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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姐姐偶遇江湖侠,三妹妹薄怒斥《西厢》 杨家二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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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季节,仍是那个人来人往的集市,叫卖之声仍是不绝。集市里的人皆是衣着华丽,分不清谁是富商大贾,谁是小偷盗贼。在洛阳,只有两种人衣着简朴——武夫和乞丐。然而一个约十岁的少年却甚是显眼。他穿着一件秋香色单衫,衬着雨过天青色的缀子,腰里一条雨过天青的花样宫绦,挂了一块碧玉,衣服远远看去如一团烟雾一般,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手里一柄古木折扇,扇柄与他的肤色反差甚大,扇上绘着一幅烟雨漓江图,悠然摇动着,身后跟着四名家丁打扮的男子,惹得路人纷纷回头相望。那少年却绕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着。
不远处忽传来雷鸣般的响声,不知多少人齐声叫好。那少年显得甚是好奇,向前望了望,便冲了过去。后面四人均各大惊,忙上前一把拉住,低声道:“小姐,别惹事。”那少年手一挣,怒道:“干什么?我瞧瞧还不行吗?”那人道:“小姐,四年前的事可让我们心有余悸。”那少年道:“四年前的事鬼才记得!”忽地停步,忆起什么,神色一变,扇子合上,抵则下颚,呆呆出神,口里喃喃道:“四年前,四年前……”
四年前,他第一次出门,是出来赏牡丹的,和这次一样,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那时,四处姹紫嫣红,鸟语花香,正是春光烂漫的季节。那时他与四个家丁用现在的话说是“疯狂大采购”(主要是他自己对一切都好奇),反正买的东西有家丁们捧着,他自己倒乐得清闲。一天到晚,除了“四书五经”就是“五经四书”,是在无奈。常听下人说起外边怎么怎么好玩儿,便按捺不住,打算偷溜出去。
其实那日正打算翻墙出去,哪知正被家丁杨丑撞上,杨丑吓坏了,求着“小祖宗”别出什么花样,要知府里家规极严,这事儿若让老爷知道,可不是一顿板子能解决的,而且有时是主人奴才一齐受罚,但更多时候却是奴才替主子受过,还不能有一句怨言。
那少年主子也是个有个性的,偏不动情。最后杨丑几乎给他跪下了,他才勉强答应,一半儿也是出于私心,一是有了看不顺眼的事儿有人帮忙出手,二是被发现了有他们顶着,自己趁乱好溜。
那一年,他九岁。
还想看一看逝去的故事,还想听一听往日的欢笑,于是他回头对家丁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就来。”家丁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少年大怒,正要发作,忽听前面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他生来对什么都好奇,也不多说,转身向前奔去。那些家丁不敢拦也拦不住,只得紧跟上前。
只见一个场子,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少年好奇,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他身材适中,又年龄尚小,自无人同他计较,可苦了身后那四名家丁,人群一冲,散了,还挨了人不少骂。他们家丁出身,自也懂得几招三脚猫功夫,照人鼻子上一拳,也就了事,好在他们不敢惹事,因此也算周围人幸运。待他们挤到人前,方见那是一说书的场子。说书之人乃是一男子,不过十四,十五岁,白胖白胖的甚是可爱,只听他说道:“这一段暂且按下不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人群中一阵失望之声,那少年尤其失望。众家丁一眼瞧见,忙上前,一人到:“哎呀,我的小姑奶奶,咱们回去可好?”这时人群已散,那少年不快地“哼”了一声,转眼瞥见那说书地“小胖儿”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心中已有了计较,咧嘴笑了一下,向众家丁道:“把他给我拿下。”竟学起戏里的口气来。众家丁面面相觑,均不作声,那少年小嘴一扁,道:“拿下!”见众人不听,瞪眼皱眉道:“拿下啊!”众家丁无法,一拥而上,将那说书的“小胖儿”捉了起来,那“小胖儿”大叫:“干什么?我任子腾可是安分良民。”那少年走过去,一笑,道:“你叫任子腾?名字倒好听。”转向家丁道:“把他给我押回府上――悄悄地,别张扬,别让人知道。”又向那“小胖儿”任子腾一双小眼瞪着他也不大的眼,带着调腔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听说书。”
于是一个俊雅少年摇着一柄折扇,悠闲地走在街上,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押着一个白胖的小子,看上去甚是奇怪。
六人渐渐走到一条大街,喧嚣之声渐歇。那“小胖儿”任子腾抬头,只见上面一块朱红大匾,写着“杨府”两个大字。家丁杨巳正要命余人将任子腾押入府内。那少年低声斥道:“你们傻啊,走正门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们偷溜出去来着吗?”众家丁很是为难。那少年道:“怎么出来的接怎么回去。”杨巳迟疑道:“走侧门?可那通往小姐您绣房……”任子腾两眼一亮:“呃?小姐?原来你是女扮男装的,好啊,话说三百年前……”那少年瞪他一眼,道:“这么多话!”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道:“三百年前怎么着啊?待会儿再跟我说说清楚。”像个大人对婴孩一般□□着他胖胖乎乎的脸蛋儿。四个家丁八只眼睛越睁越大。那少年撇了撇嘴,嘻嘻一笑,向众家丁道:“把他给我押到我房里去!”那些家丁嘴已张成了一个圈。
那少年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道:“先带他去洗个干净,然后送到我房里去——给他穿件好看点的衣服!”
