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天开始》师朗清

133、湘潭

　　“餐送到了。”
　　“嗯，辛苦。”任瑜挂断电话，目光转向车窗外，眼神清冷。
　　开车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习惯这沉寂的气氛，随口找了话来说，“任律师您出一趟差还照顾家小，给家里点餐啊，真是好男人呐。”
　　任瑜轻嗤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过了一分钟才说，“不是。”
　　司机浑身不自觉地抖了抖，收回了目光。
　　从机场一路驶回宾馆，司机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直到汽车缓缓驶进宾馆的停车场，任瑜才徐徐开口：“明天早上不用接我，我去办点私事。”
　　“好、好嘞。”
　　早就听闻这位北京来的大佬是个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罗，今天一见模样倒是温良俊俏，但一直绷着张脸，举手投足也给人一种冰冷疏离感。
　　司机这么想着，停稳了车，从后视镜里偷眼看着他。
　　但刚一抬眼，就对上了一束凌厉寒冷的目光。
　　“怎么，”任瑜的声音没什么温度，透露着些许不耐烦，“我脸上有花？”
　　“没、没有。”司机打了个寒战，连忙拉上手刹，下车给这位阎罗拉开了车门。
　　任瑜下了车，站在宾馆的墙角曲着手指划亮了一根火柴，点上烟，冲司机颔首，“你先上去。”
　　司机不敢怠慢，应承了两声就往宾馆里走。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宾馆门里的时候，任瑜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短信。
　　“我知道了，明早就过去。”
　　顺着这条短信记录往上，上一条发送过来的短信赫然展现在屏幕上，号码来源是未知。
　　“单宇宁快不行了，他想见你一面。”
　　湘潭的天气，自开春以来就一直细雨连绵不断，到了早晨更是这样，淅淅沥沥地让人睡不醒。
　　任瑜再从宾馆门口出来时，是早上五点半。
　　这座位于市中心的五星宾馆中，大部分人都还处在睡梦之中，只有前台小姐缩在柜台里打着哈欠。
　　板正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宾馆前厅回响，前台小姐抬头扫了一眼，发现是昨天晚上办理入住的年轻男子，便又倦怠地垂下头去。
　　任瑜撑着伞走出宾馆，一路走到街边，上了一辆早就停在路边的绿色出租车。
　　“鸿鑫医院住院部。”
　　出租车打着左转向灯驶入主干道，消失在远处的薄雾中。
　　但任瑜没注意到的是，在宾馆的三楼窗口，还有一个人遮蔽在垂下的窗帘后面，向下望着他。
　　鸿鑫医院位于市郊，是一家私立医院。与其说是医院，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家环境优美的私人疗养院。
　　医院被三面丘陵环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色氧吧，即使刚过了七点，也已经有不少护工推着轮椅带着病人在医院的公园里散步。
　　自从单良三年前去世后，单母经受不住中年丧子的打击，精神就一直疯疯癫癫的。
　　直到单良过世一年后，有一次她趁人不注意跑了出去，爬上了一栋高楼，从和她儿子一样的二十层的位置，一跃而下。
　　连续的丧妻丧子的打击，让单父突发脑溢血，从此一病不起。
　　单家的生活一直很拮据，父母都是工厂里的普通职工，拿着一份十几年不涨的死工资，艰难地供出了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
　　尤其是在单良吸毒以及过世以后，家里的情况就更是每况愈下，基本已经到了卖房治病的地步。
　　单宇宁能转到这所堪称费用高昂的私立医院，用上最好的仪器维持生命，据说也有他的远方亲戚伸出援手帮了忙，这一帮还就是两年。
　　任瑜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来这里是几年前，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在病房门口伫立了十分钟，来往的小护士路过时都不住地看着他，窃窃私语。
　　有一个胆大的小护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请问您……”
　　“哦，”任瑜回过头，挂上一抹和煦的笑，看得小护士一呆，“我来看望病人。”
　　“您是这间病人的家属吗？”
　　“嗯。”任瑜应道，半晌，他轻轻说，“儿子。”
　　没等小护士反应过来，面前这位英俊的青年就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外面雨已经停了，早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切下来，映照在病床上。床头还放着一束早已枯萎发臭的百合花。
　　病床上的人，已经呈现出了一种和百合花一样的灰白色，仿佛生命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逝。
　　任瑜走过去，把百合花从花瓶中抽走，扔进垃圾桶里。
　　“爸。”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来出差，过来看看您。”
　　床上的病人半张着灰黑色的眼睛，喉头慢慢蠕动，“单良……”
　　“嗯，我在。”
　　枯槁的手缓缓向床边挪动，任瑜垂下眼，伸出手与他握住。
　　“你戒毒吧……不要吸毒了……”
　　“我已经戒了。”任瑜淡淡地看着他，“爸。”
　　“好……”单宁宇灰色的瞳孔流转，长久不开口说话的他，已经不再适应于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有气无力地咳嗽了起来，瘦骨嶙峋的胸膛一起一伏。
　　任瑜起身倒了杯温水，握在手里想服侍自己的父亲喝下去，单宇宁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你还当老师吗？”
　　“当着呢，您放心。”
　　单宇宁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瞬间的安心，但任瑜看不真切。
　　任瑜低下头看着这只枯柴一样的手，想象着它三年前，或者是更久以前的样子，鼻子不由得一酸。
　　“单良，你活着就好啊。”单宇宁沙哑地说着，“活着就好。”
　　“爸，”任瑜柔声说，“您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