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兰诀］长生花》从言

3、第 3 章

　　酒店统共三楼，他们所在的大堂是红绸白灯，二楼是红白绸交错，绸下挂着白灯，三楼则全是白绸白灯。

　　喜丧交缠，风格很是怪异。

　　看这布置，长珩能猜到七八分，“南柯一梦”多半与当初东方府大婚有关。

　　小二闻言赞许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的确有关。”

　　说罢替长珩斟了杯茶，又道：“听故事要配上‘南柯一梦’独有的茶才有味道。”

　　长珩这些年在人间游历，听了不少故事，也喝了不少所谓这样的“茶”，于此欣然接受。

　　茶水一下肚，长珩立马感觉到周围环境陡然变换，眼前坐着的小二也随整个大堂消失了。

　　耳边骤然响起唢呐声，嘈杂不已，长珩一时不适应，耳中嗡嗡作响，缓了好一会儿。

　　待他抬头看去，发现所见之景与当年那场大婚并无二致，他心中有所触动，抬步四处张望，眸中流露出许久未曾出现的久违、眷恋。

　　长珩走到庭院中，身上衣物随景而动，自发地变换成大红色喜服。

　　是那杯茶的缘故？

　　不及他多想，有人推他一把，身边景色再次变换，一不留神到了喜堂之上。

　　“夫妻对拜！”

　　面前站着的是他无论为人为仙都倾心的小兰花，他注视着她，深情款款，一刻也不舍得撤开目光。

　　与当初不同的是，这场婚礼只有他和她。

　　“你再看我就成不了亲啦！”小兰花嘟着嘴瞅他一眼。

　　长珩一愣，而后笑道：“我的错。”

　　拜完堂，按照人间习俗，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官则与宾客同庆。

　　这里却不同，一句送入洞房，他便与小兰花一同出现在了房中。

　　此时小兰花脸前的团扇已经撤走。

　　“长珩仙君。”小兰花轻轻开口。

　　长珩晃神，仿佛又见水云天上司命殿中天真烂漫的她，“你……知道我？”

　　小兰花闻言瞪大双眼，有些疑惑地点头。

　　“那你是谁？”

　　这下小兰花更不解了，“我是小兰花。”

　　说完抬手抚上长珩的额头，“长珩仙君你怎么了？”

　　长珩摇头，“无事，长珩害怕小兰花不记得我。”

　　小兰花嘻嘻一笑，“不会呀，小兰花最喜欢长珩，会把你放在心里记得一辈子的！”

　　长珩见她笑，自己也高兴起来，嘴角泛起笑意，“好。”

　　小兰花笑得灿烂，没由来的说了句：“只需我记得你便好。”

　　这句话萦绕在他耳边，眼前之景逐渐散去，他依然坐在“南柯一梦”的大堂之上，手里还端着茶杯，嘴角的笑未曾散去。

　　“如何？”小二出声。

　　这茶好生厉害。

　　“这便是‘南柯一梦’的由来？”长珩敛起笑容放下茶杯，如此问了句。

　　“是。”

　　“每位喝下这茶的客人都会见到我所见的？”

　　本以为小二会如方才那般果断回应，没想到他犹豫了一瞬，“是，但不完全是。”

　　其他客人喝下茶后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完全程，或宾客或一花或一木，唯独不会是当局者。

　　所以……

　　长珩了然，“你认识我。”

　　然而，小二摆摆手，“并非我认识你，而是你认识你自己。”

　　他认识他自己？
　　什么意思？

　　小二继续道：“你所见场景是否有小兰花？”

　　“是。”

　　“是否只有你二人成婚？”

　　“是。”

　　“小兰花是否说过她知道你是长珩仙君？”

　　“……是。”

　　“她还说过‘只需她记得你便好’。”

　　“是。”

　　一声接着一声询问，每答一次，长珩心中便疑惑一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一个酒楼小二会对你如此了解？”小二右手搁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说：“是时候了。”

　　长珩深知此刻处境，便不作声，看他如何动作。

　　小二长舒一口气，起身让他跟着。
　　长珩照做。

　　小二领着他往楼上走，踏一步台阶眼前便重现一道场景。

　　第一阶。
　　是天界战神长珩初遇司命殿小兰花，她说她会保护他。

　　第二阶。
　　是分别之际他亲手抹掉她的记忆，尽管很不舍很难过。

　　第三阶。
　　是他再次征战归来，小兰花提着满篮子鲜花来祝他凯旋还说什么感谢救命之恩。
　　他该感谢她才对，傻瓜。

　　第四阶。
　　是昊天塔异动，她得知他会殒命，孤身前来为他改命，不慎掉入塔中。
　　于是他与她从此不同路，不成归宿。

　　第五阶。
　　是他伏身案前亲手划去她的名字，惹她伤心许久。

　　第六阶。
　　是她命定之人将她带离水云天，他却连留下她的资格都没有。
　　战神长珩从未如此恨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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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阶。
　　是人间历劫归来，曾经见他时鬓边小花都会绽放的小兰花让他把奇幻流萤石留给值得的人。
　　可在他眼中唯有她最值得。

　　第四十阶。
　　兄尊挑起水云天苍盐海大战，他担心她安危想要保护她带她走，她却固执的要留下。
　　实在太傻。

　　第四十一阶。
　　本不愿参与纷争，可若如此，他的小兰花会有性命之忧，最终不得不战，容昊说他没有选择。

　　第四十二阶。
　　他亲眼看见那个爱哭又胆小的小兰花为了爱人自刎，那一刻他也死了。

　　第四十三阶。
　　他和东方青苍找到司命，得知小兰花为救他掉入昊天塔，他心痛难忍，追悔莫及。
　　如果一开始不以保护你的名义将你推开，我们是否得偿所愿？

　　第四十四阶。
　　小兰花复生，被他抹去的记忆如数想起，他有一瞬间的喜不自胜，她没有忘记他，却对他并无情意。
　　为了苍生和她的爱人，不惜以命为筹码，要他看着她去死。
　　她明知他不忍，也做不到。
　　他果然不及东方青苍。

　　四十四阶台阶毕，长珩已然明白，这座酒楼是他执念所化，凡酒楼中物皆受他影响。

　　当初四方游历之时，为不让自己受过往所扰，才抛下这缕执念，在鹿城化作酒楼，名为南柯一梦。

　　不曾想到的是，执念去，记忆消。

　　虽说抛下的是执念，但也有他自己的些许神识在内，以作调衡。
　　所以梦中小兰花说“只需她记得他便好”，想来是神识所化。

　　如今想来，是他自己放不下，才要借抛执念来让余生好过。

　　可在天命面前，他所做改变如尘如烟，撼动不了山河。

　　而今唯一知晓的是，他需要放下。
　　似乎也是放下了。

　　祝好。

　　随着他的心念而动，一时间酒楼消散，于长风中，落于山涧水岸。

　　他的爱慕，他的牵挂，从此与山河同寿，肆意生长，却不再绕他左右，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