杨巳追上去,问道:“小姐,去哪儿?”少年道:“你别管。”杨巳见他忽然发怒,知他性格,不敢再言,只得硬了头皮,转身命其余三人押了任子腾由侧门回府,拼着回去挨罚了――处罚的不是老主子便是小主人,挨罚的不是小主人便是自己弟兄们了。
众家丁带了任子腾,洗过了澡,换上一套公子服饰,越发显得滑稽可爱。杨巳带了他沿一条小路前行,小路两旁碧草如茵,不知穿过了多少假山走过了多少小桥,来了一小潭前。水如碧玉,却是两岸青树翠蔓的倒影,潭清无鱼,小潭东却更有一个小池,池中养着数十条锦鲤,“往来翕乎”,甚是自在,“似与游者相乐”。潭边有一处雅致的小楼,楼前尽是些叫不上名名儿的奇花异草。楼中门窗上烟雾笼罩,如红色祥云,更增奇丽。走进一看,却是银红的窗纱。
杨巳向任子腾道:“这可是我家小姐的住处,楼下是大厅,楼上却是卧房,我们都上不得。不过我们二小姐脾气甚乖,她既叫你进去,你便非进不可。只一件,别声张。若有人来时,可得藏好。”说罢,已走到门前,却不停步,绕到屋后窗边,伸手拍了拍窗子。窗子打开,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杨巳道:“小星姐姐好。”窗内那稚气未脱的女孩儿道:“杨巳,这人是谁呀?”声音充满稚气,甚是可爱。杨巳道:“一个说书的。小姐心血来潮,要听说书。唉,这一路上我心跳的那个快呀。” 那女孩儿小星一笑,道:“让他进来,先藏在床底下――放心,床底很干净——待小姐回来再说。
任子腾入了房,只见房中布置甚是雅致,后世有记云:“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以及“西子浣过的纱衾”,还有“红娘抱过的鸳枕。”(自《红楼梦》)当下任子腾被小星塞入床下,小星自己坐了床上。
任子腾俯在床底,心中却是“反复交战”:“他们无缘无故将我捉来至此,还令我进这见不得人的狗洞子――狗洞子这个词用的好,谁守着这床,谁便是狗。”想到小星被自己比喻成狗,甚是得意,转念一想:“我自己便在这床底,那岂不是也骂了我自己?”他是说书的出身,对每个用词自是精细地考虑周全。一时很是懊悔,重新想道:“逼我钻入这……这见不得人的……不,这遮天蔽日的……的龙洞子。”想到这回,自己是一条龙,忍不住暗自得意,“这等做法太也过分。不对,既然他们让我钻了‘龙洞’,做了‘龙’,又怎能算是过分?不不不,我自己做‘龙’是自己的造化,与他们毫不相干。可是,这‘龙洞子’是他们家的……”一时间这个问题越想越复杂,“哎呀”了一下,趴在地下,把头埋在手臂间。忽然眼前大亮,抬头看时,却是小星掀开幔子,笑吟吟地道:“你干什么‘哎呀’一声?怎么,不耐烦了吗?”任子腾摇了摇头。小星将幔子放下,任子腾又想,“他们对我如此不客气,我何必听他们的,凭我的武功,那几个家丁自不在我的话下,我冲出去也没人拿得住我。可这样一来,那个男装打扮的小姐定要生气,大大的生气。她一生气,那些丫环仆人们也会生气,那我怎能没来由叫人生气?”可是觉得要别人不生气,就得令自己吃亏,划不来,若令人生气自己则良心不安,一时又想不通了,叹了口气,将头埋下。
半晌,忽听一女子低低吟道:“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声音甜美多情,令人心神一荡,却又充满忧郁,令人忍不住和她一齐落泪。只听小星低低地道:“三小姐!”任子腾心道:“原来这是那女扮男装的‘二小姐’的妹妹,作得诗怎生这般多愁。”却不知道这首《凤凰台上忆吹萧·别情》的词乃是李清照所作。又听她念道:“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任子腾身上一凛。小星从床上站起,先低声向任子腾道:“不许作声,三小姐气性不好,小心她扒了你的皮!”