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期》宅一一

1、剪刘海

　　爱过是种太狡猾的说法。

　　尴尬期
　　文/宅一一
　　晋江文学城独发

　　白屿有个羞于启齿的秘密。她第一次剪刘海，其实是因为要给于斯人讲题。

　　那年他们高二，一个文理科分班后的周五，班主任在放学前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张老师，您找我？”
　　“是白屿啊，来，你先坐。”

　　张老师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他们文科班的英语老师，更是从高一就开始带她。再加上白屿英语成绩不错，还是科目课代表，张老师一直很喜欢她。

　　白屿听话地坐下，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窗外金黄的银杏树梢。秋风徐徐扫掉几片树叶，和水洗般的蓝天配在一起，是说不出的妥帖。

　　“我啊，就是想和你聊聊咱们班下周重新排座位的事。老师想让于斯人和你做同桌，这样你英语成绩好，他呢，虽然文科类的科目差点，但是数学成绩不错，你们可以互帮互助一下…”

　　白屿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思绪早已被老师提及的那个名字带走。
　　于斯人。

　　他们俩高一时就是同班同学。
　　于斯人是班里的班长，还是校足球队的前锋，只是……
　　只是不知道他对自己有没有印象。

　　“…白屿？怎么了？老师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老师发现眼前女孩的头越埋越低，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个学生其实很聪明，学习也努力，只是性格太内向了。她了解一些白屿家里的事情，再加上自己一年的留心观察，发现她在班里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所以除了成绩方面的考虑，其实也是希望能让她和性格开朗的同学多点接触。

　　而说到开朗，于斯人显然是不二人选。

　　可看着女孩久久没有回应，张老师也知道勉强不是办法：“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

　　“我没意见，张老师。”

　　女孩突然抬起头，带得马尾辫跟在她脑后摇摇摆摆。

　　跟着一起摇摆不定的，还有白屿的紧张情绪。答应了张老师的提议后，她低着头，快步走回教室收拾书包。

　　新学期的第一天，放学后的教室里同学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值日生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挥扫把。

　　挥着挥着，就有人分心到了窗外。

　　“哎，你们快来看，这能看到于斯人他们在训练耶！”

　　新搬的教室恰好面对操场的绿茵地，原本百无聊赖的值日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溜烟都聚到了窗边。白屿却只是朝着窗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手里依旧“哗”地一下拉好书包拉链，径自离开教室。

　　双手攥紧背包肩带，她用最快的速度下楼，走到一楼转角却又停住。

　　原地稍作平缓自己的呼吸起伏，再竖起耳朵听到远处列队行近的脚步声，才继续转弯，向前。

　　这样一来，出教学楼时就正好可以和场上热身跑的队伍擦肩而过。

　　教学楼侧门和足球场之间的通道不宽，白屿路过时甚至可以听清他们跑步时的谈话。她装作无意地扫过一眼，于斯人最为显眼，正带队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不知道这是他们的第几圈四百米，已经有人跑得有些吃力，他却依旧还能气定神闲地笑着和人打趣聊天。

　　初秋午后，落日偏斜，球场防护网的影子一格格地爬过白屿的面庞。知道那个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略显僵硬地挺直了脖子，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直到擦肩而过的瞬间，突然听到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到仿佛就响在耳侧：“嘿，你鞋带开了！”

　　心里已经演练过这种情况，她只管恍若未闻地继续向前，几步之后才发现了不对——自己的鞋带开了。

　　她蹲下去系鞋带，目光却在扫视已经跑远的队伍——场内没有人落队——心跳自此刻开始进入倍速，难道刚刚于斯人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这接二连三的小意外足够她琢磨一整个周末。

　　她放假在家很少出门，也没有课外班要参加。除了帮爷爷奶奶做些家务，剩下的时间都是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封闭又熟悉的空间最适合胡思乱想。

　　于是在写作业的间隙，她会突然开始担心，如果下周于斯人问得问题自己不会该怎么办，接着又把英语作业里最难的完形填空重新捋了一遍。还在梦里梦见，她又一次走到球场边，于斯人竟然当着全部同学的面，从场内跑出来给自己系鞋带。

