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灯下故人（下） 尽管是他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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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分半堂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不远处传来打更人敲更的声音，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京城的深夜给田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没有混着血腥味的潮湿水汽，而且哪怕她现下独自一人，也不会有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感。与在白须园海滩上的那个深夜完全不同。
那是她在白须园上还没有呆多久的时候，天真的她尚且以为和横星朝在有些事情上有的商量。直到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个巴掌。
其实那天她本可以不“练功”的，横星朝整日都不在，直到深夜才回来。但她为了和横星朝商量一件事便去找她，结果事没商量成，反而又挨了一顿打。
她拖着一身伤往回走，走到海滩上却是再也走不动了，顺着想法一屁股坐下去，却又因为碰到了伤口而呲牙咧嘴的。
田纯就这样坐着发了很久的呆，她想不出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是，每天这样挨打实在不如死了算，而且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打死了。
可是她不想死。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她还没有去看过。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出去看一看。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她索性放声大哭。
身边有人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试图安慰她。可是没用，十几岁的少年便要考虑生死这样沉重的事情，她承受不来，却又不得不去承受，因而这段记忆对她来说，是十足的刻骨铭心。
往事翻涌于心，田纯的脚步慢下来，感受这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深夜。街边明灯点点，空气中隐隐传来面食的香气。是活着的感觉。
香气入鼻，她突然觉得有些饿了，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个小摊子。
还有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那人借着摊子上微薄的灯光垂头正看着什么，鬓边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个侧脸。氤氲的黄色亮光为他镀上了一圈温柔的弧度。
田纯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带着些许笑意道：“无情大捕头竟这样忙，都深夜了还在看卷宗么？”
是熟稔于心的语气，亦是午夜梦回萦绕在每一个美梦中的声音，无情抬头去看，才发觉眼前的一切竟不是他的臆想。他就这样定定看着田纯，竟是痴了。
十年前他前往白须园，得师叔许笑一点拨习得“破气神功”，同时与田纯相识。再后来因为他的怯懦和无能，导致了她们这十年的分别。
还好，她们还能再见，她也还没有忘记他。
摊主过来招呼田纯，闻言倒是搭上了话：“那可不是，无情捕头可忙了，他经常这个时候来照顾我的生意。得亏我收摊晚，不然无情捕头忙了一晚上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那可怎么行！哎，姑娘要吃点什么？这个时候就只有素面了。”
田纯点头，“那就一碗素面吧。”
“好嘞！”
无情这才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眼前的一切会被惊醒似的，“纯，真的是你么……”
“是我。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田纯轻轻一笑，一如既往。
这时候摊主将热腾腾的素面端上来，她看了一眼无情手边，无奈道：“哎呦，无情捕头你先别看了，你的面都冷了，我再给你做一碗去！”
无情再三推阻，最后以摊主将那碗冷掉的面重新热一热而告终。
田纯挑了一筷子面，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案子这么棘手？忙到连饭都来不及吃。等下你可不许再看了，这碗面若是再放冷了，我看那老板非给你新做一碗不可。”
无情无奈笑了笑，终归还是将卷宗放到了一旁，道：“纯，你可否帮我一个忙。我接到线报，京郊有个村子叫尉家村，村里有家米铺似乎不寻常，我想过会儿亲自去看看，你若能和我一起去，遇到什么事胜算也更大些。”
田纯没有拒绝。