随后拉开门,道:“三小姐,又对着‘楼前流水’感伤了?”听声音与吟诵那人年纪相合,但听起来却显得幼稚得多了。小星又道:“我家姑娘对于诗词却不甚喜,不似三小姐这般。”那三小姐“嗯”了一声,小星道:“三小姐,别再生小姐气了,多少年姐妹了不是?”那三小姐却“哼”了一声,怒道:“你别一口一个三小姐的,谁是你小姐了?谁爱看那些污秽的杂书,谁才是你小姐。”说罢噔噔两声,似要起身欲行。又听小星急道:“三小姐,你别这样。”那三小姐冷笑道:“你拉着我干什么?”小星道:“其实二小姐和你一样……”那三小姐哭道:“谁和她一样了?你少羞辱我。我清白姑娘,才不会去看什么《西厢》……”只听她抽咽了好一阵,渐渐平静,缓缓地又道:“算了,瞧你委屈得什么似的。我虽只有十三岁,却也知好歹,明些事理,我们女儿家的,针线女红方是第一,诗词什么的也不是我们分内之事,不过事闺中游戏罢了。至于《西厢》什么的,却是不可再看。有些话,你还是要时时提着你家姑娘,说到底她是孪生姐姐,我也不想看她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整天一门心思只想上街上去,半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一翻话款款说来,只说得小星不住点头,口中连声称是。
只听那三小姐道:“姐姐在里面吗?”叹了口气,又道:“算了,我也不问了。你以后好生规劝她才是。”这几句话是向小星说的,在任子腾听来,忍不住心头一热,忽又想起那女扮男装的小姐又乖巧又调皮的模样,还有九分的蛮不讲理的神情,十五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心神大是荡漾,禁不住出口道:“当然,当然。”
却说任子腾一个忍不住,应了声“当然”,只听房外小星与那三小姐同时尖叫了起来。那三小姐道:“怎么……怎么会有男子的声音?”听声音似是怒极。又听小星道:“这……这……”那三小姐怒道:“不要脸。”一时“噔噔”之声大作,想是她下楼去了,小星却未阻拦。任子腾心知不妙,从床下爬出。这时门“吱悠”一声,小星已进来了。
小星一脸怒色,转身关上房门,回过头来,低吼道:“你疯啦!”任子腾明知是自己不是,却一脸无辜,耸耸肩,似满不在乎的模样。小星大怒,挥掌欲扇,任子腾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说着向后一跃,却撞到了椅子上。一张黄梨花的椅子“咯吱”一响,扶手裂开,椅身却又“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任子腾一跃之势兀自未衰,不由身向后仰,屁股坐上了椅子。哪知扶手处木头断裂,数片木屑签子般地插了进去。痛得任子腾大叫一声跳起,捂着屁股哇哇乱叫.小星被他逗得一乐,先说声“活该”,随即上前拉着他,关心地道:“没事吧?”任子腾随口道:“没事儿。”被小星拉着趴在床上,小星拿了一个红瓶子过来,任子腾大叫:“喂!你干什么!”小星奇道:“检查一下,然后上药啊。”任子腾两下爬到床上却拉了被子裹着自己,道:“不行,不行。男女授受不亲!”小星不耐烦地道:“你怎么那么多事啊。可是如果木屑不拔出来的话会很惨的……”任子腾双手乱摇:“那你叫杨巳来。”小星一笑,道:“这儿是小姐绣房,他们谁敢进来?要不我把你扔下楼去,让他们来治。”任子腾仍道:“不行,不行。”小星又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样才行?!”将红瓶子向床上一扔,道:“我不管了。”转身出门去了。
只等任子腾磨磨蹭蹭礳礳矶矶拔下木屑给自己上好了药,那二小姐也回来了。
只见她嘻嘻笑着,问道:“听说你刚才又闯祸了?”
