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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亡 若苍天无道 ...

  •   江鸾的眼睛开始化脓了。

      她双目失明,脏脏兮兮地蹒跚在街头。只留下棍棒疼痛的记忆让她强撑起身体,无助地向四周乞讨。

      “行行好,善人们行行好。”

      确实有人看着小姑娘的惨样实在于心不忍,多给两个铜板,或者塞给她一两个馒头。但亦有人一把挥开那双脏兮兮的手。

      江鸾整个人被掀倒在地,手里那根同伴们给她找来的木棍滚落在一旁。“什么玩意也敢碰到爷身上。”

      她的伤口没有药治,钻心的疼痛像针扎在她的大脑里,一抽一抽地牵拉着她的脑髓。江鸾听不清楚那个人在说什么话,只感受到成年人的拳脚打在她身上,真的好痛,好痛。周围有人过来想要劝阻,她依稀听到那人说她偷他钱袋。

      “我…没有。”江鸾抱着头蜷缩着,嘴里发出的气音其实只有她自己能听清楚。那双眼睛又开始流血,没有地方给她流泪了。所有的疼痛只能混成血水,从她空荡荡的眼球里流出来。

      围着她打的人也被吓了一跳。

      “一个小瞎子能偷你什么东西?”旁人一见嘴又碎了起来,对着人指指点点。那个下令打人的男人似乎有点被下面子,骂骂咧咧的就让人收手走了。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江鸾一个人瘫倒在地上。她跪趴着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自己拐杖和乞讨的钱袋。地上混杂着尘土和血水,她怎么都找不到钱袋。

      旱了许久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夹杂着雷声打落在地面上。天之东方,目之尽头,收拾摊位的小商贩突然停下了手,激动的与边上的人喊到,“快看,快看东边。那是不是传说中的鸾鸟?”

      一群人在大雨中突然激动了起来,“鸾鸟结环,天降甘露,是大喜啊。”

      江鸾被雨打的生疼,手指缝里是扣在地上的泥土,她勉强歪了歪头,听到那路人口中的天降祥瑞。“汪汪。”江鸾听到一只狗围着她绕了几圈,又舔了舔她的脸,嘴里叼了她的那根木拐放在了她手边。

      “谢…谢…你呀。”

      那野狗似乎听懂了这几不可闻的感谢,又小心的舔了舔她的手。

      钱袋丢失,意料之中的再次毒打。小姑娘的身体终于再怎么样都站不起来了,她甚至连爬都爬不动了。破庙里的人贩子们过来看了她一眼,吐了口唾沫骂了声晦气。他们随手指了另外两个小乞丐,让他们把人抬到几里外的乱葬岗抛尸。

      离城太近,尸体容易堆积成疫病。两个稍大一点的孩子便被指示去做这项晦气事儿。两个半大孩子从没真的看到过乱葬岗,一路上拖着她走,嘴里还聊着这几日的传闻。道是前几日天降异象是东境震远侯家生了孩子。东境已经自立,有当世大能说此子未来不可限量之话自是有新的考量。两人聊着聊着又说起了乞讨时听到的其他消息,匆匆把江鸾丢下就跑了。

      江鸾像一块烂肉一样被扔在乱葬岗上,化脓的眼睛痛得她几欲发疯,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都举步维艰。四周层层叠叠尸体的腐臭与食腐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包围,而天空中秃鹫还在一圈一圈的盘旋着,发生尖锐的叫声。

      她的伤口在腐烂,她的人也在活生生的烂着。温度升高了又降低,她恍惚间能感受到虫子在她身体里爬过。

      她太饿了,又太疼。

      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动弹都快动弹不了了,积攒的气力只能支持她摸索着她身边最近的东西,无论是那些趴在她血肉里的蛆虫蚊蚁,还是触手可及的腐尸烂肉。她连手都抬不起来,最终转头向左右啃食了过去。

      腥气和血肉在她嘴里爆了开来,只想吐。

      “阿爹阿娘,我也要死啦。你们等等我吧。”幻觉中她举起双臂伸向了亲人,而现实中不过是手指抽搐般弹动了一下。

      那微弱的气息终于要熄灭了。

      围着的虫蚁和天空中盘旋等着新鲜血肉来分食了的秃鹫都兴奋了起来。而远处的鬣狗群已经不屑于人类的尸体,嗷了两声就懒洋洋地趴下。

      江鸾近乎失去心跳的身体惊异地向外界开始吸收起什么。一个寒意与怨恨深重的气息开始向她聚集,她无知无觉的躺着,边上来不及逃离的生物却已经被逼近的阴气削掉了生气。

      整座乱葬岗上或完好或腐烂的尸体开始被抽取出一丝丝极细的阴气,像结茧一样围绕在那团面目全非的骨肉中。而后又是更多,从更远的地方,从天南海北扯入了这座巨坟。

      本该声势浩大的动作却因阴气的固有属性而显得隐秘。只有极少隐世族派的长者或是知觉到,或是卜算出,“怨鬼十万,以化凶兽。”

