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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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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悲伤由何而来,仅仅是他人吗?”——余秀华
——正文——
出了列车站,沿着满地污水走向灯火零落的【污染区】西面,林矜笙绕了几个街巷,迈进一家破旧的旅馆。
“住店。”
旅馆的吊顶大灯昏昏沉沉,她的声音却清亮,淡淡的从容感从昏沉的封锁中徐徐泻下。
听到有客上门,年过六十的旅馆老板从报纸里提起半个脑袋,苍老,细眉细眼,毛发稀疏,在起皱的褐色斑块皮肤之下,一道精明的目光投向林矜笙。
不像没有边界感的碎嘴店主,老板放下报纸,像往常那样简单地推销。
“过夜7块,三楼最里面的303不临街,不吵,床单新换的,热水供应到凌晨。”
“不用。”林矜笙当即拒绝了,她微侧了一下身子,带着冷意的风从耳骨磨过。
外面风大夜寒,几个人影匆匆跑过店门,全被冷风吹得佝偻着背快走。
除了野猫和流浪狗,这种天气没人有闲心情在外面逗留。
旅馆老板有些无趣地揪起报纸,林矜笙清瘦的身影被隔离出视线,老板也是老江湖,从她进门起就看破这个客人不属于这里。
能跨进这间廉价旅馆的客人大多一脸苦相,要么裤子破烂个洞,要么衣服脏几个角。
而这位女客一身纯白色讲究的衬衫,夺目的面容令人无法逼视,气质更是一千个人里面找不出第二个。
她的身上没有佩戴昂贵的首饰,但浑身散发出让人生寒的高贵气息。
她不是能住进这里的客人。
老板抖开手里报纸的褶皱处,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停在新闻栏目上面,他眼珠一惊,一叠花花绿绿的粮票和现金快速落到桌面。
头顶,传来林矜笙毫无波澜的声音。
“二楼214,住两天,这是报酬。”
老板:“!”
他惊了,只略略一眼他就能判断那叠钱的数目远超200,抵得过半个月的全部收入。
老板的心脏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巨款就摆在眼前,没有人能不心动。
但老板没有马上捡起这张从天而降的巨饼,他想起二楼214房间的寒酸条件,眼里浮现一丝担忧。
旅馆的位置在街区低洼处,每年五六月地下水系统淤塞时,二楼的好几个房间都泡过水,地板发霉发臭,墙皮斑驳,被褥怎么晒都是湿黏黏的。
总之卖相很不好看。
然而林矜笙点名要的214号房,刚好就在泡水的行列里。
那种房间,即使在寒冷潮湿的冬天,人走到门口就能闻到房间里飘出的酸腐臭味,像堆满了一整车熟烂的咸鱼。
房间的入住率一直很低。
“214房好久没住人,以前泡过水。”老板老实说道,“要不您换一间?”
