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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馆 以为人命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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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二年前,西北境的大军竖旗而反,生生地撕裂一条直通大周王城腹地的烽火之路。四方诸侯将领趁势而起,各地势力撕踞,各地为政。不管打的旗号是拥护王室,亦是推翻周朝,各执一词为自己的合情合理去添上一笔,“家国大义”,方自觉得满意。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十数年的征战逐渐将权利从四散到一个村头,慢慢收拢回了寥寥几个寡头之中。西北军起家的萧氏咬下了最大的一块肉,铁骑一路向南,直捣周朝腹地后,自凉州到中原被割走了一大片。向南的一路直到九华山脉,才被那过于陡峭的山势硬生生的止住了步伐。
九华山脉绵延千里,多为极高极险峻之势。地面处看还是郁郁苍苍的森林,仰望山头只能依稀看到皑皑白雪。自北向南跃过了九华后,是占据了整个西南的异姓王张怀。西北多山地,西南多沼泽,气候更温暖潮湿,物产稳定。沿海一片与主城道路也颇为发达,短短十几年,移居西南的商人又纷纷走起了商路,经济上颇为繁盛。
北境是从中原撤退的大宗族们,打头的是前周朝皇后母家徐家,还带着周朝的遗太子,明面上还是打着重振大周,打退萧氏的旗号。但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没人接,倒成了笑话。两方接壤处摩擦不断,上层态度却又颇为暧昧。北境靠东还有一处岛链,岛链的最南端恰好连上了东境镇远侯的地界。
论兵力,西北军萧从戎的最强;论名声,确是镇远侯林勰的最好。萧氏行军严厉尚无事,待分了手下开始管理城池后依然手段过于刚直,终是让百姓颇有怨言。而林家世代守着极东的霜冻之地,从未懈怠,东境的百姓多少自带些信任。而东境从九华终点始,与西南共分一条沥川。林勰与张怀早年又是同袍,交情匪浅。两边看着局势也就暂缓了双方的对峙。故而民众生活状态较北方又要安稳不少。
四方掌权者都未直接称皇,辖内百姓不敢自说自话,都还按照原来的封号喊着侯爷将军的。百姓摸不着头脑,几方掌权者却知道,“时机未到。”
东境最繁华的城市堪数江州,从头就是镇远军的城,林勰府邸所在,没经过战火侵袭。十二年过去,当年逃难来的民众也慢慢融入了当地的环境里。这江州城仿照旧皇都的城市规划制度,东南西北门各通一主道,片区内再划小道。江州中心处与边角分设瞭望塔,在保持居民区和贸易区隔开的情况下,尽量让每个小片区都有自己方便的坊市,茶楼,医馆等。
这措施本是为了方便城里各处民众起居日常,未曾想到随着越来越多有钱有势的人家朝着一角聚拢后,原本还算均匀的产业也跟着挪了过去。贵价的酒楼胭脂铺也就罢了,慢慢的连医馆也只剩几家医术平平的。要看病不仅得穿过整个江州城,还要付富人区的诊金。百姓叫苦连天。
这恰恰给平民区新开的医馆机会,待到全城都听闻了千金堂的名声,这医馆在西南片区已经诊治了不少病人了。
那开馆的大夫姓江,年纪轻轻还眼盲。身边只带了一个与她一般年轻的女侍和两个小药童。开馆挂了匾额的时候,四周邻里嘲弄的声音大到能从街头传到医馆里。那小女侍性子颇有几分急躁,被嘲讽的气急了差点出去和他们理论。
江姓大夫却把人拦住,不温不火地笑着,还给人递了杯凉茶,“杳杳,去去火。”
门可雀罗的样子延续了有小两个月,直到肉铺罗师傅的妻子腹痛流血不止,来不及送到东北片的医馆人就已经厥过去了。西南片的医馆担心医死人,纷纷闭门不应。唯有千金堂不仅开了门,还真活了人命。
那盲眼的大夫一边快速的让妇人家里人说清楚病症,起时,手里一边不停的按过妇人的肚腹。那个平时他们以为只会吵嘴的小女侍面色冷静,净了手就检查起大夫摸不着看不到的地方。妇人家属看着那瞎子大夫下针,吓得差点想把人拦住。
瞎子也不和他们急,收了金针与他们说,“为人夫,为人子女,你们可以选择将夫人带走,死活与我医馆无关。也可以选择信我一次,若救不活夫人,你们可去官府告我。”
家属还在犹豫,本近乎昏迷的妇人求生欲暴起,手紧紧抓住了大夫的衣摆,“救,救救,我…”大夫温柔地替那妇人擦了擦额间冷汗,动作近乎慈悲。当儿子的看他爹还在犹豫,急声道,“救我娘,求求你大夫,你救救我娘。”
盲眼大夫赶了无关的人出去,只留下了妇人的儿媳在内间。儿媳妇看着这盲眼大夫下针极快,又极稳,心里不知不觉地放下了心,只屏气凝神地守在边上。外间如何的心急如焚不论,内间倒是安静的只剩妇人的呻吟。
“好了,帮你婆母整理一下。”好一阵子那小大夫才收了针,她脸上也已经布满了疲惫和汗水,还在吩咐了边上的女侍药方和注意事项。做媳妇儿的赶忙上前,看婆母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却比抬进来时濒死的样子要好太多,人也安稳了下来。
“让你夫家找个平稳的担子将人抬回去,三日之内不能下床,不能移动,不能进食,除了药只能喂一些水。她体内还有淤血,开腹的风险太大,且看能不能自行吸收。三日后可慢慢恢复饮食,还是不可动,七日后来复诊。”那大夫叮嘱的仔细,并没因为开始这家人的犹豫轻慢而生气。
