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146章 既不是罗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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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佑县，姜淮还是病了。
他怕宁宁担心，于是病得很轻微，属于是能引起宁宁的注意又病到不至于让她太担心、太忧心的程度。但他当时‘病’到咯血，也不愿意暂停行路、不愿意多加休息，现在只是有一点病，他却是要停歇了。
只是他表示，方入佑县，四周皆是进县出县之人，人潮拥堵，声音嘈杂，响声不断，不太适宜他养病，所以他建议，他再多行几日，寻个适宜休养的清净之地再停歇。
苏和玉自然支持。
柳依云也支持。
温容表示同意，但又认为不应一味寻找清净僻静之处，应处于中心位置方便求诊、买药、随时寻医。
最终，苏和玉决定先朝着青线指引的方位行动，在行路过程中挑选适合姜兄居住的宅舍，并且这个过程要快一点。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但行路过程中却总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不是动物挡道，就是混混突然赖路不走，或者前方有障碍物难行，四人现下有事，耽搁不起，只得绕道，绕着绕着就偏了路程，不过最终还是在三天内于佑县南部择了一处院落，几人短住时日，让姜淮养养身子。
但尽管如此，苏和玉也看起来完全没把姜淮的病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他觉得他其实没什么事，其实不太理解他这种非要休养的心理，毕竟他看起来基本没什么问题，但他觉得可能只是看起来姜兄没什么问题，也许他身体确实实在不舒服到了需要休养的程度呢？
所以他又保持了十足的尊重和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
但毕竟他是觉得他是没什么问题，所以他还是没把他的病情太放在心上，只是兴冲冲地又有点遗憾地对他说：“姜兄，我们要是在北面就能参加祭冰节了。”
几人如果按照原本的计划是朝佑县北部走的，苏和玉在过程中也打听到，北面要开祭冰节，如果没出意外、没受阻碍的话，几人这时候已经到了北部，能选好院落，而祭冰节也已开一日了。
他有些遗憾道：“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
姜淮：“嗯。”
柳依云看着他。
苏和玉向来乐观，有些遗憾归遗憾，但基本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他的心情，他也就是想起来说了这么一遭，因为私心里还是觉得姜兄的情况根本算不了什么大碍，所以他也压根没怎么放在心上，说了几句话，他就离开了。
等他离开以后。
柳依云，
并没有那么蠢。
如果她以前没有发现，那么再一次的，各种突发因素冒出，类似的，和她之前遇到的事件不同，但形式相同。她当时，和姜淮确认心上人的关系后，注意力便不在他身上了。她开始有点很难说的，反正就是不想和姜淮单独相处地她开始迫切地转而想与苏和玉、温容相处，想和其他人沟通。那时，围绕她的，苏和玉与温容与她交流时，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突发事件、意外情况、紧急事件，导致她总是与他们聊不了两句，两人就离开了。
她就会继续回到姜淮身边，继续与他单独相处。直到她坚持要与他们相处，十多次以后，阻碍他们与她交流的突发事件突然少了，之后有一天，彻底消失，她又能自由地与他们相处了。
她之前并没有把这些突发因素归在谁身上，但是，如果，第二次了，那么，她再蠢也知道是姜淮干的。
这么笃定地认为劣事是姜淮做的，显得有些冷酷。但是，这次路程中的突发事件，联系上之前一样的突发因素，如果她不怀疑他，不认为是他做的，那么，她觉得，那她才是个蠢货。
