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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时 她那么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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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落了鹅毛大的雪。
死寂一片,只有大雪簌簌下的声音。
刚入冬的雪地,硬又冷。风一吹,寒气刺进骨子里疼。
少年跪在雪地里,脊背挺直,消瘦得像一个竹竿。
冰冷的天,身上只挂了一节单薄的中衣,嘴唇被冻的发紫,脸色和雪一样苍白。
额间一片淤青,身上渗出的血渍早已凝固。
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顿。
然而他无论身上有多狼狈,多不堪,放在远处的目光始终如神邸冷漠。
远处的小女孩举着伞,披着深红大髦,像一朵绽开的傲梅。
她面无表情的看了许久,嗤笑一声,不知不觉迈开了腿。
她走路慢,绣花鞋踏进雪里,一路全是她的小脚印。
“你怎么还不走?”
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濡湿一片。
她在他身边停下,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嘴角勾着淡淡的讥诮:
“我走了怎么看你笑话?”
他虚弱的呼了口气,雾气在天地间缓缓散开,他敛了敛眸,黑眸如今天的雪冰冷,“你看够了吗?”
嗓音不自觉变得暗哑,隐隐含着讽刺之意。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讨厌她这种高傲的眼神,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他在大周,人人都能欺辱他。
没有一个好命,随时随地都能像蝼蚁般被人轻易弄死。
小女孩也觉得这天忒冷,耳朵都冻得通红,这周国不似越国王都四季如春,一时间还没适应。
她对他的恶意视若无睹,将伞扔了,弯腰蹲了下去,乌发铺了一地。
小女孩弯了弯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拍了拍他的脸,太冷了冷的像个死人。
“你是他们的狗吗?要你跪你就跪?”
她说的那么恶毒,少年却装作毫不在意,盯着雪地不说话。
小女孩却大笑起来,笑得她肩膀都抖,“我忘了,你可是九皇子。”她顿了顿,笑的整张小脸都扭曲起来,
“九皇子,你是皇帝的儿子,怎么一个太监都能欺负你?你废不废物啊?”
少年忍不住捂住他的耳朵,不想听她说任何一句。
他不在乎谁折辱他,除了面前的少女。
她的言语总能刺在他的心上,让他千疮百孔。
他要杀了她,他迟早有一天会亲手杀了她。
少女见他的动作,收敛了笑,声音忽的变柔,“九皇子。”
她最喜欢这样讽刺他。
她抚开他肩上一层薄薄的雪,好似怜惜,她温柔起来,雪碰到她的指尖化作一汪雪水:“你什么时候能杀了我呀?”
“第一天就说要杀了我,你怎么还没动手呢,我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她天真烂漫的看着他,手指间不知道何时夹了一张符纸,她动作很快的贴上他的后背。
少年顿时不能动弹。
她将他的手放了下来,确保他一定能听到她说话。
“九皇子,你冷不冷呀?”她将大髦解了下来,好似贴心的将它系在少年身上。
她知道他恶心她,连她的东西都带着恶心。然而他动不了,只能被迫承受她的给予。
少女得意的笑,站了起来,将伞举起,转身离开。
她的身影逐渐化为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中。
雪下的越发的大了。
大髦里还存着少女的温度,少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
“那是九皇子,”一个宫女停住了扫雪的动作,侧手遮住半边嘴,地声道,“听说他一生下来,皇上就把他母亲赐死了,现在没有了母亲的庇护,过得可惨。”
说的可是宫中秘史,一个新来的宫女来了兴致,“然后呢然后呢?”
“皇上也不太待见他,五年前,我亲眼看到他血淋淋的从无神殿抬出来,”她叹了口气,“好歹是自己的儿子啊。”
新宫女有些疑惑的道,“那位娘娘犯了何事?家中可还有什么人,难不成都不去管这位小殿下?”
“自古帝王无情,”她神秘兮兮的说,“我听说那娘娘是宫外一个歌女,没什么势力,心也狭隘,好像是因为嫉妒皇后娘娘,亲手杀了她的孩子!”
“居然是这样!”宫女恍然大悟,又想到什么,“那鬼妃呢?据说她死的时候曾经轰动整个皇宫!”
那人刚想张嘴,被一道凌厉的目光一刺,低着头不语。
“喂!继续说呀?!”
她推搡着那个不说话的宫女,想让她继续说下去,结果看到一张威严的面孔,顿时脸色惨白。
女官看两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什么,正事也不干,她皱起眉头:“圣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被别人听了去,小心你们的脑袋,自己掌嘴!”
两个宫女吓破了胆,颤抖的行了一个礼:“姑姑说的是。”便开始抽自己的嘴。
*
这天实在冷,刚烧的热水也容易凉,他提起热水,无视头发上的雪渣子,冷漠的从这些宫女身边穿过,听了一二。
那些碎语如同穿堂风,拂过耳畔散的一干二净,他面无表情,沉默得可怕,似乎毫不在意,他提着水回了柴房。
他将水桶放下,冷然掀眸。
入眼,少女扑在他的床上,像是已经沐过浴,换了一件天蓝色的襦裙,也未绾发,青丝就随意的倾泻在榻,她翘着两条腿,撑着小脸漫不经心的吃着枣。
见他回来,她掀起眼皮,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九皇子,终于跪够了?”
