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雾》垂杨江里

5、质问

　　林秋月说说停停，望着走廊外的迷蒙烟雨，倏然失神。
　　她自认没有那么伟大，她在意自己的生命和前程，因此大多时候都选择明哲保身。
　　但从小受到的教育，未泯的良心都告诉她，遇到身处苦厄的人，能拉一把是一把。
　　林秋月主动供出班里霸凌过柳谙的人，包括倒水的韩丽轩、冯滢、陈晨久。
　　姜贺二人感觉胜利在望，追问她“那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在节骨眼上，林秋月却意外地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是真的不清楚。”
　　“这件事你们也少关注吧，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在为自己前程埋炸弹。”
　　“不过你们可以上校园论坛碰碰运气。之前好像有个勇者发过，但应该早就删了。”
　　林秋月能说的已经说了，坦诚得不得了，可她知道的也没比张晓畅多。
　　真相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
　　“对了。”姜间之走两步，突然转头询问：“你知道柳谙和谁有仇吗？就是能以命相搏的那种。”
　　林秋月皱眉思索一会，迷茫地摇摇头。
　　“好，那谢谢你了。”姜间之略微欠身，莞尔道：“我们会保密的。”
　　真的是很有风度。
　　林秋月不禁失笑，朝他们挥挥手就跑回去学习。

　　一声惊雷，由江南烟雨成了急急骤雨。
　　广嘉中学的地势不太平坦，雨势大了就容易积水。
　　为了防止心爱的鞋子被浸湿，姜间之问阿姨要了四个小号垃圾袋，和贺予际一起套在鞋上出去淌水。
　　起初非常爽，且格外得意。
　　辅导楼和教学楼不在一个地平线上，从辅导楼到教学楼要下一个小小的阶梯斜坡。
　　本来都是大理石阶梯，偏生最后几节损坏掉了，学校就替换成了白瓷地砖。
　　看着不和谐不是重点，重点是踩着塑料袋的贺予际转头说话没看路，一屁股滑了两节阶梯。
　　姜间之伸手去拉他，结果自己也没注意脚下还套着俩垃圾袋，连滑几节阶梯，尾椎骨磕在最后一节台阶上。
　　姜间之：……这什么运气？
　　贺予际看到姜间之也摔倒在地，心里感到一阵微妙的平衡。
　　虽然很丢脸，还好有人陪，而且这人还是皮相极好的姜间之。
　　尽管知道这很欠揍，贺予际还是对姜间之进行了无情耻笑：“你怎么还比我滑多了一节阶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间之瞪他一眼：“我这是为了拉你，我是你救命恩人。”
　　即使是被眼刀剜了，贺予际却还是觉得姜间之嬉笑怒骂间意味深长，似是蒙蒙细雨，眼前人也在雾霭中模糊起来，隐秘又暧昧。
　　贺予际这才反应过来姜间之是为了扶他，羞愧到无地自容：“对不起……你就当我是吕洞宾咬狗不知好心人。”
　　姜间之无奈又纵容道：“是狗咬吕洞宾。”
　　姜洞宾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场面非常滑稽，忍俊不禁。
　　贺予际这玩意知道自己太多黑历史，该被暗杀了。
　　两个人顶着倾盆大雨，狼狈地从地上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小破伞也认命不撑，在滂沱大雨中朝宿舍奔去。

　　雨为世界蒙上了灰蓝的滤镜，风呼啸过校道两旁的林海，两个少年在荡涤一切的骤雨中飞奔。
　　不管怎样，都算一起摔过跤淋过雨的人了。
　　回到宿舍，更倒霉的事情出现。
　　这个点竟然没热水！
　　在浴室隔间里，贺予际一边浇冷水一边朝隔壁喊，仿佛这样就能增加内能：“查人不管用啊！班内几拨，班外知情的几拨都欺负过柳谙，我们怎么知道谁有胆量杀！”
　　“他们说的东一块西一块，如果这是个游戏，我们支线打完了，主线愣是一点没动！”
　　姜间之正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和贺予际对喊：“说不定真正的凶手都不在那几人内！换个思路，那我们想想柳谙为什么会写那封信，她要写信给谁！”
　　许是水太冷了，姜间之难得发了句牢骚：“你说这都14年了咋还写信呢……”
　　贺予际一开始也以为柳谙是想写信给别人，或者这是封情书。
　　姜间之的随口吐槽却点醒了贺予际。
　　14年也有□□微信，谁没事还写信？
　　联想之前刷手机看到的新闻，贺予际好像明白了什么。
　　“其实还有一种信，叫举报信。”
　　贺予际突然出声，随后关了花洒。
　　信息时代很少人还用举报信，毕竟微博等网络看起来更管用。
　　贺予际极少听到这个词，所以他们一开始忽略了这点。
　　姜间之那边的水声也停止，只有地漏还在滴滴答答。
　　两人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姜间之“砰”一声推开浴室门，继而贺予际也冲了出来。
　　贺予际可以很轻易地望见姜间之的发稍微湿，他的目光也随即撞进对方的眼眸深处，如同一滩湖水映照万家灯火。
　　此刻空间内的水汽没有以往的足，也没有雾霭成云，一切如此清晰，所有的隐秘都不动声色消散。