“就那间。”林矜笙平静地站在柜台后面。
她左手自信地在光滑柜台展开,轮廓分明的指节落了一层珍珠似的柔光,漂亮得有种不真切的虚无感。
面对迟疑的老板,林矜笙像一个胸有成竹的猎人等待猎物掉进陷阱。
“不行吗?”轻轻的女音,重重打在了老板身上。
与此同时,挂在门帘一侧的时钟不停转着,细细弱弱的咔哒声似是催促。
通向二楼的门就在柜台旁边,里面只亮了一盏引路灯,楼梯沉睡着,老板终于推了推起皱的太阳穴站起身。
“好,请出示您的卡。”他一咬牙,同意了这笔异常的买卖。
“抱歉,我没带卡。”林矜笙仍旧是淡然。
宁静的气氛被这句话骤然拧紧,老板的眉头显出一个山字的形状,一声不响地琢磨起这个奇怪的客人。
在【污染】区,不管哪间旅馆的登记都需要客人出示身份卡。
如果客人说没带,或者说刚丢了,这种表面的骗小孩借口只是一个极其敷衍的幌子。
背后肯定酝酿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迟疑的几秒里,老板眼睛一次次瞥向林矜笙,而林矜笙的表情始终和进门时一样淡然,眉宇间完全没有玩命之徒那样的阴戾。
老板心下一狠,他才犯不着和钱做对。
一阵叮叮咚咚的解钥匙声音响起,很快地,一把214房间的钥匙放到林矜笙面前。
“阳台的窗户不能打开,热水只供应到11点。”
老板的语调像个普通老人那样迟缓,但语调中的恭维,比水管子里的热水还暖人。
林矜笙在老板的邀请下,成功入住214号房间。
“就是这间房,我耳朵背,眼睛也瞎,十二点以后大门虚掩着,您进出大门不用叫醒我。”
老板说完转身离开。
楼道上只剩林矜笙一个人,她推开厚重的214房间,提着箱子走进刻进她记忆里的这间房。
房间陈设与印象中一模一样。
隔着鞋底,湿漉漉的地板发软发冷,一股惊扰嗅觉的潮气迫不及待从四面八方冲入鼻子,角落里残落着一张发黑低矮的铁床。
她轻轻关了门,箱子倒在一边,穿过散发异味的洗手间,准确在黑暗中打开唯一的照明灯。
一瞬间,掉灰斑驳的墙壁灰扑扑立在灯光里。
铁做的小床可怜兮兮抵在窗户下,床单皱巴巴包裹住床板,朴素粗糙的被面自然向下凹陷着。
很显然,这里已然许久没有人光顾了。
面对骇人的环境,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反而眉头一皱不皱地半躺进床里。
床头,发黄起霉的墙壁残留着一条条像蚯蚓一样的水渍,她却置若罔闻,在黏糊潮湿的床上休息了半小时才去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墨黑的长发被一条干净的毛巾裹住,她穿上质地柔软的白衬衫,歪身在阳台喝起一杯茶。
劣质茶叶入口碎碎的,又硬又苦,混着热水也尝不出一点甘香。
可它至少是热的。
一滴不剩地喝完杯子里所有的茶,林矜笙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勾唇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她回来了。
她,全手全脚活着回到了这里。
214房间,化成灰她都认得。
上辈子,她就被几个烂人关在这里受尽折磨!
这里绵长浓郁的臭味,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这里断手碎骨的痛不欲生……
叫她怎么能够忘记呢?
被关在这里的几个月,她在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的煎熬中一次次冷到昏厥,饿到掰烂床板塞进嘴里充饥,足像个牲畜一样苟延残喘了好久。
新年前一晚,她浑身上下被打得拼不出一块完整骨头,可那帮人仍然不肯放过她,领头的亲手用枕头活活闷死了她。
林家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风头正盛的林氏太子女就这么凄凄惨惨死在肮脏逼仄的旅馆。
而她的爸爸和叔叔,正把杀她的仇人一步步捧上高位。
那个人,踩着她的尸体心安理得拿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一次错,一生错,她怎么能不恨?
她绝不会放过上辈子那些害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
往事不堪回事,林矜笙按耐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走到楼下平静地打了个电话。
【污染】区的通讯系统落后,一到晚上实时电话的信号总是时断时续。
她选择了稳妥的固定电话留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嘟,她背过身,眼睛对着毫无生气的惨白墙壁,压下强烈的不适喊出那个人的称呼。
“妹妹。”
她轻轻喊出那两个字,浓浓的恨意被藏进黑暗里,对外没有流露一点除了高兴以外的情绪。
她垂下眸,在无声的空气里握紧了听筒,余下的嗓音回荡在角落。
“我刚到【污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在你最喜欢的那家店见面……”
一分钟后,林矜笙挂掉电话。
借着旅店角落微弱的灯光,她薄唇之下映出一排清晰的齿痕,稍微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提起小箱子走出旅馆。
大街上灯火稀稀拉拉,林矜笙淡漠地看着周围缩紧脖子顶风前进的人群,低头像一片无声雪花飘进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