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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相见 “小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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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是不等人,飞快的走过了五个春夏秋冬。
大漠北缘一片荒芜,全是飞沙走石,风也大,吹得人有些挣不开眼。
明明是春日,这大漠却如同炎夏,烈日高悬,一股又一股的热浪袭来,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天大汗。
然而道路又崎岖不平,牵着的几个牢笼的轮子总是被石子给卡住,汉子们用力的扯了扯,好不容易轮子动了,又继续往前走。
笼子不是完全封闭的,一根根铁杆子竖直的围成四个面,两根中留出一个空。
笼子里面都是些长得漂亮的尤物,要么送往春楼,要么就到花街上卖。
人大多都是看中相貌的大俗之人,一个个长得和花一样,不怕卖不出去。
最后面穿着白色大褂的汉子忽的想到什么,有些□□的往后面看了一眼。
笼子间隙小,但还是有少许太阳光隐隐透过这点空钻了过去,照在少年苍白羸弱的脸上。
少年一顿,察觉到一种堪比蜘蛛网粘稠的目光,眉眼霎时间变得凌厉。
他乌发红唇,明明是妖冶妩媚的长相,那双黑眸透出来的却是极致的冰冷阴鸷,如同吞噬世间沉沉浮浮的暴雪。
汉子被这种眼神吓了一跳,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恐惧又令他向往。
“大哥,休息一下吧。”他扯着雄浑的嗓子,冲前面一群人招了招手。
“老二,再忍忍,马上就到可以歇脚的地方了!”
老二嗯了一声,有些泄愤的踢了踢少年的笼子。
“瞪什么呢!狗崽子!到时候还不知道被那个大官贵人买下,做一条只会在身下求欢的狗!”
他说完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最后也觉得没意思,转过身继续走着。
少年看着他那强壮的身躯,敛了敛眸,胸口忽的疼痛,他撑着身子,强忍住喉间的腥甜。
原来“死”一次竟是如此,筋脉全断,要死不死。
他冷冷的勾唇,想着自己好歹捡回一条命。
“你怎么这么废物,真要当别人求欢的狗啊。”脑子有个声音惊悚的笑着,似嘲讽,似折辱。
刚才颠簸了好几次,少年有些头昏目眩,好久才回过神。
这个声音,自从他从鬼哭河里爬出来,便有了。
鬼哭河到处是破碎的怨魂和怪物,也不知道从哪里沾上的。
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
那声音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它的声音尖锐的渗人,“九皇子,是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该感谢我吗?”
语调那么熟悉,就好像有人也这样说过,一样令人厌恶。
少年“闭嘴”二字还未说出,身体那般噬骨的疼痛又来了,他死死咬着唇,痛得不能思考。
这里没有人烟,更没有大树,除了乱飞的蓬草,就只剩黄沙弥漫的天。
大部队还在继续前进着,轮子继续卡着,然后又颠簸起来。
一片绿叶忽的轻飘飘吹进来,抚入牢笼,碰上少年低垂无力的手,像一叶小舟,承载着春天新生的绿意。
几个汉子浑然不知,还在说着荤话,你一嘴我一嘴,幻想着今后酒肉生活。
“大哥,我们以后找几个妞好好快活快活,我老家里那个婆娘弄起来一点也不爽快。”
然而,他们没有以后了。
几十片绿叶发出淡淡的金光,带着极具侵略的危险,不知从哪里飞来。
叶片宛如刀尖锋利,斩开狂风,直直刺进那帮汉子的喉咙,瞬间血液飞溅。
速度之快,又准确无误,汉子们的脸还定格在扬起笑容的那一刻。居然没有一个人脸上流露出死亡的惊恐。
几秒的时间,那群汉子一个个倒下,僵硬的笔直的倒了一片。
少年忍不住吐了一口血,睁开眼,心脏倒没那么疼痛了。
他艰难的凝了凝神,发觉牢笼居然不动了。
想到一种可能,他看着外面不动的景色,目光冷了下去。
他想擦掉唇上的血渍,手指却碰到一片叶子,那叶子绿得不得了,就这样乖巧的呆在旁边。
他低低的咳嗽一声。
这里寸草不生,怎么会出现叶子?
