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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农夫与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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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林办了离院手续,她现在没有多余的钱,只能出院。
吴暗不忍心,却又无可奈何,她递出去的简历最终也石沉大海。
她是职高出身,高考失利后,她本想去应聘幼师,结果被莫名牵连到了一桩偷盗罪里,竟然当了替罪羊,坐了三年牢。
当初的铁饭碗也不保了,没人会去招有案底的人当幼师。
吴暗身上只有四千块钱,全都是在监狱里劳改后存下来的。给徐院长缴了费用之后只剩下一千二了,吴暗拿着仅存的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青林看出了她的为难,反过来安慰她:“暗暗,别担心,会好起来的。钱我会还你,不用担心。”
吴暗深深地看着徐青林,摇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徐青林收拾好东西,带着吴暗一起出了医院。
吴暗拿着行李,本想叫一辆出租车,却被徐青林拦住了。她们现在拮据得不行,打的是不行的。
吴暗担心徐青林的身体吃不消,而对方却执意要去挤公交。
吴暗固执地拿着行李,不肯走。
“那您坐出租,我挤公交。”
徐青林笑了,看着对方倔强的脸,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她走过去,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伸手捏了捏吴暗的脸蛋:“傻啊,宝,我可以跟你挤公交,费那钱干嘛?”
吴暗眼中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徐青林笑着摇头,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我没事,医生都说我要多走走路呢。”
“这点钱我可以挣回来的!你相信我!”
吴暗哭着说出这句话,她就是不想看着徐青林这样,为了几块钱还要纠结好久。
“我卖血、割肾……”
徐青林瞪了她一眼,不允许她再说下去了。
“说什么傻话!”
“你跟我坐不坐……”
徐青林拿她没办法,最终还是被人拐进了出租车里。
“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
徐青林笑了笑,点着头应到:“你是我所有孩子中,让我最放心的一个。”说着,她揉了揉吴暗的脑袋。
一回到家,吴暗就前前后后地忙碌着,她想给徐青林炖些肉吃。冰箱里都放着素菜,只有昨天徐青林为了给她接风洗尘,才开了荤。
吴暗把那些仅剩不多的排骨拿出来煮了些,她想去集市上再给徐青林买些鸡肉补补。
楼下,昨晚的黑色小轿车仍停在大门对面。
车上还是坐着那个男人,他戴着口罩,观察着吴暗的一举一动。
“柳总,她下楼了。”
对面没有回音,拿着iPad,在监控后面盯着女人的一举一动。
吴暗去了菜市场,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经过昨晚那些小混混那么一闹,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不过那些小混混已经被拘留了,或许是她多疑了呢?
吴暗买了半只鸡回去,足够徐青林吃一顿的了。
徐青林看着吴暗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单薄的背骨,瘦得让人心疼。
徐青林默默走到她身后,轻轻将手搭在对方的背上。吴暗正在为找工作发愁,却被这突然的触摸吓了一跳,她往旁边挪了两步,面露难色。
“吓到你了吗?抱歉……”
“没有。”
徐青林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经常来找你吗?”
吴暗无头无脑地问了一句,徐青林皱了皱眉,似乎已经知道吴暗口中的“他们”是谁了。
“他们昨晚也来找你了?”
徐青林的态度立马严肃起来,随即才被自己的反应逗笑了。
肯定是了,不然吴暗是怎么知道的。
“你……没受伤吧?”
“多久了。”
吴暗没有回答她,手上洗着鸡,继续问到。
“我没事……你,不用理他们。”
“不理可以吗?他们都找上门了。肯定很久了……”
吴暗手上的力气逐渐加重,想到昨晚他们在门前挑衅的样子,她恨不得把他们给拔了。
“对不起……”
徐青林低声道了歉。
吴暗没回她,流水的声音不断,徐青林徐徐开口,解释了来由。
“他们是好福居的孤儿,我第一次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是上中学的年纪,那个时候,他们乖张,叛逆,无家可归,也没受过教育。有时候还会用石子故意去扔人,就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我把他们带了回去,教他们读书,希望他们走上正道。”
吴暗手上的动作放缓,有些出神。
“但现在我才知道,我对他们的教育是失败的……我原以为如果他们只是……对我这样,其实也没有关系。毕竟我是那个农夫,以为只要喂饱了蛇,它就不会再伤害其他人了。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很抱歉,把你也牵扯了进来。”
徐青林看向吴暗,眼神深邃坚定,她走到吴暗的面前,一字一句到:“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吴暗看着徐青林,透过她的双眼,她似乎又记起了自己在孤儿院的日子。
那本该是一段孤独的时光,但徐青林却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童年。
徐青林信任她就像信任太阳。
吴暗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因为那一段童年有徐青林,她弥补了她所有的空缺,给了她数不尽的爱。
“徐妈妈,我想回去看看孩子们了。”
徐青林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凄凉了。
“好。但是……那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
吴暗直觉徐青林有事瞒着她,但是对方却不肯说。
她与徐青林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下午就开车去了孤儿院。
吴暗看着窗外的景象,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徐青林走错路了。但是直到车停了下来,在她们面前的是另一所孤儿院。
“好福居拆了……”
徐青林轻描淡写地解释到。
吴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什、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把拆迁的钱,都捐给了这家孤儿院。孩子们都在里面。”
吴暗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徐青林带了进去。
徐青林正与前台交流,吴暗站在她身后,她转头看向远处。发现墙角处有个露出脑袋的小女孩。
吴暗有些惊喜,笑着打了声招呼:“灯棋!”她转过头,拉了拉徐青林的衣袖,激动地说到:“院长,是灯棋诶!她长得好高了!”