　　去教室的路上，贺予际快步走着，“那什么，我们随便翻别人书包不好吧……”
　　姜间之颔首，“我也没说要现在翻，如果明天我们还没办法找到真凶，就别无他法了。”
　　“不对啊。”贺予际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柳谙举报的是真凶，为什么他们没有把信带走？”
　　“或许是他们没发现信？”姜间之摸摸下巴，又觉得未免太过牵强，“没发现信的话杀她做什么。”
　　贺予际不解道：“发现了也不至于把人杀掉啊，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讨论一时陷入困境。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姜间之按了下太阳穴，长舒一口气，“如果今天确实没有进展，我们就算承担暴露风险也要亲自问问柳谙，提醒她明晚别去辅导室（5）。”
　　贺予际思忖片刻，“但我们没有机会和柳谙单独接触，叫她走廊讲或者写信给她她也未必会信任我们。”
　　“所以我们最好做两手准备，去辅导室5守株待兔。”

　　等他们回到教室，才明白为什么一部分人选择去辅导室学习。
　　讲台上的班干形同虚设，整个教室像煮开的水一样沸腾，吵闹程度堪比大妈吵架。
　　彼时的广嘉中学还是个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校风和升学率远不如收公后的广泽中学。
　　收公改名后这所学校蒸蒸日上，到姜间之和贺予际那个年代已一跃成为市内名校。
　　贺予际前脚刚踏进教室，就听到一个同学在里头嚷嚷：“你们别不信！刚才我亲眼看到两个人在对面小斜坡那摔了，跟滑滑梯似的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他们屁股还要不要。”
　　姜间之站在一旁，听得满脸黑线。
　　贺予际倒是挺乐呵，特别想痛斥两句那个同学连本班人都认不出。
　　他的视线无意扫过全班，在看到柳谙手腕时，嘴角的笑意却突然僵住。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柳谙手上的红绳。
　　太像了。
　　姜间之敏感地发现身旁人神色不对：“予际？”
　　贺予际很快便收好情绪，偏头粲然一笑：“没什么，刚走神了。”
　　姜间之还想问什么，贺予际已经径直朝座位走去。
　　宿舍午休时间，贺予际盯着姜间之，发出疑问：“你怎么确定柳谙不死咱就能回去？”
　　姜间之翘着二郎腿：“我不能确定，但除了把这事问清楚和救她，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贺予际应了声，已经蜷好被子准备入睡了。
　　迷迷糊糊间，贺予际突然轻声喊：“间之？”
　　“嗯？”
　　很少听到贺予际这么正经地叫自己名字，姜间之觉得奇怪，走到贺予际床边扶着上床护栏，“怎么了？”
　　“你的手链怎么和柳谙一样？”
　　贺予际垂下手，轻轻拨着姜间之手链上的小铃铛，目光却凝视着姜间之眼底。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这么望入他的眸中深处，可这次内心情绪却大不同，似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姜间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回了一句：“校门口买的。”
　　“嗯。”贺予柔声应道，带着一身倦意翻身，“睡吧，午安。”
　　姜间之怔愣半晌，对贺予际的信任无所适从。
　　他以为贺予际会多问两句。

　　午后，光华从树的肩头滑落至窗沿。
　　贺予际呼吸很是平稳，但他其实没睡着。
　　换作平常，他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一个人。
　　但不知是吊桥效应还是为何，他对认识几天的姜间之是毫无保留地信任。
　　又或者说，他不情愿去揣测，也在逃避似的放弃怀疑，尽管有时他的话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清明前后还有些凉，柳谙一直穿着冬装外套遮住手腕，直到今天贺予际才发现手绳的蹊跷。
　　要说这事是巧合，他是断然不信的。
　　但信或不信，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大意义。
　　逼问姜间之，自己听到的答案未必是真的。
　　况且时间紧迫，尚且不知明晚是否还在人世，更没必要在一天半内为了条手绳内讧。
　　姜间之也没睡觉，甚至都没阖眼，就这么凝视着一片洁白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起床后，贺予际似乎全然忘了这事，仍是真性情地吵吵闹闹。
　　别人没察觉，可没缘由的，姜间之感知到了贺予际内心的低落。
　　他隐隐约约猜到原因，却还是无所适从。
　　就像八岁那年，夜深都能梦见那个窒息的场景——他站在浴室门前，眼睁睁地看着血混着沐浴的泡沫，从浴缸慢慢流向他的脚下，但他只能安静地站着，动弹不得，直到梦醒。
　　无从下手，这个词未免过于绝望，却常常环绕在姜间之的身边。
　　从前便是，现在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