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与太监》彭霭霖

35、第 35 章

　　“妈，我还想吃小笼包？”

　　扎着独角辫的女娃娃正扒在木桌上，垂涎三尺的盯着锅炉中冒着缕缕香烟的蒸笼。坐在旁边的女人不耐烦的用筷子敲打她的手，“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都吃了一笼了还吃，不知道饱的吗？”

　　“我就要吃！”

　　女娃娃任性的撒泼，小腿胡乱瞪着，宣泄自己的不满，木桌摇摇晃晃，差点沙撒漏桌上的醋碟。女人怒气隐隐上来，焦急的看了眼手表，“我上班要迟到了，你别闹！别逼我当众抽你！”

　　在她的威胁下，女娃瞬间红了眼睛，嘴巴一扁，小脸就皱成一团，直接大哭，又哭又闹。女人急的要命，上手就抽打她的背部，却只是让女娃哭闹得更加厉害。

　　周围邻居都看了过来，纷纷安慰起女娃，"妹妹不哭哇，不就是吃个小笼包，至于么？打她干嘛？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吃怎么了？"

　　女人脸色红一下青一下的，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女娃的脑袋瓜子，“吃吃吃，吃不死你个蠢东西。”起身就给老板塞了几块钱，“再给她来一笼，打包带走。”

　　“好嘞。”

　　抓着还烫手的纸盒子丢到桌上，女人厌烦的看了眼还挂着鼻涕的女娃，“我要去上班了，你自己拿回去吃，吃完就写作业，我到家如果发现你没写作业一定抽你！”

　　女娃紧紧抓着盒子，抽抽搭搭的点头，然后默默爬下椅子，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临近家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怯怯的回头看向路口，发现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就右拐跑进巷子里。

　　穿着灰色棉毛衫，赤着脚丫的男孩正蹲在路边用树杈子抠泥土，浑身脏兮兮的，要不是脸上白白净净都像是个乞儿。女娃捧着纸盒子屁颠屁颠的跑上前，嘴里娇滴滴的喊着，“齐齐……齐齐……”

　　听见声音的男孩转过头，仰视着胖嘟嘟的女娃娃，见她眼睛周边微微发红，不禁皱眉，“怎么哭了？”

　　“妈妈打我，痛！”女娃撅着嘴，委屈的抱怨着，仍不忘将手里的纸盒子递给男孩，“小笼包，好吃，齐齐也吃。”

　　娇嫩的手指被新鲜出炉的小笼包烫得泛红，男孩接过去的时候都瑟缩一下，疑惑的问道：“你都不觉得烫的吗？”

　　羞涩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扭捏的摇晃起身子，女娃娃摇摇头，“不烫，要给齐齐吃热的，好吃。”

　　赵齐齐一度觉得家门口的这个小女孩是个傻的，成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撵都撵不走，凶她也是乐呵呵的笑着，还喜欢没事就给他带东西吃，拒绝好几次都没用，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打开热气腾腾的纸盒，浓烈的肉香就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是路口张家小笼包，味道很好，他很久以前尝过。

　　砰——

　　紧闭的房门内发出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女人的哭声跟男人的咒骂。女娃害怕的后退两步，紧张的指着他家，“是……是不是打架了？”她爸妈关上门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动静，等门再打开的时候，爸爸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赵齐齐习惯了，沉默着不说话，把小笼包放到脚边又自顾自的开始抠泥巴，像是缝隙里的泥土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女娃壮着胆子一边倾听着屋内的动静一边蹲到他身边，欣赏起抠泥土，歪着脑袋看了半晌，“齐齐，你是在找蚂蚁吗？”

　　瞥了眼她天真烂漫的模样，赵齐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推倒毫无防备的女娃，凶巴巴的冲她叫道：“关你什么事！”似乎这样并不解气，站起身又踢翻了香甜可口的小笼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坐在地上看着洒落一地的小笼包，女娃心里难受的厉害，憋屈的看向巷口，赵齐齐早不见踪影，气愤的大叫，“讨厌……齐齐讨厌……胡媛媛最讨厌赵齐齐了！”爬起身，呜呜咽咽的往自家跑去。

　　胡媛媛家里是开饭店的，专门做外贸的盒饭生意，所以这个点胡大福正坐在门口择菜。瞧见自家闺女嚎嚎大哭的跑回家，心里大惊，急忙丢下手里的芹菜就迎上去抱起她，心疼的上下掂量，“哎哟哟，小祖宗，怎么好好哭了？谁欺负你了？”

　　“赵齐齐他推我……还踢翻了小笼包……呜呜呜……”

　　“赵齐齐？”胡大福疑惑，“是巷子里面那个赵疯子的儿子？”

　　胡媛媛揉着哭疼的眼睛，连忙点头。

　　胡大福冷下脸，“都让你不要跟他们家接触了，一家都有病，你还跟人玩，玩什么玩！”放下她，前后转了一圈，“推到哪里没有？”

　　摇摇头，除了沾到一些泥土，她根本没有受伤。

　　确定她无事，胡大福牵着她的手往家里走，“你以后少去巷子里，听到没？”

　　“为……为什么？”打着泪嗝，胡媛媛不解的问道。

　　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着她哭花的小脸蛋，胡大福叹了口气，“说来也可怜，从小生在那样的家庭……赵家男人有病的，动不动就打老婆儿子，就那种生活环境怎么可能正常？今天推你是小，明天要揍你呢？你打得过他？”

