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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被遗忘的光雪一见 梦栩妃尊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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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栩妃照例又去给洛氏新雅请安,因着妃位落於下风便又是当了一天出气筒,受气而回。一路上侍女都小心翼翼,谨慎侍奉,生怕招惹来梦栩妃的一通怒火发泄,届时也只能自认倒霉,落得个无处申冤的忍气吞声场面。
待得这拨人刚刚踏进挽月湖,梦栩妃却突然停了动作。她冷眼看向侍女怀中的仙白,升起一股意蕴未名的阴狠杀机。
侍女不解其意,看向怀中的大猫,却忽然心中一乍,忽然间遍体生寒起来,抽气道:“请娘娘三思。”
幸得梦栩妃有心无胆,只咬牙切齿怒道:“将它丢到湖中心那片山石上。我倒要看看它就长着这两双腿,还能再跑往哪里去。”
两名太监合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总算将仙白制住放于梦栩妃口中所指之处。仙白起先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待见得这群人离了这假山,愈走愈远,忽然起身喵叫起来,一改往日慵懒倦怠。生龙活虎地叫了半天,梦栩妃依然是不为所动。等她施施然走出了老远,身上绞纱织衣都看不见了,仙白才停歇下来,伸手颤颤巍巍的朝湖中试探了一爪子,只激起两三层水花,便吓得魂不附体,灵神出窍,顿时尾巴一盘,坐于石壁上奄奄一息起来。
梦栩妃回去的路上大声训斥手下这帮人无用透顶。因是内侍们八九月份平白无故到湖水里替她冻上一冻,不仅没落得个好脸,还得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一时满腔愤恨委屈之情,无以言表。
“是老奴之过,致使殿下无端受罪。原是前头几位上卿因怠慢国事触怒了君上,这几日便眼见着这些个大臣轮番倒了血霉,吃了大亏。殿下归京赶巧又是得了这个时机面君,老奴疏于提醒,免不得使殿下沾染上三分晦气,受此一遭。不过听闻殿下素来仁心宽厚,想必定然能够理解君上的苦处。只当作无心之失,宽宏大量一次也罢。”晴公公此时低眉垂首,一脸慈眉善目,正斗胆耐心规劝着从刑宫回来的皇子殿下。
时值阿苏勒见君,欲要以吕氏外姓自居,被燕新帝罚去了刑宫思过之际。
阿苏勒身姿端正,此时外袍半卸,一旁的太医把工具放下,抬起袍袖擦了擦汗,总算大功告成。
只见阿苏勒宽阔英挺的肩背后,裹了止血白带,还没动作,就有茵茵血丝渗透出来,可见伤势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阿苏勒其人,站着时像一块外秀内坚的琼玉,乍看时温凉琼秀,但下一眼却有锋芒悉出的意气和铮锐,尤其是一成不变的宛若衔冰积玉的唇角。沐晴英想,大概当他用这种眼神和表情看着一个人时,这股沉默的坚定,就像草原里的白狼立于山顶,观察猎物随时伺机而动时的情境。
这样的气质,沐晴英断然能够理解。听闻这位皇子自幼跟在老帕苏尔身边,六岁拿刀,身经百战。人生第一次拔刀是斩杀雪域狼王,救了自己祖父帕苏尔一命。虽是听闻自出生起便病根缠种,但数遍大小成名战役,阿苏勒却是战绩拔群的第一人。这样遥遥领先的武道天才,众人只能望其项背。如此这般,草原上不少对他有杀戮工具,恶魔之子这一类的邪异称呼。但只有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那便是泱泱草原之土,再无任何战士胆敢生出与他临阵对峙,掠其锋芒之雄心。
当朝皇子现下用这种表情看待自己,甚至是当今圣上的话,沐晴英就完全明白,阿苏勒对于燕国并没有归属感的事实,甚至是在他父皇面前,也不会因其挥下任何雷霆或雨露而有分毫动容。他在燕国落足,却像那雨露风光,短暂之后不留踪影。
晴公公瞧着这张年轻的脸,末了还是气而不馁道:“兰庭新开了许多关外西域献供的荼珀寻兰,花香十里,倒成盛景,殿下若是得闲不妨去走走,老奴也能陪您去看上一看。”
