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ken Heart》水连天

1、第 1 章

　　“霍利先生，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您最好尽早把安娜转送到安修斯的医院去。”身着白大褂的灰发老者推推眼镜，沉吟良久，还是开口道：“安娜的病状很像血霜病，如果一直得不到有效治疗，恐怕撑不过这一年。”
　　“好的……谢谢您，安迪医生……”本就面容清瘦的男子脸上更显苍白，他眼神沉郁，摇摇晃晃走到病房门口，驻足许久，尝试几次后，挤出笑颜，走进病房。
　　“哥哥！”注意到霍利的到来，病床上的少女转过身来，展开大大的笑颜，阳光在她身上罩下一层朦胧的金纱，她看上去是那么甜美有活力——如果忽略她略显僵硬的肢体的话。
　　“安娜。”霍利走到病床前，揉揉她的头发“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好多了！”安娜亲昵地抱住霍利的手臂，扬起脸望着他“其实我觉得不来医院，我自己好好休息、晒晒太阳也能好的。”言罢安娜甚至跳下病床，双臂紧紧勒住霍利，眼睛里跃动着光芒，仿佛一个活力无限的小孩子“我真的感觉好了，哥哥，我们回家吧——”
　　霍利笑得有些无奈，揉了一把安娜的头发，安抚道：“我们还要治疗一段时间，等你好完了，我们就回家。”
　　“可是哥哥，我真的没事，之前肯定是因为身体虚弱才发冷的，回去后我多锻炼锻炼就好了。”安娜眨巴着眼睛。
　　“好好好，你没事，可是我们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回家。”霍利温柔地将安娜按回床上。
　　“可是哥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普利夫人给我涨工资了，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好好养病。”霍利为安娜盖好被子。
　　“哥哥，我不希望你太累。”安娜伸出洁白的手，握住霍利已经生茧的手。
　　“我现在正年轻，不会累的。”霍利笑着把安娜的手塞回被子，柔声说：“你好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要一起开学校的。”
　　“再过几天我一定能好起来的！”少女笑容灿烂，仿佛已经想到俩人把学校开起来的场景。
　　霍利浅浅笑着。
　　如果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病房外，霍利双手压住脸，撑在膝盖上，似乎这样才能支撑着他不散架——存的钱已经花光了，虽然有好心人愿意借钱甚至资助，但现在已经是债台高筑了，自己找了四份工，可终究是杯水车薪，已经，要支撑不下去了。
　　霍利用力按住脸颊，刚刚他看见了安娜手腕上已经出现了浅浅的蓝白小点，这说明她的已经进入了血霜病的第二阶段，如果再不转入都城治疗，安娜将会快速死去。
　　“安娜……”眼眶渗出泪水，疾病面前，人是多么无力——那么阳光开朗的安娜，像太阳一样的安娜，渐渐被血霜病侵蚀，生命快速冷却凋零，直至——直至完全化为冰冷的骸骨，而自己现在却——什么也改变……
　　“这位先生，您看上去——很需要钱。”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士，她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打探的眼神，淡笑着开口：“我叫沙娜.格林。如果您愿意做我的伴侣，每个月您将得到十个金币。”说完，沙娜便掏出三个金币，笑了笑，缓慢地放入霍利胸前的衬衣口袋。
　　“抱歉女士，我……”拒绝的话说到一半，霍利又哑了下去，三枚金币便够他还清所有债务，更别提十枚金币了，应该足够送安娜去都城治疗了。
　　可是，到时候安娜谁来照顾？而且，他是一个人，不能像商品一样出售贩卖，应该还有别的方法挺过去。霍利踌躇再三，还是掏出了那三枚金币递给沙娜，艰难开口道：“抱歉女士，我想，我不能答应。”
　　“这三枚金币是我送给您的。”沙娜偏头笑笑，又不容拒绝地将金币塞回霍利口袋，她捧起霍利修长却长满茧子的双手，叹惋着摇摇头，随即又说：“如果您需要的话，就去城东的R.W珠宝店找露丝女士联系我吧。”
　　说完，沙娜在霍利手上放了一瓶有着精致花纹的护手霜，飘也似地离去了。
　　霍利盯着花纹繁复的护手霜，胸前三枚金币硌得他有些痛，脑袋发空。
　　现实从不给人喘息迷茫的机会。
　　“安娜！”霍利紧紧抱住颤抖着缩成一团的安娜，寒冷不断地从少女的皮肤下沁出，甚至于皮肤上出现大片大片的蓝紫斑点。
　　“坚持住！安娜！”霍利扯响病房的铃铛，不一会儿医生护士就飞奔过来将安娜送入治疗室，灯光的映照下，安娜的脸色宛若白泥。