　　他刚刚蹲下身，还不及抬头看看她，梦就戛然而止。

　　白屿猛地睁开双眼，房间内的表针滴答不断，已经指向午夜。她摸索着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的脚丫不知何时伸出了薄被，正空荡荡的露在床沿外面。

　　可梦里的场景又那么真实，她盖好被子再躺下，心里早已被虚妄的梦境片段搅得不得安宁。

　　就这样辗转反侧到周日的晨幕降临，她照例起床洗漱，要去给长辈准备早餐，却发现脑门长了个红肿的青春痘。

　　长得可真不是时候。

　　做好早饭后，她又退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犯愁。正是阳光无限好，落满她的小世界，照得额头上的痘痘越发扎眼，绝不是一两天就能恢复的样子。

　　白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想起高一时的班花孙莹莹。

　　想起她留刘海，手边总有一把粉色小梳子，每天都换各种漂亮T恤在校服里。还会光明正大地跑到操场上吃零食看男生们踢足球，半场比赛结束后，大方地给于斯人送冰可乐。

　　是自己默默向往的样子。

　　思来想去，她决定狠心从一直攒着的压岁钱里拿出二十块，也去楼下美发店里剪个刘海。

　　只可惜，剪失败了。

　　不同于孙莹莹那种圆鼻头杏核眼的甜美长相，白屿发育的比较早，升高中后身材已经完成抽条，五官也渐渐褪去了青春期的嘟嘟脸，开始显露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可被厚重的齐刘海一遮，优势统统隐形，只显得整个人更死气沉沉。

　　然而年少时的自我审视还不完全，暂且悟不出和刘海不适配的原因。眼里只盯着结果，心里只剩下沮丧。

　　第二天，她不得不顶着这别扭的发型去上学，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转眼就是最后一节班会课，张老师站上讲台，就开门见山地宣布调换座位。班级名单打在投影板上，白屿和于斯人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因为提前知道要换座位，白屿课间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周围的一片混乱间，她直接背好书包，到达了自己未来的座位。

　　座位的前任主人没法和她一样迅速，桌上还留了一堆书没有搬走。白屿也不急，放下自己的书包后，先伸手帮人把书按大小理理好，以便于被主人取走。

　　正是这时，一个高大身影走入了白屿的余光里。

　　“嘿，老同学！”

　　于斯人说话声音很有特点，后鼻音稍微有些重，带着零星沙哑尾音，偶尔还有点吞字，是种慵懒又温柔的少年声线。

　　辨出来人，白屿手里动作一僵，接着马上拢了拢刘海，心想反正发型已经没救了，至少别把痘痘露出来。

　　“嗨，你……”

　　于斯人读不出她这么多的想法，甚至都没听清她如蚊子般的问候，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别人。

　　只见他突然弯腰，从白屿座位里掏出几个废纸团，眼疾手快地拉住前主人背后的帽衫，笑着一股脑塞进对方抱着书的怀里：“儿子等会儿，你落东西了。”

　　王宇川和于斯人一样都是体育生，也是经常一起出入的好哥们。低头看到自己没拿走的垃圾，先冲白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就起了闹心，伸腿想给于斯人一下。

　　不想于斯人反应很快，迅速闪开。

　　王宇川偷袭不成，怀里的书差点掉落，一时没辙，只能笑骂道：“卧槽，下课球场等爷收拾你。”

　　白屿定在原地，真心希望他们能多说一会儿——毕竟刘海能遮住她眼中情绪，却挡不了变红的脸。

　　好在更换完座位后，不及有什么交流时间，就又开始了班干部评选。

　　于斯人依旧是一马当先的毛遂自荐，最先站上了讲台。

　　“我叫于斯人，古人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熟悉的情景，相同的开场，让白屿一下回想起高一时的班长竞选，忍不住“扑哧”一声。

　　周围倒是没人注意，反而是远在讲台上的竞选者隔着多半个教室，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像是对上了两个人的专属暗号。

　　他后半段的台词，白屿已经知道了：“……这个大任就是我们文科班的班长。”

　　停顿一秒钟，班里也响起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