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共此一轮秋 当她遇到他 ...
-
“羽漾,午膳弄好了,快进屋来!”昔景肃斜倚着留月居的门,清朗的声音抬高了八度,无奈地看着屋外拿着他好不容易才收集的花粉招蜂引蝶的妹妹。他虽然没有冷峻的面容,性格也并不似春风那般和煦,但却有充满活力的阳光气质,即使稍稍皱眉也像在浅笑一般亲和无害。
可羽漾只是不耐地偏过头看了看他:“有没有做竹露清笋?”见昔景肃笑着点了点头,即喜笑颜开,“有个哥哥真好。”殊不知,这一笑堪比阳光灿烂。奇怪的是,昔景肃却不由微微地侧过脸去。
羽漾用纸片轻轻裹好手里剩下的花粉,在不远处的浅溪中洗了洗手,向竹屋走来。才刚放下粉包,眼尖的她就觉察桌上根本没有自己最爱的菜。
羽漾不由笑骂道:“哥,你又骗我。”她郁闷地揉了揉懒得束起的及腰长发,柔韧的发丝自她指间滑落,带起了一阵浅浅的莲香。
昔景肃神秘地斜她一眼,自身后端出一盘呈色清雅的菜来,得意一笑:“你怎么知道没有?”
羽漾俏脸微红道:“你……每次都有新把戏!算了,不跟你计较。”
“哟,大小姐的心胸可宽广了,真是不善与人计较的大好人。”某人笑得一脸阳光无害,却拼了命地挖苦她。羽漾有些无语地斜了他一眼——好一个体贴入微的哥哥,真会挑要命的话讲。
艰难地挨过了温馨的会餐,羽漾伸了伸懒腰道:“最近的日子有些乏味呢。”
昔景肃道:“都在这住了七八年了,你还是静不下心嘛。不过想必很快就会不同了。半月后你就要满十六岁了,等你行了及笄礼以后,我们就去四处看看风景,”见羽漾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又露出那种无害的笑容,“到时顺便帮你物色个如意郎君也不错。”
羽漾施施然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拿我打趣?”
昔景肃见妹妹一脸老成,只得忍住笑的冲动,走进里间,出来时手里却提着一只火红的玩意儿,原来是一只毛皮红艳如火小动物,还在骨碌碌转着乌黑的眼睛。
“是什么?”羽漾好奇地睁大眼睛,却总觉得没有这小兽的眼睛大。
“是叔父见你闷得慌,托人从北方带来的火狐狸。”昔景肃微笑松开五指,任那团火焰落进羽漾怀里。
羽漾立刻抱紧,笑道:“啊,好可爱!也难得叔父这么惦记我了。”小狐狸被她一阵揉捏,对昔景肃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还真是个可爱的家伙,昔景肃轻笑道:“你饶了它吧。看来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寂寞了。”
羽漾懒得抬头,也不应声,只问昔景肃道:“它有名字么?”
“还没有,我怕我取的你不喜欢还得改,就干脆留着让你给它起名字。”昔景肃幽幽地道。没想到羽漾也没有反驳他,这小家伙的魅力可真大,昔景肃竟然不由得产生了一点危机感。
她抬头眨眨眼睛:“那就叫小仙子,好不好?”
看着怀里一脸纠结的小狐狸,羽漾不解地看了看哥哥的脸色,也差不多,低头想了想,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是‘公子’还是‘小姐’?”
