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覆灭 他们是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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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下去，柳璟。”每天早上起床，柳璟都会偷偷这样告诉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大家好像都饿红了眼，山上的野菜、野菌子被饥饿的人们一采而空。
村子里静悄悄的，有天夜里传来凄厉的哭声，吓得柳璟用被子蒙住头，止不住得发抖，第二天才知道，是隔壁的二丫要被家人卖到城里当下人了。
柳璟每天只能吃到小半碗未脱壳的稻谷熬成的稀粥。“小璟的肚子已经鼓鼓的了。”柳璟看着赵大婶的眼色，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若是在平时，赵大婶定会劝她多吃点，要吃得饱饱的才能长得高高的。
但在这种时候，赵大婶也只能一声叹息。她把柳璟碗里为数不多的几粒米分一半给已经饿到说胡话的狗剩儿，再留一半给柳璟。
“再吃点吧。”赵大婶把碗往柳璟那边推一推。这时的柳璟才好像得到释令一般，大口大口地吃着。柳璟用余光偷偷去瞧，两个大人碗里的米汤比两个孩子的更稀。
顾念已经不敢再让柳璟出门了。她总是怕自己香香软软的小徒弟被饿疯了眼的人吃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隔三差五地偷溜进小宋村，从怀里拿给自己的小弟子一个馒头。
柳璟就这样数着手指头，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可是有一天，赵大叔发现自己的胳膊出现了溃烂。不光是他，村子里许许多多的人都发现了——是疫病。原先只要救治及时，也许也能挺过去，但遇上灾年，谁家也没办法及时救治，才让灾难扩大。
得了疫病的人不敢回家，只能在山上的洞穴里住着。第一次，柳璟不顾大人的阻拦，哭着喊着要上山，赵大婶带着那些人的午餐，把小姑娘拦在了洞穴门口。
柳璟呆呆地看着黑黑的洞穴，好像它是一个吃人的怪物。她站在洞穴门口，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母亲曾经做过的事情，让清风和细雨飘入洞穴，给他们一些治愈的力量。
效果虽有，但微乎其微。
每天夜里，柳璟都能听见赵大婶隐忍的抽泣，心酸不已。
可是有一天，赵大婶容光焕发地告诉柳璟：“我娘家嫂子告诉我，仙盟总部要派人来控制灾病了！那可是她在分盟的表叔接到的通知，做不得假的呢！”
“太好了太好了！”柳璟虽然饿的瘫坐在床上，但收到消息时，还是忍不住鼓起了掌，跟着赵大婶一起笑了起来。
已经奄奄一息的村子好像一下子被注入了活力，他们灰败的脸上出现了希望二字，甚至还商量着要不要给仙盟的祝祷师送上几个鸡蛋。
这几天，柳璟人虽然还是饿着的，但心好像被浸泡在了温泉里，每天都很开心。“仙盟的前辈，快快来帮帮小宋村吧！”每天夜里，她都对着月亮祈祷。
当欢呼声传来之时，柳璟也蹦蹦跳跳地钻进人群，在大叔大婶的人挤人的大腿中，找到一个出口，准备见识一下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祝祷师前辈们的风采。
“前辈们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比娘还温柔，比师父还潇洒？”她来回地穿梭，止不住地想。
当她终于穿过人群，成功地探出一个小脑袋时，却一眼看了出来，那些人身上的气息并不像祝祷师，而更类似于御灵师。
她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她想离开，被乌泱泱的人群挡住了退路，她准备质问，却被一旁喜悦的大婶捂住了嘴巴。
“感谢你们的帮助。”“病人很快就到啦，稍等一下。”“仙长要不要到我家吃点点心。”“……”明明被喜悦的笑脸、谄媚的讨好萦绕着，被喜庆又热闹的氛围包围着。
柳璟却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冰窟中。“救命！”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当住在山洞的病人互相搀扶地过来时，那队御灵师终于收起了笑容。“我只问一遍，就这些人了吗？”领头的冷下脸。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仙长，有什么不对的吗？”有人大着胆子问道。沉默在一点点地发酵，膨胀。
“去挨家挨户地搜！”领头的大汉下令。有个病人察觉到了不对，撑着身子准备逃跑。其中一个大汉只是一抬手，一团雷电朝着那人袭去。
“啊——”尖叫响起，那人倒在地上，鲜血像蜿蜒的蛇，爬了满地。
忽然，一道人影扑了上去，是李大嫂。她抱着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丈夫，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她放下手，转过身来，满眼都是泪。
向来温柔的李大嫂忽然发了疯，向领头的壮汉扑过去：“你不得好死——”壮汉只是轻轻抬手，李大嫂便飞了出去，身体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罪魁祸首却只是掸了掸袖口，好像刚刚捏死了一只蝼蚁。
周围的人什么都明白了。泪眼模糊中，她看见胡子拉碴的赵大叔朝赵大婶那里做口型：“活下去，照顾好狗剩和自个。”
赵大婶捂住了狗剩的眼睛，整个人都在颤抖。
“放开我爷爷，他只是老了，身子有些不好。他没病、真的没病……”不断有人被拉了过来，宋旸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往日脊梁永远挺直着的少年，此刻却好像一只落水狗。柳璟想去帮他，身子却恍若被定住了一般，不敢移动分毫。