但是，她也不是不曾质疑自己的推论，害怕自己冤枉了姜淮。害怕自己诬陷了姜淮，害怕自己误解了姜淮，害怕自己最应该相信姜淮的时候却选择不信任他，她甚至在她不清楚路上的障碍与他有没有关系时都害怕让他知道她并不相信他。但是，只要她还有起码的一点点自我思考的能力，都不至于这样被蒙蔽，她没那么蠢，所以她实在没有办法让自己不知道这事是姜淮做的。
但是，很神奇的，纵使知道这事是姜淮做的，却也……并不讨厌他。甚至没有什么感触。
只觉得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且，他也没做什么，只是稍微挡了挡路，让几人换路走
她这想法是很有问题的。挡路挡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其他人。堵塞的也是人潮拥挤的其他人的道路，浪费的也是别人的时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们一样绕道走的，其中也绝对不乏紧急赶时间的人，这是对他们的阻碍。纵使她可以狡辩，挡路只会挡那么几分钟，等几人离开以后，挡路的因素就会消失，大家就可以自由通行了。
但是，凭什么等你那几分钟？而且，真的只是几分钟吗？这是扰乱秩序的行为。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想不到。
但是她确实没想其他人。
这对一些不在乎公共秩序、认为应该浪费公共资源的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但柳依云不是这样的人。
这显然不是因为她有多道德。实际上，她也确实没什么道德。这么说可能有些苛刻，也对她显得有些不公。但是，一个因为喜欢的人需要救世的至宝治病祛魔气就能接受喜欢的人将至宝拿走、使用、报废而让天下所有人死去、受伤的人到底有什么道德可言？诚然，或许不该去过多批评她，或许她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但是，谁知道呢？
所以，不从她的道德出发，从她的敏锐度来讲，她也是绝对能发现的。
她太谨慎了，太擅长保护自己了，太容易获悉各种情绪了，太轻易防御别人、对别人产生抵抗心理。她的防御机制会让她对一个人进行上上下下的批判，所以，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她只会想得更全、批判得更深，以此在心理上与对方拉开距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小心对方。
对别人的错误进行深挖，越是亲密的人、越是在意的人，…，越是喜欢的人，她越会在他们身上找差错，找情绪不对的地方，找不对劲的地方，来向自己证明他们‘不值得’，以此来让自己不陷入这段感情里。无论是什么感情，是让她觉得有些过头的友情，还是，……，爱情。
对外，她观察别人的情绪，挑别人的茬，观察情绪而不是观察感情是因为，感情是长时间的是有厚度的，是让她觉得痛苦的。而情绪是当下的，是瞬息万变的，是相对来说浅薄的，是只发生在某一刻的。
所以，只用情绪来给别人定罪，是非常不公平的。尤其是像她这样，用微小的情绪变动都会给人定罪。
但她要的不是公平，而是，随时隔离与别人的感情，与别人的情绪、感情不发生一点粘连，随时、自由地、任何时候都能够摆脱出去。
对外敏锐对别人判刑，对内无视、漠视、模糊、把有棱角的凹凸不平的东西抹平一样地她把自己的感情、情绪抹平，让自己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
对外对糟糕一点的情绪格外敏锐，她越喜欢对方就越敏锐。对内，她又双标地并不去理会自己的糟糕情绪，也不会去理会她认为会让自己觉得糟糕的情绪。别管她的标准是什么。
几乎算是恶意地察觉别人的情绪，却又诡异地理解不了自己内心复杂的感情，她就这样相当‘平静’颇为‘冷静’地活着。对靠近她，迈入太多步进入她心理安全距离的人短暂残忍。
短暂是因为，她/他们总会离开。