　　“揍？”她不懂，“为什么揍我？齐齐才不会揍我。”

　　“怎么不会？今天不就推你了？今天能推你，明天就能揍你，回头你又哇哇哇的哭。”胡大福也不明白，周边那么多同龄的小朋友，自家女儿怎么就粘那个混小子粘的厉害，当个香饽饽似的热脸贴冷屁股。

　　“不会不会，齐齐不会揍我！”胡媛媛急了，“爸爸骗人！”猛地推开胡大福，她踉踉跄跄的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昏暗的小阁楼里只有一盏黄灯，胡媛媛趴在书桌上赌气，墙上贴着几张画纸，其中有一个张歪歪扭扭的写着赵齐齐三个字，她看着画画心里更加肯定她爸爸在骗人。

　　“啊！”发呆中的胡媛媛突然惊叫出声，“他没有穿鞋子诶！一定很痛！”想着，她又快速爬下楼梯，趁胡大福不注意抱起他随便扔在地上的拖鞋，屁颠屁颠的又跑了出去。

　　洗完菜出来的胡大福找不着自己的拖鞋，奇怪的直挠头，“媛媛！看见爸爸的拖鞋没有？”

　　无人回应。

　　他更加困惑，跑到楼梯那儿冲楼上喊了几声，发现灯亮着却不见人影，这才明白，自家女儿又跑了。

　　抱着拖鞋在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都没找到赵齐齐，她不免有些泄气，低着头非常失落的准备回家，坐在外面晒太阳的杨奶奶瞧见她，很热情的喊了句，“媛媛，怎么低头走路啊，不安全喔！”

　　“杨奶奶好。”礼貌的问好，但是头也没抬一下。

　　“今天小娃娃都怎么咯？赵家那小子也这德行，是作业太难了挨骂了吗？”

　　赵家？

　　胡媛媛蹭的抬起头，欣喜的问道：“奶奶是在说齐齐吗？他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他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杨奶奶最见不得小孩子哭，急忙安慰，“哎哟，怎么就哭了，媛媛找那混小子啊？刚刚我看见往沙堆那儿跑了……唉！”她刚说到沙堆，便见胡媛媛掉头就跑，只能无可奈何的念叨几句，“跑慢点撒，别又给摔了……”

　　近期政府规划要建发电站，早早就有工地的渣土车运了沙石过来，全都撂在巷子顶里头，因为很危险，家长一般都不给小孩去那里玩闹，她也没去过几次。气喘吁吁的跑过去，大老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沙堆上面。

　　“齐齐……齐齐……”

　　赵齐齐木纳的转过身，看清来人之后有些诧异，“你怎么又来了？”

　　“鞋……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给……给你鞋子……”一双男士拖鞋被她丢到了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还带着血痕的脚，又看了看地上蓝色的塑料拖鞋，赵齐齐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见他不动，胡媛媛缓了缓，自顾自的蹲下身，抬起他的脚帮他穿鞋，“齐齐羞羞脸，还不会自己穿鞋，羞羞！”

　　赵齐齐神情复杂的望着一脸无辜的胡媛媛，喃喃道：“你都不怕我的吗？”

　　“怕？为什么怕？”反问他，仍不忘伸手牵起他的手，嘴角满足的勾起，终于牵到了，好开心！

　　挣扎着从她紧握的手里抽出，赵齐齐垂下眼眸，“没什么。”

　　他不走，她也不走，两个半大的孩子就对着沙堆傻傻发愣，没过多久胡媛媛就累了，蹲在旁边双手托腮欣赏起面无表情的赵齐齐。她对好看根本没有概念，但是她就是觉得他好看，像电视上看到的人，喜欢的不得了，比喜欢泰罗奥特曼还要喜欢。

　　被盯得浑身发毛的赵齐齐忍不住发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齐齐好好看……”她由衷的说着。

　　“好看？”

　　“嗯嗯嗯，”用力的点点头，表示自己所言非虚，然后害羞的低下头假意玩弄沙子，“齐齐以后娶我做老婆好不好？”

　　“……”

　　没听见回答，胡媛媛厚着脸皮用手指勾起他的手指，可怜巴巴的撒娇，“好不好嘛？”

　　“……好。”

　　“万岁！”

　　胡媛媛开心的跳了起来，就当着赵齐齐的面手舞足蹈，又蹦又跳，他浅笑着望向面前无忧无虑又傻乎乎的女娃。柔和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最美的一幅画。

　　两人又傻站了一会儿，直到胡媛媛听见胡大福的声音，才牵着赵齐齐的手蹦蹦跳跳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在巷口，两人分了手，她舍不得，就是不肯撒手，要不是胡大福凶神恶煞的举着勺子冲过来，她根本不想分开。

　　胡大福瞪了赵齐齐一眼，强行抱着胡媛媛回到家。他已经习惯周边邻居的恶言恶语，没做任何反应，慢吞吞的往巷子里走。

　　大门虚掩着，打骂声已经停止，只剩下女人无助的啜泣。赵齐齐没有回去，而是蹲下身捡起被蚂蚁侵蚀的小笼包，掸了掸，拍掉上面的灰尘和蚂蚁塞进嘴里。

　　嗯，很香，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