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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连着下了几场雨,建陵城就有了些秋高气爽的景象,一纵飞鸟在皇城上空盘旋,时而发出清越的鸣声,引得道旁宫人纷纷驻足观望。

      出了皇城,往东南方向走上两刻钟,拱辰街的尽头有一排灰白相间的官署,便是尚书省所在。

      前些年朝廷新政,尚书省搬离了外廷,用了先前宗正寺的衙门,如今隔了一条街便是太常、鸿胪两寺。

      大端距女帝开国已有三百余年,到今上是第七位帝皇,如今国土北至云朔,南越琼崖,疆界绵延万里,如果忽略屡屡作乱的边疆诸国,实在可算盛世王朝。

      安稳日子过久了,建陵的官员多少都养成了一副温温吞吞的行事作风,平日里吟风弄月、诗酒琴棋的,各个都是雅致人。可今日礼部衙内人声鼎沸,往来官员均是行色匆匆、一脸倦色,再不见从前的不紧不慢。

      “仔细些!仔细些!”

      右侍郎钟言看向捧着楠木匣子一路小跑的执事,厉声道:“里头都是各郡县呈送来的画册,若是弄坏了、弄乱了,别说尚书大人和夏大人,就是本官也不会轻饶你们。”

      盯着手下人将箱内画册分门别类归置好后,钟言这才回到房内。萧尚书和左侍郎端坐案前,仍是一个时辰前的姿势,一个审阅文书,一个在旁记录,似乎动都未动过。

      钟言见状,连忙打发仆役换了新茶,亲手奉到尚书面前,“萧大人,您这忙了大半日了,也休息休息吧。”

      萧行春约莫四十来岁,凤眼薄唇下仍是一副风流样貌。也难怪,吴郡萧氏乃江南世家大族,自古才子辈出,萧行春又是前朝探花出身,外表自然不俗。

      她接过钟言手中杯盏,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抚着腰间的紫金鱼袋,叹道:“若是旁的事,底下人办好了,咱们不过把个关,总出不了岔子。可如今是什么情形你们也明白,夏大人那里是每日一叮嘱,大人的意思自然就是陛下的意思。这差事啊,必须得办得又快又细致才好。”

      左侍郎唐璇搁了笔,活动了下僵硬的右手,压低声音,略有些怒气道:“下官们多费些心思本无妨,可如今连大人也跟着受累。说来都是中书和翰林院那帮阁老们,前两年撺掇着陛下削安平王的兵,如今人到了眼前了,又怕殿下追究起他们的错处,于是想着法子的拍马屁,倒害得我们好苦。”

      萧行春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时移世易,从前无过便是功,现下俨然无功便是过。罢了,继续看吧。”

      二位侍郎闻言,自然心中有数,于是又伏案忙碌起来。

      沿着拱辰街再往南行,就是建陵百姓所称“两街一坊”,东榆林街住王侯公卿,马陵街世家大族云集,广济坊则是朝中新贵所居。

      东榆林街中段一座巍然的府邸外,此时正有一队高大森严的军士沿府巡逻。京城勋贵们未曾见过此般情景,又是畏惧又是好奇,想着自安平王回京以来,王府日日门庭若市,各家捧着奇珍异宝排在府邸外求见,俨然成了京中一景。

      安平王初时只留礼不见人,后来大概是不胜其烦,渐渐连礼都不收了,世家们无法,只得遥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盘算着从前的交情或过节,真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这时却有一人打马而来,这人身材高挑、眉目疏朗,及至王府外才将将缓了速度,领头的校尉见怪不怪,抱了个拳,“见过贺兰大人”。

      贺兰瑛点点头,随手扔了缰绳过去,便大步迈进府邸。不待下人引路,她轻车熟路的摸进书房,果然见到谢蓁斜倚在美人榻前,正随意翻着些游记。

      “殿下倒清闲!”

      贺兰瑛挤着坐了下来,瞧谢蓁今日一身海棠红蹙金云锦衣裙,那白皙面庞上一双剪水杏眼,眉似弯月,长睫微动间仿佛一只蹁跹的蝴蝶。

      贺兰瑛不由啧啧起来,“外头闹得沸反盈天,你还没事人一般。”

      谢蓁抬起眼,“如何闹了?”

      贺兰瑛道:“陛下忙着帮你挑选正君,现下世家里头哪个不蠢蠢欲动的?要不是你府上这些人拦着,我看早就塞了百八十个侍君过来了。”

      谢蓁似笑非笑道:“所以他们走不通我的路,就转而去你府上了吧?”