除非……
他掀眸的那瞬,闷热的空气停滞在马蹄声。
一片荒芜之下,少女手臂轻抬,勒住马,发丝同衣决飞舞,唇线微翘,勾勒出淡淡的懒散般的笑。
她的目光穿透风沙,落在他的身上,眼底是风沙都不曾抹掉那凌人的傲气。
她一个翻身,落了马,红衣似火,玉佩在腰间摇摇晃晃。
绣花鞋一步一步的踩在沙地上,脚腕铃铛叮铃叮铃。
越来越近,每一次铃响都像踩在人心间。
她额间一点红,唇角微挑,眼神是震人心魄的明亮,恰似今日烈阳。
少年一愣,目光仿佛穿越几年,去看那个冬天,对他趾高气扬的少女。
他顿时有些无措,他也不知道为何。
一种莫名的难堪和自负在此刻像条藤蔓,在他的心里肆意疯长。
他收回目光,装作云淡风轻,面无表情的侧过头。
旁边的那一抹绿倏地的悠悠飞了起来,轻轻落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被她不经意一抚,又轻盈的落在地上。
她逆着风沙,青丝在背后飞舞,绣花鞋踩在沙地上,留下几个脚印。
苏清聆弯了弯唇,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
牢笼的少年满身血污,脸色苍白。
虚弱得像死人。
即便如此,骨子里还是傲,脊背挺直,从不低头。
她笑了声,目光讥诮。
还是一股熟悉清高味儿。
他眉头一紧,黑眸如同子夜寒星。
那样的面孔,他熟悉又讨厌。
“从今天起,你叫言笑。”她打量够了,嘴角一勾,冷漠道。
她心中有股恶趣味,在促使她拿点东西套上他。
而名字无非是最好的选择。
这种含笑,又蕴含着轻蔑傲慢的恶意的目光让少年莫名熟悉,他曲了曲手指。
这反应倒是让苏清聆一笑,她走到他面前,伸出玉足,懒散的踢了踢他的笼子。
她在挑衅他。
他很想弄死她。
她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几步,手心凝出一道金光,下一秒她直接朝他劈了过去。
用铁熔铸的牢笼顷刻在少年面前化为齑粉,而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微风。
如此强劲的力量,是属于她的,她那么聪颖,自然运用的很好。
他忍不住去看她。
“好久不见。”
少女薄唇微张,立在前方。
他淡然低眸,长睫下的黑瞳里全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她微抬下颌,冲他明媚的笑,半响,又想了到什么,顿了顿。
她和他目光对撞,语调玩味的叫了声。
“言笑。”
是她给他取的名。
*
他没有应。
苏清聆嗤笑一声。
她早就知道他的反应,冷漠的把人推到千里之外。
或者厌恶这个人,连说话都觉得嫌恶。
她思绪飘离的那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只能听见风沙簌簌而过的声音很好听。
苏清聆冷然掀眸,倒也不在乎他答应。
可她想他说话,这种欲望很可笑,但她乐此不彼。
她单膝跪地,红纱铺了一地,她把目光放在他瘦削的手腕。
她的眼神像盯着猎物,侵略性极强,言笑下意识将手腕往身后缩了缩。
“言笑。”
她歪着头,攥紧他的手腕。
“你怎么又落在我的手上了。”
不加掩饰的冷嘲,言笑低垂着眼,遮住一片沉沉的暗色。
如果可以,他会和她决一死战。
然而他气若游丝,两腿全断,根本站不起来。
她松开手,向下探,去拧他的腿,他疼的皱了皱眉。
他的腿僵硬不已,骨节又奇怪,她很容易发现异样。
“腿断了?”