重新热过的面端了上来，无情吃了一口，发现竟是新下的面。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大口吃面的摊主冲他憨厚一笑。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的时候多留了几个铜板。
无情雇了一辆马车往尉家村去。马车里，或许是多年未见不知从何说起，一路上二人都有些沉默。
田纯实在是觉得这样的气氛太过别扭，于是开口道：“阿情，你经常像今天这样看卷宗到这么晚么？”
“不是的，”无情下意识回答，又觉得自己否认得太快，赶紧找补道：“今日是例外，我是想等夜再深些去尉家庄看看的，没想到竟能等到你……”
“那你怎么不回神侯府等呢？外头更深露重的，仔细受了风寒。”
无情心头涌上又酸又甜的滋味，甜的是她依旧那么熨贴，而其中的酸只有他能够体味。“因为我身体的原因，世叔向来都是让我在府内处理一干事宜，需要外出的事情都是其他三个师弟去做。我要是回神侯府等，世叔知道了此事免不得要担心，我实在不愿让他为我劳神。”
每当谈到这个问题，田纯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会安慰人，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最后就只能挤出几句不痛不痒的，连她听起来都觉得尴尬的话。
无情知道她肯定是又觉得窘迫了，他整理表情挂上笑容，岔开话题问田纯是如何从白须园里出来的。
田纯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将她这顿时间的经历娓娓道来。鉴于无情不知她与六分半堂的关系，她将关于雷媚和狄飞惊的事情隐去了。
“原来前些日子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人是你，”无情笑道，笑中有着一丝羡慕，“他们现在都在打听你的消息，想知道到底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你这个隐世高手的呢。”
“隐世高手？倒也说得不错，我可不就是隐世于白须园十几年，最近才入的江湖么。”自谦这种事，田纯向来都懒得去做，她从来都是什么样就说什么样的话。
“客官，尉家村到了！”车夫说着，马车停了下来。她们下了车，无情将车费付给车夫，二人便往无情说的那个米铺去了。
这么晚了米铺当然不会开门，但不寻常之事却只会在深夜发生。
她们躲在米铺斜对面的巷子里，静静等待会不会有什么人或是东西从里面出来。
并未等多久，米铺的门悄悄打开，两辆待装货的马车停在门口，从米铺中出来的人上前手脚麻利地往车上搬运货物。那些货物的外部用黑布包裹着，看起来很是可疑。
待货物装满后，一个像是领头的人指挥着他们离开了。
田纯紧盯着着那个领头人，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那群人走后，她们也离开了那里。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就快要亮了。
随便找了个茶铺坐下，无情双眉紧皱，那马车上的货物怕是有问题，但接下来要如何去查还需从长计议。
田纯也在沉思，她如果没有看错，适才那个发号施令的应该是雷损的一个手下。此人原本是六分半堂里一个不起眼的人，后因替雷损挡过致命一剑得到了提拔，平日里多为雷损做些杀人越货之事。他在米铺要做的，怕不是只给雷损看个铺子那么简单。
“阿情，你信我吗？”田纯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无情有些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回答这个问题。他斩钉截铁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这家米铺的确有问题，”田纯断言道，“阿情，你信我的话，这件事先交给我来查。你放心，不管最后我能不能查到结果，我都会先告诉你。”
无情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我就先回去了，等有什么进展我会在之前那个面摊老板那里留下口信。”田纯话毕便起身离开，未多时无情就只看到一个缩小的背影。她走得匆忙，他甚至来不及同她告别。
如果说与田纯的偶然遇见是美梦成真，那么又一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连句再见都说不出口的情景就像是个诅咒。
在与她无法相见的日子里，美梦不常有，如诅咒般的噩梦却是如影随形。梦里她总是一身血背对着他走远，任凭他如何大声呼喊都不曾回头。他想去追，身下的轮椅竟陷在泥泞里，能让他腾空而起的轻功似乎也失去了效用，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轮椅驶空，应该是撞到了什么。梦中的他跌倒在地，不痛，但满身的泥污定然让他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会在这种愤恨的情绪中醒来，继而会有一种无力感。
恨自己由于身体的缘故无法站在她的身边，亦为她或许根本不需要自己而感到无力。
有时候他会想，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田纯的身边？
会是……他么？
他闭上双眼，如果真是如此，他希望永远都不要见到那一幕。
她与他并肩，而他只能望着她们背影的，那一幕。
尽管是他罪有应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灯下故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