      而本该凝结出新的凶兽的阴气依然茧化在江鸾四周,倘若此地有人走的足够近的看,会发现那森冷之气细如游丝地从空洞的眼窝中钻了进去,缓缓地游走在四肢百骸,竟是在修补了小姑娘伤痕累累的躯体。

      月升日落,足足过去了七日,那盘踞成茧的阴气才被收进小姑娘的身躯内。

      它们静静地,静静地栖息在那双空了的眼眶里。

      江鸾从意识的最深处醒来,她站在了一片空旷的无尽的原野上。四周的一切没有瞎了时那般的黑暗,像是在她脑海里直接形成的光,不亮,但是温柔的撒在整片地上。她站着原地犹疑了一会,直到一股凉气萦绕上她的指尖,引导着她往前行。

      江鸾迈出了第一步,模糊的光圈变成了土黄,耳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是在农家耕地了十年的老黄牛在哞哞的哀鸣。粮食赋税渐重,老夫妻两交不上那么高的税负,被逼着把地让给了地主。家里的老黄牛倒在屠刀前,与老伴两不久后去世时眼角浑浊的泪花。

      江鸾迈出了第二步,那光线一眨眼变成了血红色,扑面而来的腥味如乱葬岗如出一辙。她刚迈出去一步,就感觉什么温热的东西洒了她满面。是血吧,攻城战中被砍成两节的尸体。她条件反射地想后退,却被那股气温柔的困住了身体。

      江鸾迈出了第三步,刚才的血色好像消失了,眼前被蓝色的水幕所笼罩,所幸的是她并不觉得窒息。她听到女人在水中无助的挣扎,远处还依稀传来刻薄的辱骂。过了很久,鱼儿开始吐出了泡泡,游荡在尸骸之上。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江鸾走了好久,那股绕在她手中的凉气一直牵引安抚着她,像是害怕稚龄的孩子被吓到,时不时还游走在她周身,蹭蹭她的脸颊。

      最后来到了江鸾自己这,是城破那日,父母死死护着她的手心和一枪穿透的身体,青蓝色的天际都被染成火烧云一样的红。是失掉了双目在街头被毒打的那日,雷雨浇透了她,血渍晕开在她的身边。边上的人声好像在欢呼什么,她什么都听不到。

      冥冥之中,那万千生灵似乎凝聚成了一个声音,“江鸾,你可有恨?”

      她站在原地静默了些许时候,“有的。”

      “你为何有恨?”

      她仰起头,空荡荡的眼睛似乎想想和那声音的来处对视。

      “那对老奶奶,老爷爷,还有大黄牛,他们穷尽一生心血为了一片耕地,却还是不可善终,一无所得,他们可有恨?他们的孩子也同我一般,想守着阿爹阿娘过一辈子,却被迫上了战场,死无全尸,他们可有恨?那被投水的大姊姊不过是有自己喜欢的大哥哥,就被认为品德有失,她可有恨?”

      江鸾干脆在原地蹲了下来。“我就是不懂。”

      她似乎回到了父母还在的安全模样,委屈的使起了性子。那冥冥有声倒也很耐心的问她,“不懂为何?”

      “我爹爹同我讲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万物本就有规律,天地公平,所以万物自然发展。”小姑娘略显紧张,但还是努力的说清楚自己的观点,“但是,但是这里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爷爷奶奶,还有我。我们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天不觉得悲痛,但是一个婴孩的出生,天就为之欢欣。若天道至公,既无悲痛,又何来欢欣?这天地若是公平,又为何生来便有三六九等,贵贱之分?为何有人能制定规则强迫于别人之上?”

      一股一股的阴气翻滚着冲向了小姑娘,她张开了双臂,拥抱住那些翻涌着的,不甘的灵魂。

      “若苍天无道,我便是道;若天地不公,我来为公。”

      重重阴气发出了尖锐的啸声,却又纷纷冲回了江鸾的眼眶。小姑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笑,像是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被阴云笼罩的乱葬岗开始放晴,叠满了整座山头的尸体被外力开始消弭,逐渐被解体成尘埃,散落了出去。只有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盲眼小姑娘,拄着一根长木头,步履蹒跚的走了出来,走向了远方。

      那个小姑娘辨不出方向,艰难的走了一天,才听到了人声和叫卖声。她那双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能被阴气牵着辨别出善恶之念。她讨巧的去敲了一家人的门。“呀,这是哪儿来的小姑娘,这也太可怜了。你先进来吃点东西。”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江鸾乖巧可怜地朝她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小姑娘,你是逃难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啊?”一边说着,一边还递给她了一碗水。

      她没有凤鸾这种祥瑞的命格,女孩的手抚上自己的盲眼,她亦不需要。“婆婆,我叫阿鸢。”

      鸢飞戾天的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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