他不说话。
她莫名有些恼怒,又愤愤的拧了一下。
他终于有些反应,低低的闷哼了一声。
“你别碰了。”他说。
他疼的额间全是薄薄的汗,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牙从嘴唇里挤出来的。
她冷冷的勾唇,想去检查他的腿,却被他攥住手腕。
他攥的紧,她挣了挣,没有挣脱。
她狐疑的看他。
少年墨发垂了一地,脸色惨白,目光却锋利凌然,连带着长睫都肃凛起来。
苏清聆气笑了。
她让他攥着手腕,手心隔出一段距离,凝出一团白雾,白雾渐渐散成一缕缕,很快钻入他的膝盖。
温热的暖流在腿间流淌,言笑愣了愣。
苏清聆眉间染上许淡淡的讽刺,她逞他分神,另一只手利落的将他打晕。
言笑眼底一黑,世界全都沉寂。
少女似嘲讽,又似好笑:“过了几年,倒是越过越来越惨了。”她看了他许久,手指轻点他眉心,嗓音不知怎么柔软下来。
“小废物。”
北漠气候恶劣,才那一会,那些倒下的大汉尸体蒙上了一层黄沙。她拍了拍衣裙,站了起来,额间殷红花钿破碎,化为紫色的魔印。
她抬手一抚,除了她的所有人都昏倒,迅速捻了个法决,双手结印。
黄沙漫天。
十几具尸体化作几丝祟气灵巧的钻入少女额间。
少女瞳孔瞬间由黑变紫,邪气腾腾。
然而待祟气尽数入体,她眨了眨眼,眼神恢复清明,那个模样好似幻觉。
少女深叹一口气,又将其他尤物的笼子破开,将人唤醒。
她回到少年旁边,架住人的肩膀,缓慢的前进起来。
身体的重量压着她,她看向无边无际的沙漠,倏地张了张唇,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小废物。
她似叹非叹。
你命真不好,怎么又遇上我。
*
马车摇摇晃晃。
言笑梦到了以前,当初他血洗大周皇宫,想去斩周帝头颅时,不料被他手里的一件法器震慑。
法器嵌入他的骨骼,斩断了他的筋脉,周帝又叫人废了他的双腿。
后来又用银链禁锢手脚,丢入了鬼哭河。
他们都想让他死,里面的怪物也是。
第一夜他遇见了梦魇。
一种吸收人类怨气而生的怪物。
听说他的母亲还未成鬼王的时候就是只梦魇。
而深夜,正是梦魇觅食的时候。
银链寒光照在少年苍白瘦削的脸上,更衬的冰冷。
梦魇幻化成一团黑雾,往少年靠近。
他漆黑的瞳死死盯着那团雾,全身往里面靠。
未有恐惧,全是嫌恶。
银链被少年的动作弄得嘎吱作响。
梦魇从黑雾中伸出一只修长泛白的手指抚摸着少年的脸。
像是母亲抚摸孩子般温柔。
“经脉全断呀。”梦魇可怜道,“小孩儿,谁把你整那么惨。”
她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在死寂的夜,听着格外渗人。
“乖,我会帮你的。”
少年眼神阴郁,下一秒,周身黑气四溢,伸出无数只白骨,将梦魇禁锢住。
“你……啊啊啊啊啊!!!!!”
这一夜,梦魇恐怖尖锐的叫声延绵不绝。
少年一脸冷漠的听着,嘴角裂开淡淡的笑,见银链挣脱不开,笑意又逐渐冷了下去,他盯着寒月,一夜沉寂。
那一夜就这样度过了,然后是第二夜,他遇见了传说中的吃人骨血的鬼胎,还有无数个怨气冲天的鬼魂。
他冷眼看着,心想自己怕是至阴体质,招鬼。
法器的威力让他痛不欲生,但同时让所有的妖魔鬼怪都伤不了他。
可他不想乖乖等死,他拼命的去想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那段痛苦的日子,言笑想过很多事情。
比如他要怎么活着,重新提着刀,亲手将周帝脑子砍下来。
或者将所有自己讨厌的,一个个丢入鬼哭河,让他们被怪物吃的连骨头也不剩。
又或者去追寻至高无上的力量,一道灵力就劈了大周皇宫。
然而他从来都没想过再次见到苏清聆。
那个尽管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但是却一眼能认出她的少女。
“死”了一次之后,关于她,他只记得其三。
她叫苏清聆。
她最喜欢折辱自己。
他讨厌她。
然而现在有了其四。
她卑鄙无耻。
言笑死死盯着她,黝黑的瞳泛着寒意。
苏清聆冷笑一声。
他现在是个废人,想杀他,她轻而易举。
然而,她从不这么做。
她拿了一些瓶瓶罐罐,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可是,以她的性子,她怎么会对他好?