但对她自己，她以为她对自己非常爱护。她非常爱自己，又很在意自己。
其实并不。她连内心的感情都不愿意让自己理解。
她把自己困住了。待在牢里，永远。一直一直。没有短暂可言。
她对自己，可实在称不上好。
但又没什么好同情的。
她自作自受。
所以，她百分之百是能想到那些的，是能想到那层的。这可实在太简单了，她实在没有理由想不到。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
很奇怪。
但其实她想到了，也会假装自己没有想到。
古怪。
她这个人，她对自己确实算不上好。
但她的自私，都是因为姜淮而自私。
她是因为姜淮而自私，因为姜淮而不在乎别人的利益。
这是对的吗？
有人能知道吗？
但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没有思考对不对就这样想了。
这是正常的吗？
没人知道。
但她只对姜淮不一样。
她现在只觉得，姜淮…，肯定是有姜淮的理由的。他肯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她…，相信他。
是的，相信他。她居然都开始信任他。她自己并不知道，她根本都不相信自己，她不相信任何人，但她居然学着开始相信姜淮。她相信他不会杀人，相信他会遵守律法底线，她相信他的为人，她甚至相信他的道德。是的，她觉得，他是有道德的。她相信他。
她甚至觉得最终找到至宝以后，姜淮将至宝取走，她也是能够接受的。而且，她其实希望他这么做。她偏常地认为即使姜淮将至宝拿走了，为他所用了，也不能证明他的品德有问题。她像是把能觉察到其他人、其他所有问题、其他人因失去至宝会遭遇的所有问题所有苦难的思绪、思维都封存了，隔离了，屏蔽了。她知道它在，甚至可能不是它，而是，它们在，但她也不愿意去思考它，她不愿意。
她没把注意力给它或者它们一分一毫。归其根本，是因为，她觉得，姜淮很重要。姜淮很重要。这样想非常自私，非常以自我为中心，但是，姜淮就是，……很重要。他很重要，所以…
但是，她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到时候她能不能承受、能不能继续看轻、漠视别人的性命那就不知道了。她一向容易把自己看得太过冷漠。
现在，她知道姜淮阻塞过一些道路，但是，她并不想质问他。
她觉得，他既然用这种方式，也不愿意告诉她，那他就是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么，她也就不问他。
她觉得…，自从步入佑县，他的心情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他是…，遇见了什么难处理的事情吗？她也为他担心，…，还是希望他开心一点。…，她其实也想过姜淮身体不舒适的事是骗她的，…，但是，她还是想要相信他。而且，…，如果他是骗她的，那说明他身上并没有不舒服，他并没有什么疼痛的地方；那就更好了。
过了一刻，未到一点，姜淮还是一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模样。
柳依云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朝他走过去，“姜淮，”她对他说。她本来想问他，‘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但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道：“你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也没关系。”
她靠近他，很轻地抱了他一下。明明很轻的，她咬了咬唇，克制了一下，她停顿了一下，但开口时还是能听出她对他克制后的心疼和语气里状似淡淡的实际萦绕满了的担心，“…，疼吗？”
她怕他…，还是身上疼。
姜淮听见她说‘不愿意告诉她，也没关系。’内心像是被震了一下，他只看着她，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心疼地问：“疼吗？”