她又懒洋洋的从一个盒子里拿了块枣,想到什么,眼底一片暗色,意有所指的道:“长得好是真好啊,连尊贵的将门嫡女都会怜惜怜惜,送上一些好吃的。”
她特意咬重了“尊贵”的字音,挑衅戏弄之意明显。
少年斜睨了一眼床上那个盒子,想起那个温柔可爱的身影,他声线本就冷,这会跪了一下午,更是冷得结霜:“你收她的东西干什么?”
少女坐了起来,将盒子捧在怀里,很精致华丽,一看就不是这里的物什,她打了个哈欠,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我吃完了。”
看见少年脸色一黑,少女更来劲儿,“你急什么,一个东西而已,”她撑着下巴,“你生气就弄死我呀。”
她说的如此轻松,像是吃死他没有能力弄死她。
少年垂下眼帘,遮住一种名为屈辱的情绪,他五指攥紧,骨节被攥的咔咔响。
她还真是讨厌到令人发指。
少女把盒子扔在桌子上,自己下了床,她看着他手里的那桶水,“你要洗澡?”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不洗澡还能干什么。
少年冷冷的道:“关你何事?”
少女一噎,居然想不出什么能接上他的话,等她回过神,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
走了?还不等她说完话就走了?她第一次吃瘪,气的想把这个屋顶掀翻。
她想追出去,却见一桶热水立在那里,她靠的越近,就越发感受到那股潮湿温热的雾气。
少女眼睫微颤,有些愣神,想提脚将它打翻。
然而很久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冷冷的笑了一下。
*
晚上停了雪,清月高悬。
束束月光落下,映着晶亮的白。
少年的背影单薄,玄衣很好的融入夜幕中。
安静的夜,只有长靴踩雪的声音。
他忽的停了脚,目光平静的看着雪地,他的脸隐入黑暗,看不清什么情绪,“你跟着我作甚?”
少女一顿,踩碎了一根树枝,直接破罐子破摔,她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讥笑道:“当然是看看九皇子有没有偷会将门嫡女。”
少年不耐,眉头紧锁,寒声道:“没有。”
少女双手抱胸,理直气壮的说:“鬼知道你把她藏哪里了?我又不是时时刻刻跟着你。”
“……”
少年又不说话了,他根本就懒的搭理她,他继续往前走。
少女见状赶忙跟上,她心中有股莫名的火气,气得她牙痒痒,她还找不到任何理由为它命名。
精巧的绣花鞋沾了许多水渍,她不知道跟着他走了多久。
*
冬夜的风又刺又冷。
少年还是一件薄薄的衣,他的面容冷峻,似是早已习惯这种酷寒。
他突然不走了,少女诧异的看他一眼。
那是一个湖边,水面映着一轮清月。
“救我……”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男人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他两只手臂抓住一块顽石,才勉勉强强撑住。
少年冷漠的看着,抽出一把刀,刺入他的喉咙,他惊叫一声,下一刻便没了生息。
少女没什么心情看男人死相,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杀个快要死的人过过瘾?
少年在身上摸索,翻出几个碎银子,还有一个长长的锋利东西。
少女惊呼:“峨眉刺?”
少年神色古怪,猛的将峨眉刺抵住她脆弱的脖颈,“这叫峨眉刺?”
他抵的很近,尖锐的刃擦过她的皮肤,涔住一线血珠。
感情拿了个好东西就开始杀她?
少女冷笑,念了一个法决,一刀白光闪现,峨眉刺霎时间四分五裂。
这是少年第一次见她用法决,他似好奇,又似惊疑:“你是妖?”
少女面无表情的呵了一声,“你怕吗?”
少年沉默,就像今天的夜那么安静。
他不怕,只是觉得奇怪。
“你为何要靠近我?”
少女也不回答,转过身,按着原来的轨迹回头走。
少年停了两秒,和她保持一段距离,才继续走。
少女不知道他是害怕自己还是厌恶自己才这样,还是两者都有。
她忽的转过头,少女面色不悦,“喂!要是我想吃你早吃了,”她像是自己嘟哝,“干嘛留在这鬼地方一个月。”
*
少年的柴房来了不速之客,那是周国太子。
太子穿着华丽的云纹袍,腰间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晃来晃去,后面跟着一群低眉顺眼的奴才。
他长得凶神恶煞,不及少年半分俊美,说是少年的皇兄,都不太可信。
少女坐在屋檐下数着那些奴才,不多不少,整整十个。
少年身体瘦弱,哪里打的赢十个,不一会儿,他便被几个人擒住,拖出院子,整个脑袋都被按进水缸里。
少年沉得住气,愣是一声不吭。只是面色涨红,难看极了。
少女面无表情的看着,皱黄的符纸在她手腕上悠悠的转了一个圈,她弯了弯唇,吐出一个“去”字。
谁都看不到符纸贴上了水缸,少女往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冬天里的水是刺骨的寒冷,他的脸红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憋气憋的。
少女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指。
下一刻水缸被戳出一个大洞,水尽数从洞中流出,少年急切的喘了口气。
太子和奴才都诧异,这好好的水缸怎么突然就炸了?