徐青林转过头,神色泛着淡淡的苦。
吴暗跑了过去,名叫灯棋的女孩害羞地把脑袋收了回去。
“灯棋!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吴暗啊,你……”
吴暗跑到灯棋面前,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幼小的女孩缺失了一条左臂,腿上也全是伤疤。
吴暗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用着求助地眼神望着徐青林。
却见徐青林眼中泪水早已积聚。
“不,不可能……这怎么会是……徐院长……”
灯棋也在害怕地退缩着,但在听到了“徐院长”三个字,便立刻绕过吴暗,冲进了徐青林的怀中。
徐青林没来得及擦眼泪,便拥抱着灯棋。
吴暗浑浑噩噩的,好似做梦一般。
可后来发生的事,简直让她窒息。
曾经徐院长的孩子,不是少胳膊少腿的,就是失明的,哑了。
触目惊心!!
“俊哥……”
吴暗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当初那个胖乎乎满脸憨笑的小男孩已经不在,有的只是胆怯,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深深的恐惧感。
吴暗只觉得痛心疾首。
男孩认出了吴暗,如今,他却要拄着拐杖行进,再不能奔跑了。他想离开这,不想以这么狼狈的方式。
“院长,我怎么……没有见到小梨啊。”
吴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她颤抖着声问到。
徐青林不知怎么开口,心里早就碎过无数次了。
“小梨……走丢了。”
吴暗像是受了致命的打击,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她忍不住哭出来:“怎么可能啊!小梨她,那么乖,怎么会……呜呜……“
吴暗难受地蹲下身来,掩面哭泣。
“对不起,暗暗,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孩子们……”
吴暗红着眼,抽噎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回来,什么都变了……“
两人相拥而泣。
“我想离开了……”
吴暗不想再听到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了,她只感觉深陷麻木。
众人只活在黑暗中,而她感觉自己就是那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
徐青林把这三年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交代了。
当年,吴暗因为误判锒铛入狱,她出事不久后,孤儿院也紧接着出事了。当年入股的合伙人挪用公款去投资,结果企业破产了,那人卷钱跑了,现在都没抓到。
孤儿院开不下去了,徐青林花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为孩子们找到了下家,结果遇到了骗子,孩子们都被人贩子拐了去,断手断脚的,被丢到天桥底下乞讨。
有些孩子被找了回来,但伤害已经造成。徐青林看见自己罪孽深重,恨不得直接了结了生命。
但还有很多孩子像小梨那样,至今下落不明。
世界的黑暗正在反复无常地上演着,吴暗麻木地看着窗外,她只觉得绝望。
“这不是您的错……”
晚上,吴暗坐在床上,屋内一片漆黑。
她终究还是要走上那条不归路了……
车内,戴口罩的男子向屏幕那边的人汇报着情况。
“老大,吴小姐自从天星孤儿院出来,心情很低沉,眼角有些红,应该是哭过了。现在她房间已经关了灯。”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许久才开口:“去调查一下当年好福居倒闭的原因。还有,那几个人渣,出来以后……”
“明白。”
女人挂了电话,整个人颓丧地靠在座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黑夜陪伴了她不知多久。
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电脑,唯一有点温度的,是桌上还摆放着一张照片,是那个女人的笑颜。
柳止荫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已经不知在多少个日夜中等待那人多久了。
时间好长……长到她想要结束生命。
黑屏的手机突然传出亮光。
【柳总,吴小姐在暗网上提交了一份简介】
「图片」
柳止荫正闭目养神,她身体本就弱,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心脏有些抽疼,但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有时候,只有疼痛似乎还在提醒着她活着。
她从出生就与痛苦相伴,痛苦成了她的挚友。她却总想凌驾于痛苦之上。
但……她打向痛苦的那一拳是软的。就像是以卵击石。
柳止荫缓缓睁开眼睛,淡粉色的瞳孔在漆黑一片的房间中似乎闪着光。
她点击照片,看见了有关吴暗的个人信息。
她想应聘杀手。
这倒有意思了。
当初连报警都不敢的人,现在要做与警察对着干的事了。
柳止荫点进了网页,输入了一条信息。
【20万订金,做吗】
柳止荫等了一会儿,对方立马就有了回复。
【可以。】
柳止荫嘴角微微上扬,发送了一张照片。
吴暗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份单会开始得那么顺利,她点开照片,看见照片中的女生全身都是病态的白,摇摇欲坠,宛如雪中走来的精灵。
这人她到死都不会忘!