      贺兰瑛被说中了来意,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很快又谄笑着凑了上去,“殿下这些年身边也没个正经人伺候,我总得替你操心些。那郎君样貌品性都是一流,建陵城绝对是拔尖儿的,府上也说了,并不求名分,能在王府侍奉着便好。”

      谢蓁看贺兰瑛虽是嬉笑着,眼神里却有几分认真。她自小在建陵也待过七八年光景,贺兰瑛是定国公府世女,二人脾气相投,玩得很近,后来她随母亲去了西疆镇守,二人书信往来也没断过,说一句挚友不为过。

      谢蓁被引得有几分好奇,丢开书问道:“是哪家的郎君?”

      贺兰瑛嘿嘿一笑,“襄阳侯家的公子裴廷逸,今年十七,虽说是庶出的,可京中素有雅名。我见过几次,给你做个侍君实在不算辱没。”

      谢蓁闻言,手中一顿,“裴家的?”

      贺兰瑛见她表情有些奇怪,不由问道:“是裴静的四子,怎么了?我没听说你和裴家有什么干系啊?”

      谢蓁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也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从前裴家的大公子了。”

      贺兰瑛哦了一声,“是说裴廷慕么?真是可惜了那般人才,年纪轻轻的,怎一场风寒就走了?也不怪裴静想把人送到你身边。她失了爱子,连去了半条命,府中一蹶不振的,家中若再无人出头,这爵位也就断到她手里了。”

      见谢蓁不答话,贺兰瑛试探道:“这事怎么着?不若我替你张罗一场,你先瞧瞧可合心意?”

      谢蓁随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紫檀百宝嵌匣子,“昨日宫里送来的,已经是第三批了。不如贺兰大人替我设个宴,把画册上的郎君们都请了,我一次看个够,岂不方便?”

      贺兰瑛听出她的揶揄之意,不由笑叹道:“还不是你那十万大军惹的!我姑母不是太医局丞么,听闻陛下近来头风发作不止,日日召太医诊脉。她有心讨好你,又怕过了界招了没趣——你说不□□饮,原本早早备下了三日的宫宴,后来也不敢再请你,说起来也有几分可怜。”

      谢蓁捕捉到了贺兰瑛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心下了然。到底定国公府一门世代重臣,极为帝皇所倚重,她的立场与自己不同,也是情理之中。

      谢蓁侧过脸,看向外头的日光慢慢浸入,印在手背上显出了细细的纹路。她看得出神,声音不自觉轻下来,“陛下的性子我知道,她是敬重我的,就是平日与谁走得近些,就爱听谁的话。作为君王,与其做那些表面功夫,不如亲贤臣而远小人。”

      贺兰瑛自然知道谢蓁所言小人是谁,她会了意,大手一挥道:“你放心!这些年给你使过绊子的,别说陛下了,就是我母亲也看不过去,这回必得好好清理一番。”

      贺兰瑛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先前发觉谢蓁对裴家小郎一事并不抵触,又见她似乎无意在都城兵戎相见,自觉今日颇有收获,于是大大放下心来,扭头便要走,“衙门里还有些事,我先去了,明日再来找你喝酒。”

      贺兰瑛走后,房内立时静了下来。谢蓁倚在织金引枕上半阖着眼,感觉建陵城的时光,似乎都过得慢一些。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谢蓁认真想了想,那还是前朝永宁三十三年的冬天,她十七岁,一路护送母亲的灵柩回皇陵,在帝都停留了月余。如今九年过去了,想来真是时过境迁,令人感慨。

      也不知想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一个女声低低传来,“殿下,云州有信。”

      谢蓁嗯了一声,就见一妙龄女子快步走到塌前,恭谨的行了礼。那女子鹅蛋脸丹凤眼,举手投足间十分磊落,正是谢蓁手下第一女官江琬妍。

      谢蓁拆了信,一目十行的扫过内容,“殿前司秘调了五千人去云州”,她忽的露出讽刺的神情,“莫说五千,就是五万又如何,没见过血的剑鞘,不过废铁一块。”

      江琬妍沉声道,“宫中着实可恶,面上嘉奖的如何好听,背地里仍是少不了小动作。”

      谢蓁轻轻一笑,“四年了,谢珺还是这般不长进,畏我、提防我,又忍不住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来恶心我。”

      江琬妍道:“这五千人确实不值一提,下官如今更担心军需一事。十万军士光是每日粮草就耗费甚多,现下不过半月,云州刺史还能勉力供给,时日一长怕还是吃力。”

      谢蓁点点头,“传我的手令给京畿路、河东路转运使,如今户部那帮人也懂得顺水推舟。况且,我们不会在此逗留太久的。”

      迎上江琬妍探究的目光,谢蓁缓缓开口,眼神中隐有锋芒,“待拿到属于我的东西,就是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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