他手扶上她的腰。在她刚开口，第一个字刚说出来，他脑袋思维还没理解她要说什么、她要说的话的含义时，他就伸手将她按住了。
他蓬着点青筋的、修长到有点性感的手嵌着她的腰。他原本没把她按在怀里，只是单手握着、扣着她的腰。他只是抓住了她。像是担心她会离开一样地抓住了她。就好像，只要他和她能有一点肢体上的接触，能让他感受到她，都能让他心理安定下来，感到安全感。
单是一手握着她的腰能打消‘她不在’‘她会离开’‘她会消失’的荒唐念头以后，他就已经能安心下来。他感受着宁宁靠近他，倾身，小臂置于他肩上，环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心疼地问他，“…，疼吗？”他有一瞬的头晕目眩，与之随后升起的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幸福感，他缓了缓头脑昏晕感，才道：“…，不疼。”
宁宁开始松开他、要离开他。本来他只是仰视着她、能和她有一点接触，他就很满足了，但最终，他还是一步一步将她按到怀里、落入他怀中；他垂头，下颌贴着她的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搂着她的背，容貌优越到几乎到无与伦比的程度。他垂着睫，眼眸深暗到近乎浓稠的程度。
怎么办…？
更想要她了。
*
只隔两日，几人所处的佑县位置开设了神信会。苏和玉素来爱新鲜事物、向来凑热闹，便一定要去看，温容去不去都无所谓，但她觉得，如果她去，和苏和玉一同，如果，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依云和姜淮，姜淮生着病，依云也揪心，两人必是不会去的。把这消息告诉他们，只会给他们再徒增一点伤心。所以她告诉苏和玉，不要说多余的没用的废话，安静地去就行，不要对节庆活动始末发表任何感想，不要有过多旺盛的、不要有一点，对此的分享欲。不要提任何相关事件、不要说任何相关言语。
苏和玉同意了。
温容便与他同去。
柳依云并不知道有什么神信会。
但她知道，她也不会去。姜淮生着病，她要留在他身边，对什么庆典活动实在分不出什么注意力。
但姜淮倒是知道。
日央，天气还算不错，日光柔柔地洒进、照进房内，铺到屋内地板上。姜淮食指蜷缩着，抵着上唇咳了几声，道：“宁宁，附近有节日举行，要去看看吗？”
柳依云对佑县节日提不起什么兴趣。如果姜淮没生病的话、身体没有不舒服的话，她可能还会有点好奇心，还会有兴趣。
但是姜淮现在身体不舒服，所以她就不想去。
因此她只是摇了摇头。
她看起来心情不好。
姜淮有点心疼。
过了一会儿，他又很轻地问了一句：“要去看看吗？”
柳依云觉得，可能是姜淮想去，于是她又改了动作，点了点头，说：“好。”
姜淮真的想去。
他手腕上缠了红色丝布，腰上坠了装饰性的布制红色饰带，带宁宁参加了神信会。
神信会，顾名思义，和神有关。
佑县的节日都是跟神有关的。大大小小的节日都跟神、神话传说、神灵仙佛有关，节日只瞧上看，不往下瞥，只望诸神广佛，不问妖鬼精怪。
神话传说方面对于天以下的地上的精怪、地下的鬼魔描述得是很少的，寥寥带过。
奇幻玄怪叙事对妖魔鬼怪精煞这些分类、相关故事，是完全缺失的。整个佑县信仰方面极度崇仙佛神灵，而玄妙叙事又刨去‘不好’的异族。
佑县节日频繁，五日十日一节日，叩佛拜仙祈神敬灵，整体佑县信仰是很浓烈的，传说、节日又再引导信仰，删减筛选增加过的传说、全部与神佛仙灵有关的频繁的节日、与神灵庇护有关的县名，整个佑县的信仰是很畸形的，可以说，不出意外是很疯狂的。
但偏偏，不管从实情怎么看，从表象来看，佑县还真没有那么疯狂。
究其根本，难说一二，但可能与佑县富庶，官署还未把神话这一工具用来压在百姓头上作为统治，也因为官署未把神话这一工具压在百姓头上用以统治，神话里又只有神佛仙灵，妖魔鬼怪精煞这些让人惧怕的东西寥寥几笔，未尽书写，致使百姓看到的神话版本皆是神仙救苦救难，而无鬼怪害人，他们害怕的是苦和难，而不怕抽象的鬼和魔。