孙财主的儿子也被抓了过来，他慌张得浑身颤抖，嘴里一直喊着：“爹——”
不过一会儿，孙财主便匆匆赶到，身后的家丁，抬着两箱的银子。领头的大汉这才稍微抬了抬眼皮。
胖胖的孙财主迎了上去：“几位仙长，远途而来辛苦了。一点银子，不成敬意。”领头的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财主接着往下说：“不瞒仙长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确实染了病。但，但经过救治，已经快痊愈了，我们是绝对不敢给仙长添麻烦的。”
见领头的无动于衷，孙财主又接着说道：“前几日我便从我那结拜义兄，分盟的副盟主那得知了仙长要来，我已备下盛宴，望能有机会为仙长们接风洗尘。”
领头的这才点了下头，拿出了一颗药丸，扔给孙财主：“这是仙盟总部的祝祷师所配，灵药到手，包你儿药到病除。”
宋旸不再乞求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鲜血从额头流下，他终于知道了，这些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解释。
见自己的手下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领头的便知道，搜查已经结束了。他旁若无人地和自己的手下商讨：“斩草是否要除根？”村民们更加惶恐。
“不过是一帮贱民，能翻出什么风浪。”孙财主卖力地恭维着，额头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从怀里掏出几枚金子，“仙长何苦跟他们计较，脏了自己的手。”
领头的收下金子，似乎默认了孙财主的话。手下把患病之人赶到了一个包围圈里，铺上稻草，那些人里挣扎的，直接杀死，未曾挣扎的，不过是为了亲人，强忍恐惧。
但当稻草燃起之时，屠刀便指向了那些未曾患病的人。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诅咒声不绝。
柳璟咬紧牙关，调动身体内的灵力，掐诀施法。
“和风化雨，天降甘霖！”有一个声音和柳璟的声音重合，两阵灵雨，扑灭了正在燃烧之火。
是顾念。她飞到了柳璟的身边，挡在了她面前。
“仙盟派你们来治病，你们就是这样治的吗？”顾念大喝道。
“这小村子，还真是藏龙卧虎。”领头的似乎来了兴致，轻笑一声，“不过螳臂挡车罢了。”
他举起自己的剑，朝顾念刺来。顾念护着柳璟，拼命逃跑，饶是如此，身上也被刺中了好几剑。柳璟被顾念护在怀中，她不敢流露出一丝恐惧，生怕给她拖后腿。
只是最后，顾念撑不住了。“快跑，小璟。活，活下去……”说完这话，她便倒在了地上。
她的怀里，滚出了一个带血的馒头，那是原先要带来给亲爱的小徒弟果腹的。
“师父——”晚风吹起柳璟凌乱的头发，她红着眼，抬起头，一身都是顾念身上的血，滴落在泥地，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血坑。
追杀她的人却笑得得意，好像看完了一出好戏：“呵，真可怜。”
从小到大，直到今晚，柳璟才第一次尝到了恨是什么滋味，烈火焚心，恨不得将眼前人一刀刀捅死，再敲碎他的骨髓，啖其血肉！
她一定要送他们去死，让他们被压在地狱最深处，永生永世不得翻身！还村民一个公道，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眼前人正准备动手，林子里却刮起了大风。少女攥紧了拳头，大喝一声：“风刃！”狂风好像有了实体，汇聚成一把又一把的尖刀，朝眼前的人刺去。
母亲临死前的话语回响在柳璟的耳朵里：“柳璟，就算是只兔子，你也得做只有獠牙的兔子。”那时的她却说：“娘亲，我只想一辈子做个很好很好的人，像你一样的。我不愿意伤人。”
风刃是她娘教给她的唯一一个法术，也是她学的第一个法术，只是从前，她根本无法施展出这个法术的半分威力。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母亲所说的话，这个世间，并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就对你格外仁慈，却可因为你的力量对你分外谄媚。
此人也没有想到，看着柔弱可欺的稚童，竟然能施展如此法术。于是被伤得正着，吐出一口血来。
现在，他已经反应了过来，支撑着站起来，准备痛下杀手。
柳璟知道，自己的灵力已经不剩多少了，可她只想杀了对面的人，让他血债血偿，让他永堕地狱！滔天的恨意让她将这个术法运用到了极致。
就在柳璟快要撑不住的时刻，一团火焰击中了对面的人。原先就已经重伤的人直接倒地。
宋旸从柳璟的身后走出来，不知是谁的鲜血浸透了他的布衣。他拉住柳璟的手，眼神冷得像是一匹孤狼：“小璟，追兵要来了，我们逃吧。”
柳璟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她只知道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即使如此，追杀的人还是把他们逼至悬崖。
悬崖下是滔滔江水，若是下去，尸骨无存，这里便是当年宋旸爹娘丧命的地方。
“好小子，再逃啊。”领头的人大笑着，像是一条把猎物逼到绝境的毒蛇，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
柳璟与宋旸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宁可丧生鱼腹，也不愿意死在这等小人之手。
“再见了，世界。师父、娘亲，乡邻们，小璟来见你们了。”柳璟露出了一个微笑，和宋旸一起，决绝地跳下悬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覆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