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天开始》师朗清

134、流逝

　　病房里又重归了平静，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任瑜说：“爸，我给您讲讲我们学校里的事吧。”
　　单宇宁偏了偏头，眼神里有了些许亮光。
　　任瑜叹了口气，“您歇着就好，不用说话，我来讲给您听。”
　　枯槁的手有了些许温度，任瑜微微扬起头，看着窗外晒进来的阳光，回忆着。
　　“我现在教的班级是五年级，我是他们的班主任。
　　“五年级的孩子都是皮猴子，一个个跟小大人似的。”任瑜低头笑了笑，“爸，你知道吗，还有早恋的。你说现在的孩子啊，和我们小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单宇宁侧头听着，灰色的眼睛里散发出光芒，讲到有趣的地方时，也会低声笑一笑，虽然笑声立刻就会被一连串的咳嗽所取代。
　　“还有我们班的一个孩子，本来学习成绩很好，后来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小姑娘，考试成绩从第6名下滑到了第17名，后来啊，我就想了个主意……”
　　任瑜讲了很久，很多，从班里的学生，讲到学校里的各种活动、学校里难吃的食堂、难应付的校领导，单宇宁只静静地听着。
　　半晌，单宇宁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打断了他，“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开心吗？”
　　任瑜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我过得很好，很开心，爸。”
　　单宇宁长舒了一口气，扭过头盯着天花板。
　　半晌，他轻声说，“你去吧，我累了。”
　　任瑜向前欠了欠身，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单宇宁的脸上久久停留着，似乎在把过往的记忆与面前的这个瘦弱的病人联系起来。
　　十多分钟后，任瑜站起身。
　　“爸……那您多保重。”
　　单宇宁似乎比刚才有精神了一些，他抬起手挥了挥，似乎在催促他快些离开。
　　任瑜走到门口，轻轻地拉开门，屋内的仪器“嘀嘀”地响着，夹杂着一声轻叹，从这间清晨的病房里传出来。
　　“鱼儿，对不起……”
　　任瑜的神情微怔，他再回过头时，一滴泪从他的脸颊划过。
　　“没关系的，爸。”他笑着说。
　　病房里，心电图仪器屏幕上的曲线越来越平缓，最终变为一条直线，刺耳的“嘀——”声在房间里回荡。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的明朗，枯萎的百合花在垃圾桶中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有巡逻的护士发现了这里的异样，高声招呼道，“快来人！507号病房的病人不行了！”
　　附近的医生护士循声都跑了过来，鱼贯地涌入507号病房。
　　几个护士进入病房时，感觉撞到了什么人的肩膀，不禁侧过头来看着这位呆站在门口的青年。
　　刚才的护士认出了他，轻呼道，“哎，你不是507病人的儿……”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个青年逆着人流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任瑜向前走着，穿过走廊，在他身前，原本惨白的走廊逐渐被熹微的晨光铺满。
　　他一直向前走，仿佛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
　　“大学里的生活怎么样？”单宇宁笑着端着果盘走进来，放在两人的书桌上。
　　“累啊，比高三还累，我的天。”同伴扔下书，抱怨道，“以前班主任激励我们，说什么上了大学就轻松了，我现在发现了，都是骗人的。”
　　“我们就还好，”单良笑着扎了一颗葡萄放在嘴里，“大一的课程不多，都是一些基础的教育学入门。”
　　“好好念，你们都是家里的骄傲。”单宇宁的眼睛笑成了一个月牙，宠溺地摸了摸两个十八岁少年的头发，“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心仪的姑娘呀？”
　　两个人的脸一红，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你们现在还小，往后要是遇到了，可要对人家姑娘好，尊重人家姑娘，知道吗？”
　　“嗯，知道了爸。”单良有些羞涩地抓了抓头发，“我们确实还小呢，现在脑子里只有学习。”
　　“你们呀，以后就知道了。”单宇宁笑了笑。
　　两个少年对这个话题有些无所适从，索性都低下头来认真复习功课。
　　窗外，清脆的鸟鸣划破了晴朗的天空。
　　单宇宁在两人身侧坐了片刻，目光在两个认真学习的少年身上流转，“小良，你年长，在北京要多照顾着他点，知道吗？”
　　“嗯，我知道，爸。”单良抬起头笑了笑。
　　“也根本没大多少嘛……”同伴懒洋洋地伏在桌子上嘟囔道，然后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的。”
　　单良笑了笑，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两只手悄悄牵在了一起，十指相扣。
　　青葱的记忆，少年初开的情窦，都被永远地封存在了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有父亲，也有他，还有夏末无尽的蝉鸣。
　　当时以为那一年是未来一切美好生活的开端，殊不知美好的生活，在那个夏天就已经结束了。
　　任瑜一直往前走，走出医院的大门，然后靠着墙，呼出了一口颤抖的气。
　　他从风衣里摸出火柴，又用颤抖的手划亮，点上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闭上了眼。
　　在医院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躲在灌木丛里，眼神惊恐地握着手机，正是昨天开车的司机。
　　自从早上任瑜出了宾馆后，他就悄悄地下楼、开车跟了上去。并且在目睹了任瑜去见单宇宁，任瑜管单宇宁叫“爸爸”之后，一个确切的想法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
　　单良没死，任瑜就是单良。
　　他颤抖地调出了一个叫“老板”的通讯录号码，手指在“呼叫”按钮上停留了许久。犹豫了片刻，他退出拨叫页面，编辑了一条短信。
　　“任瑜就是单良，他果真去见单宇宁了。”
　　但全神贯注的他，丝毫没有留意到他身后的阳光已经被什么东西遮挡了。
　　任瑜面色冰冷地站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