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灵》神叨的兔子

1、第 1 章

　　六又是个傲骨贱命之人。十二岁那年家道衰败，一朝落入世俗泥淖。辗转挣扎求生间，得遇他现在不知所踪的酒肉师父，为他取了贱名六又，教了他五年降妖术法，便在某日黄昏循着酒香，一路奔得不见人影，扔下在后面追得上吐下泻的六又，只能瞠目结舌。
　　空气中哪有什么酒味！他从不知那糟老头修为如此深厚，更恨他竟扯了这么个烂谎。平日所言什么能力越强责任越大，都是狗屁，能力越强跑路越快才是正解。六又颠沛流离那三年间，本就见遍人情冷暖，又受这样不靠谱的师父影响五年，转瞬离弃。六又觉得人生真是很无趣味，世间之人何其善变。
　　于是，他故意将城外之妖驱逐打杀入城，再以重金为价，为城中权贵富商斩妖辟邪。可时日久了，连这也失了兴致。六又躺在城门外的树上，游眄着往来行人，日子如水乏味得紧。他既觉得白日的城郭吵闹，又觉得夜幕下的城墙阒寂，但他依旧整日地躺在那里，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天，六又躺在城外的树梢上，设下结界，无聊地打算睡上几天。不承想，就让他看见一个懵懂小妖刚修炼成人形，欢喜得无以复加正要入城的样子。
　　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本体，修成人呢？六又很看不上那个小妖，他斜着眼瞧了一会儿，突然想到：既然妖想修炼成人，如果他使得一个妖变成降妖师，来收它的同类呢？岂不有趣！六又想着就从树上兴奋地坐了起来。
　　这事是有难度的。其一，妖要忘记自己是妖怪，须要服下虞渊附近的落日草。此草为上古神草，恰好两年前，六又因故前往虞渊取飞烈鸟尾羽，因缘际会拔了一株，留存至今；其二，妖修炼人的术法，已是相冲，若修炼降妖师一类克妖的术法，更是逆本性而行，必须得以人血封印妖性。这必要一个妖骨清奇，出世不久的小妖，成功几率才大些。这样的小妖哪里去找呢？六又搔了搔头，看来只能去一趟混元界了。
　　混元界是天地鸿蒙之初留下的一片不归天地人所辖的地界，那里腾涌着仙气、妖气、人气、灵气和其他未名气息。此间气息繁杂，混乱无序，非有深厚的修为，难以在此修炼，故此地虽是上古福灵宝地，但鲜有人来，所生存之物也大多是无法化为实体的生灵。可这人世间，若此地没有天赋奇高的小妖，那仙妖之上的虚无境界，也是六又不能去的地方。因为六又从未想过成神成魔，那食之无味的生命有何意义呢？
　　混元界处在人世与虚无境界的过渡地带，踏入该地寻常人等切忌动用术法，否则与之相冲的气息就会狂涌入体内，立时毙命，侥幸逃出也要丢掉半条命。所以游走此地，便要与凡人无异，只能仗着一身外家功夫来应对里面的情形。
　　六又低头看着混元界前的遍地白骨，暗自将一身修为加了多重封印，确定自己情急之下也绝难突破，才迈步进去。他可不想如此窝囊地死去。
　　混元界中不人不仙不妖，日光从天而下，月光自水而出，水汽氤氲，光怪陆离。气息充盈满溢，灵草反而难以承继。伸手是一片虚空，踏脚是一片云雾。六又现下空有双拳双脚和一柄桃木剑，内心不由怀疑能否应对突变。
　　六又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既没看到小妖，也没遭逢意外，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感。他边走边心下快速盘算，决定掉头而回，再找下去他必被困在这里。往来路没走几步，周遭一直平缓流动的气息猛然加速，继而四散混乱狂涌起来。他稍一抵挡前行，五脏挤压难耐。饶是他这些年打打杀杀经验不少，此状之下趁头脑尚且清醒，迅速倒下龟息，应势而为。
　　六又忽感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的眼睑，轻柔和缓，似乎混元界已经平静下来。他慢慢睁开眼睛，一眼望见的不再是一团团的迷雾，而是满眼淡黄的云霞，周身是满地的白骨。他已身在混元界外。
　　六又脑子冲撞得厉害，他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费力坐起来，正自解开封印，催动内息游走周身一番，抬头却见一个小妖蹲在混元界内，周身绿色血管时隐时现，衬得它面容可怖。
　　这是个刚化形不久，不曾听得人语的小妖，六又当下就从怀中取出落日草，试着递给它。小妖拿过去左右瞧了瞧，他趁机指尖施法，嗖一下落叶草进了小妖口中，它顿时目光呆滞，绿色血液不再流动，静止在原地。
　　六又顺势将它拉出来，几下封了它的神识，划破十指，结印施咒，颇费了番功夫将其体内除却人气的其他气息，用血封印在骨，既留得性命，又遂得六又心思。这正是六又要找的小妖。
　　那日，六又一切作罢，放出了小妖的神识，自行调息。但小妖始终未曾醒来，身上血脉忽隐忽现，血液颜色变幻不定。六又皱皱眉，以血画出一张幻颜符，在小妖额头上轻轻一拍，隐入体内。六又将它放到桃木剑上，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