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往事》陆林有嘉

7、长辈晓 小孩子可听

　　黎宥打定主意，想让阿爹知道他和原鹤互生情意的事，又害怕阿爹不能接受，毕竟在此之前，乌苏很少有这样的事。

　　黎宥小时候曾经听说过镇上有一对同性恋情侣，他们本来是秘密在一起的，亲密时不小心被人发现。那时候镇上封闭，哪有什么男人同男人在一起的事，于是遭人非议，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每次那些人一骂那俩人，黎爷爷就会捂住小黎宥的耳朵，跟他们说：“哎呦，怎么骂人哩？骂得这么难听哦！”

　　然后一边牵着小黎宥的手回家，一边说：“走了走了，小鬼可听弗哀点不好的话。”

　　回到家就会跟小小的黎宥讲：“右右啊，弗听俚笃乱讲哦！”

　　“阿爹，俚笃为什么要骂李叔叔和王叔叔啊？俚笃还给过我糖吃哩。”

　　黎宥因为年纪小，那时不懂，黎爷爷久居乌苏，也不太懂这种是，只是大概知道李和王两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其他人是男人同女人在一起，李王两人则是男人同男人在一起。

　　“阿爹也不太懂啊，但是俚笃骂人就是弗对哦。”

　　“哦。”黎宥年幼，实在听不懂，只知道骂人不好，就只能懵懵懂懂地点头。

　　黎爷爷不懂什么同不同性恋，只知道男人同女人是在一起是过，男人同男人、女人同女人在一起也是过。

　　日子是人家的，旁人说这么多狠辣恶毒的坏话就是不对，是要造口业的。听说口业造的多了，人死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那可不好。

　　和原鹤互通心意后，黎宥睡得迷迷糊糊间，想起了这件事。

　　最后那个李叔叔和王叔叔怎么样了？

　　姓李的那位是老师，这件事被知道了，愣是被校方和家长逼得离开了学校，家长担心李老师教坏学生，校方因为压力，连辞退通知都没有告诉他，直接把李老师的东西丢出来学校。

　　姓王的那位是个小富家庭的子弟，被家人知道他跟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原本让他改正，谁知道他不改。最后没办法，把他赶出门了。

　　可是最后到底怎么着了？

　　最后，他们受不了镇上人的唾弃和厌恶，连夜离开了乌苏，去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黎宥恍恍惚惚之间，想起了李王二人的结局，突然惊醒。想着想着，黎宥突然有些害怕，吓得出了一头汗。

　　再多唾弃和非议，黎宥都不怕，他只怕阿爹也会讨厌自己。一想到阿爹会用厌恶的表情看着自己，就忍不住心里难过悲痛。

　　万一阿爹真的不能接受呢？我和鹤哥该怎么办？难道要逃出乌苏，跑到异乡待一辈子，一辈子不回家吗？不，我不要这样！

　　黎宥越想越心惊，以至于以后几天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一圈。吓得黎爷爷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可是问了黎宥又直说“没事没事”。

　　原鹤心知肚明，实在看不下去，晚上拉着黎宥进了房间。

　　“右右，你怎么了？”

　　原鹤双手放在黎宥肩上，关切地问：“这几天你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到底怎么了？”

　　黎宥不知该从何说起，脸上带着难过。沉吟许久，才艰难地开口：“鹤哥，我害怕。”

　　“怎么了？为什么害怕？”自从认识以来，原鹤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黎宥，心也跟着慌张。

　　“我就是有些害怕，要是阿爹不能接受我们怎么办？你不知道，在我小时候，镇上也有人像我们这样，可是……”

　　黎宥越说越不安，眼泪不自觉跟着落了下来。原鹤听着黎宥的话，跟着心惊。看到黎宥的眼泪，直接一把抱住他，一直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右右不哭，乖哦，不怕不怕。”

　　黎宥被原鹤紧紧抱着，又觉悲伤，更是回抱住原鹤，在他怀里寻求安慰。

　　“鹤哥，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右右。”

　　“鹤哥。”

　　“我在，别怕。”

　　“鹤哥。”

　　“在的，我一直在。”

　　……

　　黎宥的头埋在原鹤的肩颈处，轻轻地蹭着，偶尔喊一声原鹤的名字，像只刚出生不久，嘤嘤地跟主人小声撒娇，渴望主人疼爱的小猫咪。

　　怀里人的不安与害怕，原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安慰的话说得再多，都不如实际行动来的有效。

　　所以一直抱着黎宥，轻轻排着他的背，在他喊自己名字时，及时给予回应。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原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想尽办法地让他安心，给予他安全感，言语也好，行动也好。