昔景肃看了看小狐狸的表情,抿起快抽搐的嘴角道:“总之似乎不适合这个名字。”
羽漾低头愧疚地看了看怀中的小东西,却见它从自己怀中一跃而起,向屋外蹿去。于是可怜兮兮地看着昔景肃道:“哥,我知道错了……”
昔景肃当然不为所动。见她还不愿收回目光,于是道:“丢不了的,到傍晚它就得回来了。”羽漾坚决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一阵发虚。
当然,昔景肃最终还是禁不起这种眼神,苦笑起身:“……好吧,我去找它回来。”见某人立刻活跃起来,又强调道:“但是绝对没下次……!”羽漾奋力点头,他只得无奈出了门。
小狐狸最终当然还是回来了。之后闹了几日,羽漾终于郑重其事地宣布给小狐狸定名为红萦,眼见小家伙虽不情愿却比之前乖巧许多,昔景肃自然也乐得同意。虽然他自己也是孩子脾气,但是关心妹妹可不是盖的。再有一年他就十八岁了,到时候和叔父商量分家也许会很忙,会顾不上照顾羽漾,但是现在一定要让她轻松地生活下去,替爹娘多给她一些照顾。只是在心灵深处又害怕妹妹会有太多依赖,若是只能一直过大小姐的生活,亦是他所不愿。
这天羽漾带着红萦要到深林中散步采些野花制香料,昔景肃知她之前都是安然而归,也就不管她了。只嘱咐她要在太阳落山前到家,给她准备了水和一些食物,便让她出门了。
“红萦呀,你说我用什么花熏香好些呢?”怀中的小兽转了转尖尖的小耳朵,她充满期待地含笑问,“像上次一样用睡莲花,好不好?”它居然通人性地轻轻点了点头,羽漾一愣,又欢喜地笑起来。
“你可真是聪明呢。”她轻轻揉了揉它脑袋上火焰般红的绒毛。
走着走着,羽漾忽然听见一阵低得几不可闻的箫音:“咦,谁在吹萧?似乎比哥的琴声更要悦耳。”于是低头问红萦:“去看看好么?”它警惕地转了转乌黑的眸子,然后又轻轻点头。羽漾心中大叹神奇,抱着它向箫音的源头走去。
只行十几丈后,有一处清泉,泉边有一间竹屋,一个男子坐在屋前的竹椅上,闭目吹着玉箫。
长长的睫覆盖至他的下眼睑,他轻抿薄唇,远看轮廓深邃,神色则幻象一般安逸恬淡,仿佛连不远处站着个少女也浑然不觉。半晌,箫音渐止,男子睁开眼睛,浅笑望着止步于数丈外的羽漾,笑容谦和,温润犹胜世家子。
“姑娘顺着箫音而来,不知是否知音人?”男子的声音清润动听。
羽漾幼时学过舞蹈,何曾深悉音律,听他如此说不由得脸色微霞,略窘道:“公子误会,羽漾不通音律,但闻箫声天籁,冒昧而来,打扰了公子雅兴,还望见谅。”她毕竟亦是世家千金,虽说有时任性些,对陌生人也还彬彬有礼。怀中的红萦似也通人性,只静静地倚在羽漾怀中,并不出声。
“原来姑娘叫羽漾,韵致清灵,倒是好名字。在下草字宣陌,不过区区俗士,难当谬赞。姑娘闻声而至,即是有缘,不通音律又有甚么打紧?不知是否愿学吹箫?”他淡淡笑了笑,看来并不在意,反而愿教羽漾吹箫。
羽漾受宠若惊,听他言语随意,知他非世俗之人,遂亦不避嫌道:“公子有意授我以吹箫之道,羽漾自然求之不得。”怀中的小狐狸也悄悄地眯了眯眼。
“烦请姑娘移步近前。”宣陌说罢,翩然起身入屋,又拿出一把雕刻精美繁复的梨木箫和一张竹椅,递给羽漾。羽漾接过转身坐下,又放下怀中的红萦,吩咐它在近旁玩耍。
于是宣陌详细解释了音律之道与吹箫之法,又一一回答了羽漾的疑义。
“音律一说真是奥妙无穷,”羽漾听罢笑道,“持箫之姿也甚讲究呢。羽漾愚钝,日后还需多加练习。”
宣陌亦笑曰:“幸亏姑娘性情耐得烦躁,否则也怕是只解其法,难谙其韵。箫之精魂还在吹奏者本心,有心则灵,无意则难成。”
“公子能否教羽漾一曲呢?有箫而无乐,岂不无从下手?”羽漾忍不住问。
宣陌摇头道:“现下姑娘未熟指法,如何吹得乐曲?但在下自行谱有有箫曲几支,若姑娘不嫌弃,便拣一曲往后自己揣摩,或能有自己的理解。”羽漾听了方意识到自己唐突,指法尚未熟练竟欲练习乐曲,不免有些尴尬羞愧,连忙点头。
见羽漾不好意思,宣陌道:“请随我来。”起身入了竹屋。
羽漾随他进到一间小小的隔间,见里面整齐地放满了大小薄笺,于是颇惊讶问道:“这些都是公子雅作么?”
