陈业淡淡一笑，越过约瑟芬的手提起茶壶，为二人倒了杯茶。“算上所有的记忆，我也算是活过了一百余年。可是作为陈业，不过十八年。可是世上能有多少个两百四十一岁，占多数的还是十八岁。我做这些，是为了这大部分人的未来。”
约瑟芬静静地盯着桌面上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塔吉尼等人听不懂两人在交谈什么，却也能感受到霎那间静下来的风。她们一来一回地看着坐在主座上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良久，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捏起茶杯，抿住了历史性的一口茶。她环顾在坐所有人的脸，那些个年轻的、充满朝气的、对冒险尚存热心的稚嫩的面孔让她为之一叹。
“你都这样说了，柳一。”约瑟芬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你说柳一早已故去，可我却认为，他依旧站在这里。你是谁，叫什么，身份为何，不必向太多人阐明。你便是你，不论外表如何变换，始终如旧。”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约瑟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