　　原鹤抱着黎宥，从站着到坐着，后来黎宥哭的困了，才用湿帕子给他擦干净脸，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哄着时不时嘴里念着些什么的黎宥睡觉。

　　直到黎宥不再胡乱说着梦话，沉沉睡去，坐在床边的人才离开回自己的房间。

　　原鹤回房间之后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

　　原鹤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任由花洒里的热水不断淋在自己身上。足足淋了大半个钟头，终于才出了浴室。

　　躺在床上，原鹤却迟迟睡不着，他今夜才真正知道黎宥心中郁结所在。

　　原鹤从小待到大的圈子，不乏喜欢男人的男人，也不少喜欢女人的女人，他向黎宥告白时不知道有这么一段旧事。现在知道了，不免有些唏嘘，那李王二人相爱，却家离四散。也不免为黎宥心疼，黎宥只有黎爷爷一人，自然最在意他阿爹的看法。

　　少时有前人悲惨的教训，今日又担忧亲人的内心所想。黎宥看似大大咧咧，整天高高兴兴，没有什么烦恼的少年模样，其实却是个心思细腻，体贴家人的孩子。

　　前有教训，现有顾虑，让黎宥怎么能不害怕。

　　得做点什么，原鹤这样想着，才终于睡了过去。

　　此时，天边已露出一缕阳光。

　　出奇的是，这天三人都起晚了。

　　原鹤原本打算过两天试探试探黎爷爷的口风，看他对同性相亲是怎么看的，然后再慢慢地告诉他自己跟黎宥的事。

　　黎爷爷人老了，又有些迷信，这点从他深信城隍爷这件事就能看得出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理解自己和黎宥。

　　谁知原鹤先被黎爷爷试探了。

　　“小鹤啊，阿爹问你个事啊？”

　　“嗯？”原鹤惊讶，黎爷爷今天好奇怪，先是说今天口干，让黎宥去给他买些生津的李子，又说闲着无聊，让原鹤陪他下棋。

　　虽然好奇，但是还是礼貌回答：“阿爹，您问。”

　　“小鹤，你和右右，是在处对象吗？”

　　原鹤正在喝茶，差点被黎爷爷这句话噎得喷出一口茶来。

　　“咳咳，阿爹，你，你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倷对右右有意思，右右对倷也有意思。”

　　黎爷爷等原鹤咳完，才慢慢开口。

　　“阿，阿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按照原鹤原先的计划，应该是他先问黎爷爷的想法，谁知道出人意料，黎爷爷先问了他跟黎宥的关系。

　　“我，我和右右，”原鹤没来由地，也有些心慌地，但是很快又保证道，“阿爹，我是真心喜欢右右的，右右也很喜欢我。我知道光说没有什么用，但是我一定会——”

　　“好了好了，阿爹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我知道你们互相喜欢，既然这样，你们就好生在一起。”

　　“嗯？”

　　原鹤惊讶地不知说些什么：“阿爹，你答应我们在一起了？”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有一天你和右右分开了，你先告诉我，我会带着右右回家，不会再打扰你的。”

　　“阿爹，我——”原鹤想说自己不会和黎宥分开，却被打断。

　　“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少年人啊，重感情，现在正是你们感情最好、新鲜感最足的时候。我知道你和右右都是好孩子，但是谁也说不准将来会怎么样。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分开，好好的各自生活。”

　　“我陪不了右右太久，现在你和右右在一起了。万一我哪天不在了，你也能帮着我照顾照顾右右。”

　　“您别这么说，我都懂得，我一定会照顾好右右的。”

　　原鹤没想到黎爷爷答应他们在一起还有这一层。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了。”

　　黎爷爷得了原鹤的保证，宽心许多。

　　黎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静坐品茶下棋的一幕。

　　原鹤没有慌着和黎宥说他阿爹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而是等到晚上，等黎爷爷睡着后，在自己的房间跟黎宥说的。

　　黎宥终于知道阿爹的想法，高兴地有些过了头。明明昨天还在担心烦心，今天却开心快乐的不行。既高兴，黎宥又感动阿爹对他的关心。

　　黎宥没想到阿爹会同意自己和原鹤在一起，也没想到阿爹同意的原因有这些。

　　两个人实在高兴，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然后又有些害羞地分开。

　　说来有意思，昨晚抱得那么久都不见害羞，今晚才抱上，两个人就红了脸。

　　他们不知道，昨天晚上，黎爷爷上来找黎宥，刚好听到他们的一番话，这才有了今早的一场棋。

　　昨夜，三个人未曾安睡。

　　今夜，三人注定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