他被她下了定身符,全身都动不了。
她靠进一分,他的眉眼就阴鸷一分。
苏清聆将其中一个白瓷瓶打开,里面是两条蛊虫。
她想,他这个蠢货,一定没有见过情蛊。
毕竟蛊虫之术已经失传已久,她手中的这两条,是世间最后两条。
那虫实在恶心,通体晶莹,蠕动时会流下几分濡湿,言笑嫌恶坏了。
苏清聆当然满意他的反应。
她可没忘,那红瞳妖魔的腐臭味是拜谁所赐。
而他,从几年起,就厌恶极了虫子。
她那时为了霸占他的床,每天都放虫子在榻,恶心他。
少女痛快的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颤抖。
她说:“那时我说,你一定要杀绝我,不然来日我必定报复。”
少年皱眉,他好像不记得了。
蛊虫蠕动,叫嚣着觅食的欲望。
苏清聆咬破指尖,血珠被蛊虫一口吞下。
喝饱血的蛊虫全身通红。
少年眸光微冷。
少女熟视无睹,手指抬起着少年的脸,好似打量。
蛊虫钻入少年的耳朵,带着强烈的刺痛。
情蛊需要验血结契。
苏清聆目光一闪。
他手指全是血,肮脏不堪。
她的视线忽的落在他的薄唇上。
少年神色痛苦。
少女倒是笑了,她迟疑了一会,俯身,攥着他的下颚,板正。
言笑瞳孔微缩,唇瓣忽的上贴来个微热的东西。
不及他反应,他唇上一痛。
唇瓣被少女的牙咬破,血珠不断被她吸吮。
同时,另一只情蛊消失不见。
他有种被亵渎的危机感,不断挣扎起来。
他像只猫,然后少女刚好踩中了他的尾巴。
那种异样的跳脚,少女分不清是羞愤还是厌恶。
苏清聆有些吃惊,她离开他的唇,与他视线交缠。
因为吃了血,她的唇殷红无比整个人都邪魅起来。
像个调戏别人的混蛋。
她凑的近,言笑甚至能感受到她加快了的呼吸频率。
苏清聆打量了他几秒,半会笑着道:“你在害怕我?”
言笑说不出话,想侧过头,不看她蛊惑的眼睛。
这一刻,他居然忘了保留眼底的冰冷,破天荒的流露出几丝茫然。
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这种茫然从何而来。
苏清聆觉得有意思极了,她的手还抬着他的下巴,她让他看着自己。
“看着,言笑。”
她装作他的冰冷,像是看一个杀了全家的仇人。
她用这种目光看他,嘴上却说着哄小孩的调。
“这样看我,乖。我习惯一点。”
如她所愿,阴郁瞬间曼上他的眸子。
苏清聆又恢复了原本笑眯眯的样子。
虚伪至极,让人厌烦。
一会,少女松开了他,好似怜惜的抹去他唇边的血。
她幽幽的道:“此生,你便是我的人,与我同生,与我共死。”
少年黑眸冷冽,表情难看极了。
然而苏清聆很满意,她懒洋洋的靠着,笑得花枝乱颤。
“言笑,来过这里吗?”
言笑冷漠的看她。
马车还在走,她抬手掀开一块布,窗子框住的美景是在流动的,大街上挂上了华丽的灯笼,小贩整整齐齐摆成一行,零嘴,首饰,小玩意儿倒是新奇的不得了。
糖葫芦的人还在叫喊,与他们视线相擦,那张黝黑的脸露出一个敦厚朴实的微笑。
“这里是北漠,和大周离的挺远,我们赶的巧,今日是春喜节。”
她冲小贩昂首,也笑得明媚,“这里民风开放,百姓朴实善良,不似周国大越两国重礼,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下午我们去玩玩。”
言笑觉得,她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杀了,他沉默几秒,冷酷的说:“不去。”
“我又不需要你答应,我这是告知你。”她翘着腿,用脚尖去蹭他的腿,“再说,你腿可以走了。”
她说的是真的,他从醒来的那一刻就隐隐感觉到腿的疼痛正在减少。
“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
“因为你腿断了,就没有帮我拿东西了。我救你就是为了能继续欺负你。”她说的理直气壮。
“……”
苏清聆瞅他一身脏兮兮的模样,收起了笑容,“没办法,谁叫你那么废物,又被我逮着机会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苏清聆倒是踩到稳稳的,没点屁事,但言笑身体虚弱,脸色一直很不好看。
苏清聆轻微皱眉,只是一瞬又敛了神色,她很快的下了马车,掀了一把帘子,视线一直在他身上,微微的笑:“九皇子,还不下来,是要我请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