佑县被保护得很好，神话传说里又尽是世人被拯救的好结局，无妖无鬼无魔无精无怪无煞，佑县百姓在信仰这方面恐惧感很低，他们恐惧的是现实生活困境，而不是其他妖鬼精怪随时会害自己、缠上自己的惊惶。他们没有紧迫的被害感，没有想到信仰就会随之出现的惊惧感，因为信仰里的负面：妖魔鬼怪精煞都被删除了。他们在信仰里不会有被惩罚感，也没有不信神佛会导致的恶果、灾难。
所以生活中的苦，可以信神，也可以自己解决，因为不信神佛，也是要自己解决的。
所以，他们在信仰里的恐惧感极低，把自己放的位置就没有矮得过分，放到尘埃里。
恐惧产生忠诚。越恐惧越忠诚、越虔诚。佑县百姓恐惧感很低，所以对神灵实质上就没有那么虔诚。把自己位置摆的高一点，对神灵的轻蔑就多一点。
因此，不管佑县现状如何，倘若有一天，官府决定使用这一把神话、信仰的武器——多半是因为佑县经济出现问题，不再富裕，必须使用信仰来控制人的思想、维护官署统治，而把负面的让人恐惧的内容加入神话中，维持佑县神话的正统性和统一性，增加不入信仰、信仰不纯会遭受的罪责，给予信众——也就是佑县百姓内心稍违背信仰时或始终未违背，只是相信着信仰时，内心都会出现的精神上的自我的罪孽感；严格管控、大量增设、加强信仰内容，管理信众，增加民众对信仰的恐惧感和对自身低下、卑微的认知感；而百姓自身也会因为经济太差，渴求向外寻求帮助，精神上更祈求神灵，希望有人能为他们解决眼前的一切，希望神灵能够帮助他们而对信仰更虔诚时，到那时，佑县百姓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想法，保持现在相对‘理性’的判断，那就不得而知了。
柳依云和姜淮步入神信会参与地点。
神信会，原本是叫神祝会，又叫祝神会。是向神灵祈祷冀神灵庇佑的集会。原先开始，是人们各自带着象征所信仰的神灵的模仿信物或并非象征神灵的仿制信物而是神灵身边传说中常出现的、常用的物品、物件。人们举着这些物，或对着这些物跪拜、祈祷，祈盼神灵赐福、庇佑的祈神活动。
可见一开始，这个活动是相当严肃、板正、正式的。但因为佑县节日太多了，活动太多了，而所有节日活动又都是与神有关的，民间信仰组织又没有冒头，或者民间信仰组织在有形成趋势时就被官府压制、疏开了，而官府又未对所管理百姓统一规范组织信仰活动，是在引导，但并不严格，或者说，也实在不严格，节日又多，一旦繁多，节日所属的神的神圣性就会下降，而又没有组织强制引导，佑县经济又好，佑县人民大多对神的依赖性在精神上就没有那么强，难免随着时间流淌，对节日活动就放松了些，又没有严格管理，导致佑县所有节日活动都松快了些，逐渐往不太‘敬’神的方面走。
所有节日比起拜神，更具有娱乐性。祝神会也不例外。从一开始拿着象征信仰的神灵的仿制信物、传说所信仰的神灵身边常见常用的物件的自制仿品跪拜、祈神，到民众开始研究神灵所养的宠物、神灵的下属，甚至有人开始研究神灵的爱好、口味、指甲长度、与神话中其他神之间的人际关系、所属站队（？），许多人研究的并不是同一位神灵，基本叫得上名号的有名有姓的神灵到后期都被人研究过。
人们开始带一些神灵身上饰品的仿品以代替神灵象征信物仿品和神灵常用物品仿制品，并由举着、对着物件跪，改为举着物件站。
有人开始不再研究神灵，转而研究古代历史上他个人崇拜、喜欢的历史人物有迹可考的几次着装、衣饰，开始带历史人物的物品仿件，饰品仿品，予以敬意。逐渐有人效仿，并觉得活动空间过于集聚、窒闷，因此扩大了活动范围。
有人开始不再举着物件，有人把饰品戴在了身上，有人开始模仿喜欢的历史人物身上的气质，这些人影响着带神的饰品仿件的人，他们把举着的手放了下来。
有人把神的饰品戴在了身上。
有人穿了神的服饰。
直到有一天，有人什么都没带就参加了集会。
他说他就是灵，是生灵，是人，是灵这个种类里一个单独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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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祝神，即祈神，会，变成了神信会。你相信着什么，什么就是有神性的。重点是你，而不是神。灵在你身上，而不是神身上。神是人赋予的。