宣陌难免失笑道:“在下不才,如何作得这么多箫曲。其中多是当代名家未为人知的心血之作,只这一叠,”于是伸手指了其中最精致的却也最少一叠纸笺,“是在下随手写下的几曲中稍合意的一部分罢了。”
羽漾听他这样说,心知其它箫曲都是未流传于世的名家之秘,不可乱看,便好奇地翻开宣陌的创作。只见每支曲子的封面上都有柔和却有力的字迹,有的写着《聆雨声》,有的写着《月影》,有《惜落花》《蝶语》,还有《素琴女》、《瑶佩》等等。
“都有好美的名字啊……”羽漾忍不住叹道。
宣陌温和的脸上也闪过隐隐傲色:“在下幼时便学过为箫曲择名赋词,这曲《瑶佩》便有其词:伊人凭风立,望秋水,空自呢喃。念昔君持碧佩,今兮瑶佩空曳曳,华装琳琅花独绽,却枉然!知无人赏,噙泪倚阑干。相牵魂断处亦远。怨相思,只有凄凉伴。”
羽漾大叹意境甚佳,反复问他:“真是你所作?”宣陌给她问得不禁发窘,只得连连苦笑。
“那《蝶语》呢?有没有词?”羽漾翻到一张只有音阶,却无填词的笺,不禁相询。
或许是隐居过久,难免寂寞,宣陌忽然起了兴致:“这曲没有,若不嫌弃,便请姑娘为它填词如何?”
羽漾心思一转,寻思道自己的文采与他相较只怕要献丑,但与他亦不算熟悉,不便拒绝,何不顺便让他吹奏一曲,倒也不亏了自己一番文思。于是借机微笑道:“那公子也得先吹奏此曲,否则教羽漾如何作词呢?”
宣陌对她的心思有些了然,莞尔道:“也好,姑娘若作得美词,这一曲便赠予姑娘,也算在下对知音人的小小回报。”便执起玉箫,合目轻吹。箫声初时绮丽中含着深情款款,忽成哀怨深沉,又复有凄凉之意,最终仍明媚婉转,使人心神一畅。羽漾早已听得渐入佳境,半晌,箫声方止,便心生佳句。宣陌放下玉箫,从左侧书屋取来书具,递给羽漾。
于是羽漾素手执起古韵悠然的墨笔,轻轻写下娟美的小楷:“花间戏,伊人映心。何故悄然去?与君本殊途。怎捱寂寞清秋,奈何夜凉薄纱透。方解与君翩跹意,沾衣难离,共此一轮秋。”
宣陌看到末一句,再忍不住赞叹道:“姑娘却是好生通透,在下自诩曲意奥妙莫过于此曲,不想姑娘竟是知音!两阕薄词便点明奥意,若能一心钻研箫曲之道,将来成就岂是在下所能启及。”
羽漾虽也越看此词越发爱不释手,却想不到他如此反应,笑言:“公子才是过赞,羽漾词虽能通意,却不及公子词意深。眼看天色渐晚,也该告辞,家兄亦习音律之道,如欲造访,不知可否再行打搅?”
宣陌欣然道:“在下隐居深林,只是不喜闲人拜访。姑娘既是知音,令兄又是同好之人,便大有不同,何时欲来,宣陌都将倒履相迎。”
羽漾闻言喜笑颜开道:“公子所言太过客气。”又欲将梨木箫送还宣陌,却听他道:“在下只好把玩玉箫,这梨木箫本欲赠给知音人。姑娘既是知音,又同我学过吹箫,当算半个传人,赠予你便了。”
羽漾听他语气却似那些前辈高人一般,不禁“噗哧”一笑,但仍不肯接受,又要推辞。宣陌却执意不收回木箫。她心里本也是喜欢的,见他态度如此也不再客套,只问他道:“公子可否借利器让羽漾在箫上刻些字呢?”
原来是她见宣陌玉箫上刻有几字,便也起了留名之念。宣陌取来一把纤薄的刀给她,叮嘱道:“刀虽灵便,却要小心划伤了手。”
“多谢。”羽漾接过,仔细地在木箫上刻了几字,又署下萧名“蝶翩”。
“蝶翩?”宣陌微笑道,“倒是适合你。”从她手里接过小刀,收入袖中。
羽漾笑了一笑,道:“如今真就告辞了。下回再与公子讨论词曲之道罢。”见宣陌颌首,便径自出屋,唤回无聊得正践踏花草的红萦,轻快地走回留月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