“谢谢…谢谢大夫…”儿媳妇有些扭捏地道谢。“我去喊他们进来。”
大夫微微点头。
围在外间和堂外的人还在挤头挤脑地看着热闹,“让让,让让。”罗家都是有力气的汉子,把人稳稳抬着就要回家了。外面还有人问,“罗家的,你们这就走了,万一你婆娘没治好别死家里了。”
“呸!”当家的汉子狠狠地瞪了那碎嘴的一眼,“我婆娘死了,我就去你家,把你也砍了。”
碎嘴的自然讨不得好,随着罗家人的离开门口围观的也做鸟兽散开。
“阿鸢,你就这么救他们吗?”陈杳打了水给江鸢净手。那瞎子仔仔细细地洗净擦干了手,方才道,“杳杳,你知我的。”
陈杳瘪了瘪嘴,认了她那无可救药的宏愿。她一抬头鼻子就被人刮了一下,江鸢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你知道的,我可以,‘看’到他们。这家人并无恶念,不如一救。”
她自是知道的,江鸢那点单薄的能力,无非是“看见”和“种下”。看见恶念,引恶念而种恶种。她那么点力量还不知死活地想去与天相争,还跑来江州城赌命。但是她能怎么办呢,从被和自己一般大的江鸢拼着命把她救下来,陪着江鸢熬过药谷试药的疼痛,陈杳就知道这个死丫头,她虽敬之亦得护之。
心里越想越气,嘴上恨恨道,“得,我说不过你。”然后气呼呼得整理药草了。江鸢哑然,论吵架十个她其实都敌不过一个陈杳,但是陈杳总是嘴硬心软。她手抚过自己的眼眶,“阿爹阿娘,囡囡有姐妹啦,你们不要担心我啊。”
一周后,罗家果不其然回来复诊,儿子儿媳还带了好长一条猪肉。那妇人容色尚有些虚弱,但已经脱了性命之忧,好生养一阵子就能恢复了。罗氏躺在简易的担架上,拉着江鸢的手不肯放,“江大夫,亏得有您啊!我听彩娟说了 ,我家那口子脸皮薄不敢过来怕惹你生气。我让大柱割了早日刚进的猪肉给您拿来,新鲜。要是味道过得去,我回头再给您送过来。这姑娘瘦的哟。”
江鸢愿意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固然有打响千金堂的意思,但本身也是’看到’罗家确实是实心眼的人。没想到大娘实在的已经反过来关心她了,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她仔细把了脉,“罗嫂,药方我调整了几味药,还有几味药要分开煎。我同你写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去问杳杳。”
罗氏抬头才注意到边上的姑娘,她迟疑了一下,“这位是?”
她以为这个只是江大夫边上照顾她的女侍。“杳杳是我的医助,也同我一道学过医的。”
“哦哦哦好的好的。”陈杳这边已经将负责拿药的人引向边上药柜,听到江鸢唤她名字,对着罗氏灿然一笑,“罗大嫂好,我姓陈。”
陈杳幼时被当做祭品,除了她无父无母被人欺凌不过外,亦有颜色好的道理。此番一笑,是医馆里都亮堂了起来。罗家抬送母亲的小儿子看了都悄悄红了脸颊。
“哎,好,小陈姑娘好。”罗氏心里想着,那街坊里说千金堂里的女侍刻薄的人真真是看不得人家好,这多好一姑娘。
托了罗家这次的妙手回春的宣传,千金堂的名号终于在西南片打了出来。开始是来看小病的,后来逐渐重危病人也往她这送。无他,偶有连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大夫都看不好的顽疾这小江大夫都能试着一治,甚至有几个严重外伤的送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都将将救了一条命。诊金药价还十分平价。
某次有人就诊时终于问起,“江大夫,咋们为什么叫千金堂?这名字看着就忒贵。”
那江大夫正色回道,“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句话传了出去,百姓纷纷叫好。至此,千金堂的名头响彻了整个江州城。
入夜,千金堂早已经打烊,几个药童也在后院里入睡了。陈杳抱着被子来敲江鸢的房门,还切了盘水果。
“晚上不可多吃,容易积食。”江鸢无奈的戳了戳陈杳的小肚子。
陈杳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当做已经听到了。
“阿鸢,”陈杳坐直了身体,“断天柱这种事,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几乎是神话传说里的故事。你吃了那么多的苦了,我们就在江州救救人治治病不也是救世吗?”
她见江鸢眉目温柔地看着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就知道又一次的劝说失败了。
“行吧行吧,那你且说说,我们就这么在角落里看病,怎么去得到你想要的消息啊。总不能等着天柱自己走到你面前等着被你砍吧。”
江鸢一贯挂在脸上的笑意此刻到是露出了一丝狡黠,“杳杳,我们正是要等他们自己走到我们的面前。”
陈杳歪着头,一脸担心地看着江鸢,着实怕人筹谋过度,把自己的脑子给筹谋坏了。
“睡吧,快了。”江鸢把陈杳护在怀里的果盘拿出来放到屋子的那头,吹灭了为陈杳点的蜡烛。
快了,从‘种下’,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