三年前,吴暗一个人走在漫天大雪的路上。她在现实里,第一次看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女孩没有卖火柴,但她已经冻得快死了。
吴暗从女孩面前经过,她用眼神偷瞄着对方,女孩闭着眼,白色的睫毛微弱颤抖,对方瘦小的身子骨也被冻得瑟瑟发抖,大半个人都掩埋在雪中。
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瞧着,却无人问津。这是市中心,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晚上十一点,有人却要死在路边了。
吴暗走近了,被女孩吓了一跳。
女孩的皮肤与这皑皑白雪无异,像是要沉溺于雪中。
吴暗轻轻唤了一声,对方除了颤抖,没有任何的回应。
吴暗赶紧报了警,又把女孩搀扶起来:“那么冷,别睡在这了。”
吴暗只感觉女孩全身都是刺骨的冰冷,只有她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着,证明她没死。
吴暗陪在女孩身边,她把自己的大衣和围脖都披到了女孩身上,女孩只有一件单薄的破了洞的棕色毛衣,还被雪给侵湿了。
吴暗帮女孩暖着双手,她看见远处有便利店,安顿好女孩:“你先等一下,我去给你要点热水。”
吴暗拿着水杯去买了一杯热水,急匆匆地跑回女孩身边,她蹲下身,把冒着热气的水杯递到对方面前。
“喝点水吧,有些烫,你吹吹。”
女孩虚弱得睁不开眼睛。
她全身的白就像是被粉刷过的墙壁,身上的血管也都分明可见,被雪沾湿了那么久,皮肤似乎都变得通透了。
吴暗不忍心去看,她小心地喂着女孩喝水,看见女孩渐渐好起来的神色,她一颗心才稍稍落了地。
“你报警了吗?”
女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质问她报警了没有。
吴暗虽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如实回答到:“嗯。我要再不报警,你就死了。”
女孩淡红色的眸子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得血红,她狠狠地瞪了吴暗一眼,表情狰狞恐怖。
女孩跌跌撞撞地起身,甩掉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只一件单薄的毛衣,和早已湿透的牛仔长裤。
吴暗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有些疑惑,但出于好心,她不能抛下女孩不管。
“你!你去哪?”
女孩没理她,继续行走在街上,任由寒风吹袭。
吴暗抱着一大团衣服气喘吁吁地跟上,女孩走得快,她想让人家慢下来些,情急之下,拽住了人家的胳膊。
“等等。我,我不报警。但你得告诉我原因。你为什么在这?你家人呢?”
“死了。”
女孩只吐出了两个字。说完,她挣脱了吴暗的束缚,往前走去。
“你这人怎么那么不识好呢,我在关心你。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但是我不希望你就此放弃。你看上去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肯定很长......”
吴暗碎碎叨叨了一路。
女孩有些不耐烦:“你想干什么?”
“带你去医院!”
“不去。”
“那......那你把衣服拿着。”
女孩拒绝了吴暗的所有好意,执意地往前走去。
吴暗停住了脚步:“你要去哪?”
女孩没回她。
“你有去处吗?”
女孩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渐渐垂下了头。是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一个丧家之犬,被遗失在了一个城市中都毫不起眼。
吴暗看着女孩掉头走回来,心中有种愉悦,像是获得了极大的v胜利感。
最后,是吴暗把女孩带回了家。
给了她一张大床,让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给了女孩一身暖和的衣裳。
吴暗原以为......世间的一切都会是双向奔赴的。但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却每天都在上演。
她的善良变成了被他人利用的利器,最终归落于愚蠢。
一觉醒来,女孩走了,还偷走了她的全部家当。
吴暗在沙发上坐了一天,她没报警,因为她觉得自己确实愚蠢。
仅仅因为女孩给她留下了一张纸条。
上面说着会还给她。
女孩说,如果她想要回去,可以报警。
但最终,吴暗还是把苦默默地咽进了肚子里。
是她把人带了回来,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被骗了也活该。
她尝到了教训。
可是,她没能等到女孩,反倒自己先入了狱。
如果当初她选择了报警,或许那笔钱早就拿到了,至少可以解救孤儿院的燃眉之急。
但是,一切都晚了。
吴暗看着窗外倒映着的自己,她都快分不清,哪个是自己了。
她回过头,给人发了一条信息。
【成交金额50万。等我接触到她,我会给你发信息,你把20万打过来】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