太子收敛了情绪,很快招了招手,让奴才把少年按在雪地上,扒光他的上衣。
少年瘦劲的腰和脊背瞬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猛的倒吸口气。
少女有意思的看了看,白皙的皮肤上旧的鞭痕交纵,想必这个太子也不是一天干这种混账事了。
他拿着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一道血痕打在他的蝴蝶骨上,显得格外恐怖。
“皇弟,你说我要是把你这个小贱种给打死了,父皇会不会怪罪我呢?”
少年趴在地,死死忍着痛,手指甲嵌进肉里,骨气还是那么傲人,一声闷哼的没有。
若不是少年的还在喘气,太子觉得他在鞭打一个死人。
“当然不会。”
少女的声音平静似水。
太子和众奴往她的方向看去。
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披着一个白色柔软的大髦,杏眼弯弯,恭谦的行了一个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停了手,探究的目光打在少女的身上,“何出此言?”
少女言笑晏晏,“民女之见甚愚,请殿下宽恕。”
太子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少女思考几秒,微微低头,目光温柔,似怜惜,“太子殿下身份珍贵,可千万别为了一个杂碎打疼了手。”
闻言,太子愉悦极了,他动脚踢了踢少年的头,放声大笑:“你听啊!皇弟,这美人说你是杂碎!”
杂碎……
少年漆黑的眼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和可笑。
她对他就讥笑嘲讽。
对那个狗屁太子就阿谀奉承。
太子无心再抽鞭子,而那个少女也跟着他走了。
他站了起来,总算没有那么不堪,只是动作一快,扯到蝴蝶骨处的那伤口,他皱了皱眉。
*
少年几日不见她,想是被东宫金碧辉煌的东西迷住了眼,他自嘲的笑了笑,人还没杀呢,就溜得一干二净。
他把床榻上的属于她的东西尽数收拾好,放在一块打算全扔了。
然而少女坐在树上,抱着满怀的青果,脸上带着愠怒,一颗又一颗的打在他的肩膀上。
“你拿我东西干什么?”少女打的越发起劲,几乎带着一股狠厉,她咬牙切齿道:“几天不见,就做小贼了是吧?”
少年没想过她还会回来,他的手臂被打中,猛的一抖,东西全都掉了,滚了一地。
少女更生气了,她撑着树干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一个定身符,随后将东西全都收拾好,放在一堆。
她冷漠的质问他,“你是不是想把这些东西扔了?”
少年哑口无言,目光放在远处。
她整个人都要炸起来了,她把他的脸掰正,让她和他的目光对撞。
“定身符没让你不说话。”她恶狠狠的说,“你说一句话是会死是吗?”
少年顿了顿,眼眸低垂,语气冷淡又夹带着一丝犹豫:“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少女盯着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巨大的笑话,“你管我走不走,我想回来就回来。”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面无表情,“再说,你还没杀我呢,我怎么能走?”
“……”顿时两人都不说话。
“随便你。”好半响,少年躲开她的目光,黑眸浓重,低声道。
*
少女回来就把自己东西放回原处。
她坐在凳子上,手指把玩着一块精巧的玉佩,正是太子的那一块。
少年冷漠的瞥了一眼,玉是好玉,不时泛着光,格外刺眼。
少女环顾了一下柴房。
用家徒四壁这个词形容还不算恰当。
又破又烂,房顶还缺了一块。
她撑着脸,懒散的盯着那块玉佩,讽刺道:“九皇子,你过得真是悲惨,太子的狗都比你过的好,真可怜。”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年早就习惯了,他只是冷着脸往外走。
见状少女嘴巴张了张,似是在念什么符咒,轻松的打了一个响指。
走至门口,少年突然迈不动腿了,他奇怪的往少女的方向看。
少女嘴角翘了翘。
他两条腿旁边忽的缠绕着一团青白色的光芒。
少女把玉佩扔了,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锦囊,她悠悠的走了过去。
“太子的厨房真大,那些东西比将门嫡女送的好吃多了,你一定没尝过。”
她把锦囊里的东西倒出来,是几粒小小的酸梅。
她跟他呆久了,木起一张死人脸,捻着一粒放在他的唇边。
他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唇却抿成一条直线。
她皱眉,伸了伸手指,企图把梅子放了进去,然而他的嘴太硬了,翘也翘不开。
“你吃一颗,我就让你走。”她说。
少年盯着她手中的梅子怔了几秒,试探着张开了唇。
酸梅滚入舌尖时,巨大的酸味让少年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少女见他这幅反应,解了他的咒,眼角笑出了眼泪。
她笑的那么快活,胸膛都跟着起伏。
少年知道她在作弄他,他将梅子吐了出来,一言不发走出了房门。
她那么坏,他真的恨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