这就是现在的神信会。
柳依云和姜淮看见了两个女孩子。她们衣着仙气飘飘。
她们亦看见了依云和姜淮。其中一个活泼些的便拉着另外一个上前，看到了姜淮腕上的丝布、腰间的饰带，虽不理解，但还是道：“你们是在扮演姬颂和罗琅吗？”
神信会，大家大多还是穿上神的服饰，扮演自己喜欢的神明。也有人扮演历史人物中传说成神的人物，有人扮演历史人物中没有成神的人物，有人扮演自己捏造的人物，有人什么都不扮演，也有人穿着平常的衣服说自己是在扮演百姓。因此，她看到对方身上的丝布、饰带，虽然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扮演一个寓意不太好甚至带有诅咒意味的一个角色，但看到两人如此高的颜值，又觉得可以理解，姬颂和罗琅在传说里确实是极为貌美的人物。
柳依云有点没听懂，呆呆地、愣愣地“啊？”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大约明白她没有在扮演罗琅。问话的人又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虽极貌美，但确实没有穿绿衣。传闻姬颂的青梅罗琅常穿绿色的衣裳。但她目光放在另一位身上，又不确定了。
宁宁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
姜淮和宁宁相处这几日，为了让宁宁不担心，他几乎没有表现出‘病’症。他只是想让宁宁注意到他、视线放到他身上、意识到他病了，却不想宁宁为他担心。所以，他在宁宁面前‘病’得和没病差不多。但尽管如此，宁宁，还是为他忧心了。
现在，宁宁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她在看其他人。
面前的两人看着他们。
姜淮恹恹地取出手帕，虚弱地抵在唇上，伪作咳的动作，但没出声，他怕宁宁听见。他低睫，把手帕拿下来，敞开的手帕上沾了血迹。
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影响，还是错觉，两位姑娘都觉得他面色好像苍白了些。先提问的那个姑娘急急忙忙转头看向另一个女孩，两人眼里俱是惊惧。如果说丝布和腰上的饰带是他在模仿姬颂，那他咳出的血，帕子中间没有，血液均衡地溅射在手帕四端上，手帕中间一丝血液都没有。这一点都不合理，而且长相俊美，和姬颂一样。
传闻姬颂，手腕缠长丝布，腰坠蓬松折叠的长布料，是因为他病至后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寻布咳血，他已经到了每时每刻都要咳血的程度，便一直把布料留在身上。
传说，他腕上、腰上绕的长布原本都是白色，是一直咳血、擦血才浸成了红色。而且，他咳血时，帕上唇的位置无血，唇的范围外均匀地溅射血液，这不是咳血时应该会有的现象，便在当时也作为佐证他是因受诅咒而得怪病的证据之一。而对面这人，长得太过优越，两人此生从未见过能出其右者，气质也极佳，在他恹恹前，对他们最好奇的相对另一位来说活泼的姑娘也只敢抬头看他一眼。
她们本就是因为两人太过出众的样貌又像是在扮演姬颂才赶过来，现下，瞧见手帕上的血，再加上他世间难有的顶好样貌，他就算说他是姬颂转世，两人心里都会先信个七八分。
但是，两人对视着，却都低了头，谁也没说话。说到底，姬颂和罗琅都是传说中的人物，现实并不存在。传说，罗琅嫁给姬颂，感动神明，神明治好了姬颂的病，成全了这对伉俪。但现实，了解这段传说的人嫁/娶重病心上人的事，又有几多好结果？这其中又以女子嫁病重心上人的事愈甚。
婚姻是头等大事，虽不愿承认，但女子于姻事上天然弱于男子，且不辩病重心上人是否是值得可嫁之人，单论这世上又可曾有神仙？又有几人见过神仙？嫁给重病之人，并不会让他的病势好转一星半点，也不会有神明为之感动，百对有九十余人步入未亡，剩下几对也不见得能恩爱相守。
时风避寡，女子弱势，众人瞧见未亡人未免指指点点、说些闲话，守节束缚，女子再嫁困难。诸多种种。这世上能有几对姬颂罗琅？罗琅做的，又一定是对的吗？有几人能似罗琅般有好结果？罗琅，又是真实存在的吗？罗琅，应该存在吗？