阿苏勒往沐晴英身上一望,纵然身体不适,也依然礼数周到地轻一点头,波澜不兴道:“有劳大人美意,名花需得懂花之人去看,不然再美,也是空枉一遭。归尘出身草原僻野,怕是不合这赏花的身份。”言罢淡淡睇去一瞥,沐晴英倒是觉出些不近人情的滋味来。又一想这位殿下方才受了圣上一番敲打,又走了一遍人人畏惧的邢殿大司命大义执法的场面,莫说落得一身伤痕,荆棘负遍,此时再瞧上他这位新帝身边第一心腹大太监,没有双目一闭,气昏过去都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沐晴英当下只好摸摸鼻子,谦恭一笑,觉得这次谄媚发力着实没有使到刀刃上,空感怅然若失。
阿苏勒心想,若是想要修补这一段令人郁闷发笑的父子深情,实在是不必。
阿苏勒统共受刑三百六十一鞭,银钉刻背更是常人难忍之刑罚,幸亏他是习武之人,这些之于常人轻则伤筋动骨的刑罚,于他无伤根本,他便权当淬炼功体一行,一番操弄之下,也能泰然处之。阿苏勒自知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半废,然而一心想到内心深处深藏的少女轻轻朝他一笑,露出一抹灿烂羞涩的容颜,他便也能立刻平静下来,去做那个无为不争,不与人计较的少年阿苏勒。阿苏勒身体里流的是青阳血脉,在草原有个众所皆知的病症,名为血厥,因是被诅咒之症,病发会以什么为诱因而起,何时而起,却无人清楚,只知道阿苏勒命数不到三十,分外惨烈。若是哪天这青阳之血躁动非凡,阿苏勒控制不止,等这病真正发作起来,又不知是何等的可怕恐怖之景。
沐晴英看着殿下离去的背影,还在毫不靠谱的猜想,料想若是此时帝室已有一两名时值花样年华的小公主或是小郡主,不知是否可以与殿下把手言欢,共创美好家园,也好省去自己一大把年纪不辞辛苦,不着边际的胡乱摸索,探究当朝皇子秉性的砥砺艰难。
阿苏勒走了一会,先前给他掌灯的人已经被他屏退,他把手里的灯熄了随手放在宫栏一角,这才面容微露痛苦之色。阿苏勒素来以强大内息克制体内血脉中的暴躁之源,如今上了一顿严刑,体内五脏震动,内息便被调度到其他处平衡外力,原先与青阳血脉的势均力敌之态势便显出几分独木难支,愈发捉襟见肘起来。
在这种不同寻常的异样里,阿苏勒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无痕,他对自己的生命总有一种宿命之至的安然。但是这股安然却并无碍于使他拼劲全力去扭转这样残酷事实的顽强坚持。他除了深刻认识到自己病的无可救药之外,更会坚定无论如何都要维护生命里珍贵之物的决心。他已然明白自己的大道,故而任何时刻都是无比冷静直深。
阿苏勒有时候会想到自己被青阳之血吞并,真正失去自我的那一天,是否会是在一片天地苍茫里,被鲜血和风霜染透无情双目,对这世间最后仅存的印象,便只剩漫天遍野的狂躁和杀戮。
燕国不会是他的葬身之所,阿苏勒总是要回到草原的,即使死亡。
天色从一片灰沉变为漆黑如墨,子夜星辰寂寥。阿苏勒行至一片水域,入目净是一片深黑湖水,耳际间轻易便能捕捉到虫鸣风语肆处,鼻尖尽是青竹与浅淡花香缭绕。阿苏勒垂目调息,坐的不过是一块普通无光的随处可见的顽石。待功体走了两个周天,对体内躁动血脉初见成效后,忽闻山石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间或传来两个宫女压低惊呼的声音。
“当心落水”“早知是她的猫何必辛苦我们去救”“叫人过来帮忙”的语句,随即便是几声惊呼。
听见了水花扑响的声音,阿苏勒当即站起,时至初秋,湖水沁凉,又是几个弱质女子,担心她们溺水致使惨剧发生。阿苏勒吐纳收圆,身姿起落间犹如流水行云,几下便缀在了石山前。入目便见到两名宫女先后失脚跌落湖里,一名太监正被一只白猫拼命抱住腿脚无论如何都撒手不放,小太监只得倚着石壁费力伸出手去捞那湖水中的两人。
阿苏勒旋身探去,一手提起两个人轻松将她们置于岸上。两名宫女一待站定便立刻抬起乞求目光,连声软语道:“劳大人怜惜,还有一人在那石壁处,脚下有一只白猫,请一并带回,婢子不胜感激。”
这一看,才发现山石右侧十丈开外处依湖建了一座凉亭,亭外有一方阔台,真真是灯火通明,直有几十盏琉璃灯沿着华亭四周砌起的精致玉阶,一路蔓延至黑暗深处。阔台当中砌了一泊方形天泉,周围饰了一圈莹澈通透的珍贵玉石,将这处景致修饰得更是非凡盛美,难得一见。此时那天泉里娉娉婷婷地吹荡出袅袅雾气,映衬着绮丽月色,一时宛若天境。
他的视线透过悠扬神秘的薄雾一落,呼吸一滞,瞬间碰触到一个惊深玥丽,诛仙动月的优美身影。
其身形美如烟缈,肌骨薄如羽翼,何时去看,都尽是华光璀璨,悱恻缠绵。此时一袭莹莹墨发宛若星河直缀尽数披在肩背。