　　夜色沉沉，治疗室外的小灯仍然亮着光，可外面已经被黑暗吞噬，仿佛一个无声漩涡，将霍利侵吞绞碎，霍利撑着头——这样的情况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安娜会在一次次的发作中快速流失生命，甚至、甚至——下一次可能就会死去，安娜能支撑几次，支撑多久呢？
　　霍利在治疗室外的长凳上枯坐了一宿。
　　“一共六百三十八银币。”
　　霍利摸摸心口，那三枚金币好端端地躺在那里，硌着他的心口。这三枚金币本来应该今天去还给沙娜女士的，霍利将金币取出，五指合拢，在掌心攥紧，金币的花纹拓印在掌心。如果加上今天的费用，自己已经欠了一千多银币，安娜一定要转去都城的医院治疗，在疾病面前，在安娜面前，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算什么呢？
　　霍利猛地掐紧掌心，将手缓缓伸到窗口，慢慢摊开手掌，金币在阳光下反射出灿烂的阳光，衬得周围的一切灰败极了，仿佛只有金币抵挡住了现实的冲刷。
　　“找您六十二银币，请您拿好收费单据。”
　　“好的，谢谢。”霍利声音极轻，仿佛被榨干水分的玫瑰。
　　黄昏时分，霍利踩着长长的暮影，踏入R.W蓝得发黑的店铺中。
　　“您好，请问您想挑点什么？”一个面容柔媚的女子站在柜台前，冲霍利得体地笑着。
　　“请问，露丝女士在吗？”霍利略微偏头，柜台珠宝的光芒在黑夜灯光的照射下璀璨得过于刺眼了。
　　“我就是露丝，请问您有什么事？”
　　“请问沙娜女士在这里吗？”霍利掏出护手霜，推给露丝“我想——见她。”
　　“啊~”露丝拿起护手霜仔细端详，了然地笑笑“您叫霍利吧？”
　　“是的。”霍利依然拘谨。
　　“文斯！带这位先生去沙娜小姐那儿！”
　　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从内堂出来，他略微行礼，走到霍利身边，道：“请您跟我上马车。”
　　霍利转头看了看露丝，露丝面露微笑：“去吧，如果途中您改主意了，可以随时下车。”
　　“谢谢。”霍利转身走向马车，隐没于黑夜中。
　　一路十分顺畅，霍利始终端坐在马车内。
　　沙娜的别墅在郊外。到的时候，夜色已完全笼罩于天地之间，周围黑沉沉的，像一潭黑水，只有沙娜的别墅在前方发着隐隐约约的光亮。
　　霍利跟随守卫中的一个，穿越长长的蔷薇长廊，又越过旷大的前庭，最终抵达别墅门前。
　　守卫为霍利推开沉重的大门，门前的灯光将霍利的影子推入门内，与房子的阴影融为一体，霍利伫立在门口，迟迟没有上前。
　　“霍利先生。”随着略显慵懒的女声响起，灯光也亮了起来，身着深蓝绸缎长裙的沙娜出现在楼梯上，上好的丝绸随着她身体的移动飘扬出柔和的光芒，沙娜缓缓走下楼梯，靠近霍利，水晶吊灯和门口水晶灯相互交映，迷离的灯光下，沙娜的脸宛如银月。
　　“你来了。”沙娜淡笑着，懒懒抱住手臂，似乎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沙娜小姐……”霍利定在原地，有些无措。
　　“如果您答应我的要求，今晚我就派人将安娜小姐转送到安修斯的歌兰医院。”沙娜笑得轻快，语气却低沉沉的，仿佛蛊惑人心的恶魔。
　　歌兰医院是都城安修斯最好的医院，自己已经被推到砧板上了，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答应您的要求。”
　　“好极了~”沙娜粲然一笑，旋即拿出准备好的条约，递给霍利“这是期间需要注意的事项，你看有问题吗？”
　　必须无条件听从沙娜女士的指示；对沙娜女士要有问必答，不得沉默；与沙娜女士交往期间需与其他异性保持距离；关系维持三个月，后续是否继续由沙娜小姐定夺……霍利看完刚想递给沙娜，沙娜却又淡淡地补上一句：“安娜并不是你的亲妹妹，是你在孤儿院认下的吧？你们其实是情侣，对吧？与我交往期间，我会安排专业的护理人员照看她，一个月，你只能探视她三次，探视时，我会派人送你去都城，你可以留在这里安心完成你的学业。”
　　霍利哑然，一个月只能探视三次实在是过于少了，他踌躇片刻，刚想开口，沙娜小姐却又道：“如果有特殊情况，你要向我报备，她的治疗情况我会安排人定期报告给你。”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安排。霍利像被细细的渔网紧紧捆住的鱼，想挣扎，却无济于事，他攥紧掌心，许久又放松下来，低声应答：“好。”
　　“那今天你就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搬过来，文斯会给你帮忙。”
　　“好的。”
　　灯光下，霍利的眼神有些惨败，他眸色一如屋外的黑夜般沉郁，黑白交织，让他如同一张在狂风中纷飞挣扎，却只能被摧残蹂躏的薄纸片。
　　“那么，明天见~”脸颊被轻柔扶过，右颊迎上一个柔软缱绻的吻，沙娜轻笑一声，手指随即离开霍利的脸，走进灯光迷离的别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