罗琅，或许都不该存在。罗琅的故事，也不该存在。有些传说，比起值得被赞颂，倒不如说，它所描述的内容就是在引人下深渊。
两人收回视线，活泼些的，目光转开，看向远方景物与天际的交汇线，沉稳些的，眼睫垂下，状似看着地面。两人都没有开口。对面漂亮姑娘既表现迷茫，说明她并不知道姬颂，她既不知道姬颂，那也，没有必要告诉她。两人脑袋里思维程度不同、思维角度不同、思考模式不同，但都有一种类似的、意思接近一致的想法。
她既不是罗琅，又何必让她成为罗琅？
罗琅，有什么值得她追求的？
是以，姜淮将帕子拿下，露出血迹，又将帕子收起来后；两人皆没有说话。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姬颂的故事。
气氛一时莫然沉寂。
恰逢一位拿着葫芦扮成一位寿星翁的老人走过来，他在神信会好给来佑县的人讲佑县神话传说，见到这两个面生的人，他意识到是外来人，便稍微捣腾脚步走过来，要给他们讲历来佑县故事。
方才垂下眼睫，较为沉稳的姑娘看见他走过来，便不管其他人想法地移几步站到姜淮前面，微侧了身，用后背遮了遮他腰间的饰带、腕上的丝布。
另一位活泼些的姑娘也移了移位置，挡了挡视线，她偏了偏头，将长得很仁慈温和、矮矮的、乐呵呵的老人视线往外带，为了干扰老人视线，她还拉了拉宁宁外袍下摆毛绒绒柔软边缘，将老人视线也往她身上带，看着她，加快了对话过程，直接替老人问道：“你愿意听一听佑县的神话传说吗？”
柳依云一脸懵，“啊？”但她看了看走路不快的，说话也慢吞吞的老人期待的眼神和较为活泼的省去所有话语直接替老人问出这句话看起来只比她大两三岁或者和她同龄的姑娘，还是没说话，回头看了看姜淮，他被另一位姑娘挡在后面点了点头，于是她便同意了。
较为活泼的姑娘便揽着老人，手拉着柳依云的袖子便走。
较为沉静的姑娘等他们走出七八步，比较没什么诚意地表面上地向他道了个歉，便也朝三人方向走去，跟上了三人。
老人本来想给来参加佑县神信会的外来人讲讲佑县神话传说，本来是打算连这姑娘带那帅小伙，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给他们听一听佑县的神话故事。结果不知怎么的，急急忙忙、晕晕乎乎、晕头转向的，就只有这姑娘跟来了，那小伙没来。
几人找了个干净地方坐着，等着老人讲。
姜淮看着宁宁和他们在一起，找了个地方坐着。他看着宁宁听他们说话，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不想动。只想看着她。
但他知道他这样的心态和现下的举动，是不正常的。
但他并不关心人们认不认为他不正常。他不关心。
但是他不想让人们因为觉得他不正常而对宁宁有什么偏负面的看法，所以他还是没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看着她。他不想那么突兀。所以，他靠近了些，隔着一段距离，找了一个能坐的地方坐了下来。这样就不突兀了。他眼睫垂下，不再看着她，这样也不奇怪了。
他等着她听完故事。
老人家乐呵呵地介绍着佑县神话传说，他正说着一个传说，刚起了个头，性格较为沉静的姑娘就微微笑了，起了个其他话题，把老人家的思路引到了其他神话上，跳过了这个传说。
姜淮垂着眼，什么都没想。冬日的白天暗得是很快的，他坐在那里坐了好长时间，天色将建筑、人、树、物，万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不带什么暖色调的光线冰冷地渐暗地黯下去；四处皆暗，慢慢地昏下去。他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时间的流速好像出了问题，他的感受、敏感度被磨平了，无意义的东西都被删去了，他好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却又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对时间的感知度、把握能力。他觉得只过了几分钟。
他仍旧坐在那里。