任子腾本正没好气,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立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你莫名其妙将我抓来,又塞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究竟是何居心?若要逼我做什么,那我告诉你,你大爷我也不是好惹的种!”
那二小姐却不以为怃,啐道:“呸,你才多大年纪,就敢做我大爷了?实话告诉你,这是我的屋子,你刚才得罪了我妹妹,虽说以她的性子不会告诉旁人,但你现是出不去的,若不老老实实听我吩咐,只怕一辈子呆在这也未可知呢!”
任子腾心下暗惊,一想果真如此,暗道:“这话倒未必是危言耸听,且听她怎么说罢了。总之好汉是不能吃眼前亏的。”于是问道:“那不知小姐有何吩咐?”二小姐一笑道:“这才乖啦。”
然而她的吩咐却将任子腾吓了一跳。只听她道:“我要听说书!”
虽说任子腾觉得没这么好的事,可是那经得住这二小姐软磨硬泡外加无敌金刚指力之扭耳神功的威力,终于使答应了,却问了一句:“那我得知道我在给谁效力呀。”
这是杨府大院,那二小姐自是姓杨,她单名一个“泠”字,年十三,在众姐妹中行二。大姐杨潇,字隐之,比杨泠年长四岁,生得骨肤莹润,举止娴雅,自幼读书识字,两岁便能吟诗,琴棋书画也有涉猎,三岁上夜间忽然不见,下落不明。小妹与杨泠乃是孪生,名瀣,却是标准名门淑女,终日读书,闭门不出。惟杨泠生来好动,其父不许其出门,九岁那年第一次女扮男装私带了几个家丁溜出去玩。
那日几人满城闲逛,身后两名家丁怀中已满是稀奇玩意儿,满头大汗,只不敢开口。前面杨泠却意犹未尽,好容易逛得累了,走至一僻静处,便在墙角处坐下来休息。一家丁大惊:“小姐,你怎么能随地坐呢,这多脏啊。”急欲上前相扶。杨泠一摆手:“站下,别摔了东西,不然我收拾你。”两名家丁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背后墙内传来阵阵剑扫风声。杨泠听得好奇,又碍于那莫名其妙得“女子不得习武”的家规,只得对两名家丁道:“你们先走吧,这儿离家这么近,我知回家的路。”见二人有犹豫之意,大怒道:“还不走!”二人飞也似的去了。杨泠一笑,寻视左右,见一块大石,站于其上向内张望,只见一处宽广的庭院,周围立有各色兵刃,两男子立于其中,一人背对自己,另一人正在习剑,剑影闪闪。说也奇怪,一般人使木剑皆似化符驱鬼,此人却如此伶俐,一剑平平刺出,却不知怎么地又挥到了身后,所过之处,滴水不透。忽眼前一亮,木剑花影全消,那人已剑收回,满脸笑意。背对自己那人大赞:“好剑法,好剑法!”舞剑那人道:“如果我能把剑使得跟大师兄你一样快就好了。”却已正对了杨泠。杨泠定神细视,只见那人与自己一般大小,稚气未脱,一转眼似已瞧见自己,杨泠大惊,勉强一笑,跳下石来,定了定神,暗想:“此人目光好生无礼。”径回了府中。府中亲信见小姐回来,自然心中大定,长吁短叹,也不必细表。
这日杨泠难得见到江湖上说书又好欺负之人,哪能不顺手牵羊反手牵住地将他带回?适才抓得任子腾来,命家丁将其好生处理,自己却往四年前那地方去瞧瞧,可单凭记忆那还寻得到?走得半日,未果,只得回来。一时兴味大发,硬要任子腾讲讲江湖中事。
任子腾思前想后,便道:“如此我便讲一个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