这是一个令生命万物笙动不息的美人,让人根本无心提及他的性别。
阿苏勒倒也见过男人坦胸露臂的画面,个个阳刚健硕,魁梧硬朗。帕苏尔驭下虽然个个粗鲁,但是教导孙子却尤其严厉,吹毛求疵,精致出奇,开荤那是绝无可能。阿苏勒病体至深,老帕苏尔还挥霍不起。因此在阿苏勒的记忆里,赤身裸体的人不多,所以在看到薄如蝉翼的雪白中衣因为湿透而愈显身体动人悱恻的事实后,不由自主大脑一热,转身避开视线,默默捂住口鼻,飞身起落间又迅速带回一人一猫。
下一刻漫步行来服侍的少女惊呼出声打翻花盘,春风乍起之时,那人携着漫身花朵,一双无双清眸宛若星海落宇,绚烂神秘地落在一众琉璃明熠映照中,阿苏勒的心尖仿佛忽然随这场花雨淅淅沥沥在心尖洒下了一场曲折动人的清雨,令人无端心动。
阿苏勒未及三人向他表明谢意,报明身份,便一言未语匆匆遁去。他在这极深黑夜里,险些恍惚失神,记不起路来。
今日留在这里侍奉的都是天子金口指派,许了命令要好好服侍陈氏公子,虽说人数不比后宫四妃的规模,倒也面面俱到,无处指摘。这凉亭精妙雅静,实在难得,是有一份不染凡尘的不食烟火在里面的,倒也称得此间主人。
当下夜光沉醉,美妙如歌。陈氏公子立于温柔夜色里,星砂荡荡偏爱其身,雨露风光清落其怀。这样一个人,古往今来从未所见,与众不同的,只能用潮汐不止,目眩神迷去形容。阿苏勒并未知道,在这个黑夜里,自己是以怎样的眼神去观测这位湖中仙子,甚至在触及对方美如星夜的眼眸时,是如何下意识避开视线,深谙君子礼仪的仓惶窘迫。
吕归尘坠入一片星川云海的瑰丽世界里,为那刹那撞入灵魂的清盈纯粹而抵栗心动。
“公子可有事?”婢女惶恐地跪坐下来,瞧见主人唇边粘着一片红色花瓣,想要提醒,又屡屡不敢。
陈长生落下目光,温柔道:“无事。你退下,陛下要来了。”
婢女闻言浑身剧颤,立刻叩恩敬谢,花盘也无暇提起,拾起裙摆就逃之夭夭了。
这当然是拜年轻的君主难以服侍的癖好所赐。他喜静谧,厌人多语,对所处之间追求甚高,若见得一星半点的粗俗,便戾气陡生,难以容忍。故而陈长生见侍女留下的花盘还歪倒在地,便伸手扶正,把缺了一角的壁沿朝向内侧,刚好卡在明暗交界之处,不易察觉。
他垂下目光想一想,又觉得做起这些事来,有些匪夷所思的顺手,理所当然地便认为,恐惧是有传染性的。这些婢女恐惧新帝,便也使得他心生恐惧。虽然陈长生并未因为任何事而被燕新帝厌弃到受罚过,倒是他自己脑子里总是根深蒂固地坚守着一些底线,好似一个不小心,便打破了某些平衡似的。
“孤行至许久,你却安颜无忧地发呆,小长生真可算是对孤没有半分尊敬。”
腰间被帝王揽住,不需用力,便能将陈长生抱个满怀。陈长生是燕新帝倍觉年轻可爱的爱宠,他才不过十四岁。燕新帝心下想着,一边想要俯唇去撷对方的唇瓣,一边又觉得过于不合时宜。
燕洵犹豫了一下,便尊重了这条底线。在陈长生成年之前,他并不会做出任何有违陈长生意愿之事。
陈长生轻抬视线,看见了一张冷俊逼人的脸。这张面孔,在燕臣和后亭早已积威至深,无需多话,便能顷刻间粉碎别人高筑的心墙。陈长生虽未像这些人一样深有体会,也从不敢粗心大意,持宠而娇。
燕洵用目光巡视对方的面容,看见对方唇角赫然粘着一片花瓣,只衬得一张容颜夺天澔丽,宇瀚失色,掠尽世间风华。燕洵五脏心胸不由接连遭到重击,不敌眼前耀眼盛丽,一时勾唇懒笑:“孤不曾见过生儿起过如此兴致。若是稍后哭闹,断然是没有怜惜的道理。”
不由伸手掐按近在咫尺意图惑诱他的潋滟唇色上,喉中轻笑一声,指尖轻碾揉成一个异常可爱的弧度,仿佛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一举含入口中细细品尝。
陈长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当得起撼心动美,无与伦比,深得帝心。燕洵只感到身心膨胀餍足,带着金玉扳指的指尖意蕴未名地轻轻勾画着陈长生的唇角和耳际,既像安抚,又像拨弄,暗藏危险。
陈长生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抵落在对方的手腕上,目色清辉如月,引人遐思。燕洵被这温软的温度熨烫着全身的肌理血脉,不由身心愉悦,大笑了一声,手腕反转间将陈长生一把横抱于怀。陈长生讶异轻呼,简直是从地上飞起。燕洵异常喜欢欣赏他表露出各色神情,尤其是他一向知道,陈长生初来乍到,只要没人陪着,周围又有点风吹草动的动静,他就会像北山的小鹿一样害怕得浑身一颤,满目迷茫,特别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