宁宁跑了一段路，然后，向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轻微地弯身，身上有一种惯常对着他的愉快感和她自己从不去感知的只因为待在他身边就会生长出来的放松感，和她并没有发觉，…察觉到也不会承认，姜淮是觉得她不管怎么样，都非常可爱，但她确实其实很多时候，包括现在，都有一种很特别的、堪称是一种霸道的、对他而言很明亮的可爱感。她朝他伸出一只手：“回家。”
*
两人回家。
*
姜淮还是出来了。宁宁还是听了温容的建议，几人落住于佑县南部较为中心的位置，出了宽绰庭院，外面便有趁着佑县过节借机给路过行人兜售货物的小商小贩。
但此时天已完全黑了，行人渐少，愈显稀疏，冬日晚上的寒风总是远比白日更冽的。是以，小商小贩们都已收摊离开了不少，剩下几个，要么快收摊了，要么正在收摊。
那公子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卖花的男孩看着他。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喜恶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看着他，看过来的眼神也没有感情，怪怪的，他有些不舒服，但他又解释不出是哪里怪，只是奇怪地觉得，他不在乎他。虽然本来客人们和他也并没有关系，绝大多数客人不在乎他才是正常的，但他就是觉得古怪，他比绝大多数客人要更加更加不在乎他。他只听见他问：“明天早上来吗？”
他擦了擦鼻子，回应他：“会来。”
他敛眸，再问：“知道姬颂的故事吗？”
“知道。”
“那么，”他看见他眼都不眨地就掏出一锭银子递过来，“明天的花我买了。”
他像是被炸了一下，下意识就将手伸过去将银子笼住、挡住，赶紧第一时间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看见、注意到，他想将银子藏手心里，但因为只有十岁，年纪小，手不够大，于是缩了缩胳膊，手不动，直接将银子塞袖子里了。
后面这位贵公子说的话他都没听见，直到他有所新的举动，他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等他话说了一小半，他眨眨眼，才回神，拼命开始回想公子前面都说了什么。大约是，明天早上，等这个院子里的姐姐一个人出来，给她讲讲佑县名字由来，讲讲姬颂的故事。
他这个时候因年纪小，没见过这么多钱，从这么多钱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后，察言观色的能力又回来了。他本能地觉得这贵公子看向院子说话的时候神态柔和了。
“你用送花活动为理由，送她一扎最漂亮的花。”
他向男孩身后比成人的车明显要小一截的推车看去。推车上有没卖完的梅花切枝，插在水里，品种和颜色都相当一般，褐色的枝，白色的小花，花瓣有些受损。
男孩知道自己车上的花不是太好，脸一瞬间有些涨红，只想赶紧应下地道了声：“好。”
他知道这钱是买全部花的，但他又只要一扎最漂亮的花，而且，这钱其实买他明天的花，能买十车那样的花了。所以，他张了嘴，闭上，张了嘴，闭上，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说：“……钱多了。”
他偷偷摸摸地看他。
但那贵公子并不在意这个，他站起来，脸庞在全黑的天色里被隔了一段较远距离其他摊位上挂得较高的灯笼照得浸在了阴影里。
男孩当即开始收拾东西，车上的物品都整理好后，推着车子就要走。
刚走出几步，他就听见公子说：“等一下。”
他心中叹息，明白银子是要还回去了。
他转头看他。
远处摊子的主人也在收拾摊子了，挂着的灯笼晃动，光影重变，光线照过来，光与暗的阴影边缘将他覆过去，又在他身上摆动，他说：“不用和她讲那些了。”
“送她一扎最漂亮的花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第146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