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一口野桃》塔塔ta

44、烈阳

　　已经九月的中旬，山城的气温还是高居不下，纪桃穿着宽大的军训服，头顶的烈阳晒得她浑身烦躁，汗珠从下巴滴到草地上。

　　“都站好了，不许乱动！”

　　队伍前方教官的大嗓门像是扯着她的耳膜在说，吵的纪桃眼皮不受控制地眨了眨，好在她被拉去准备迎新晚会，也就只用上这么半天的军训。

　　晚上吃饭，纪桃脱了帽子和陈臻坐在一起，看着她的精疲力尽的样子，陈臻把小风扇对准了纪桃：“不行，我一个体力这么好的人都要不行了，真的太热了！”

　　陈臻只是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把旁边的奶茶戳开，旁边一直有不同的视线投过来，经过报到那天的拍摄和采访，加上情侣的身份，纪桃和陈臻两人在渝大也算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关纯还拉着纪桃翻看了本校的论坛，热帖里就有一条关于她和陈臻的，还是她刚回来那天和陈臻在校外重逢的场景，纤瘦的少女被陈臻紧紧抱在怀里，拍摄者站得不远，照片放大了还能看到陈臻眼角的泪。

　　这还是纪桃第一次看见陈臻的眼泪。

　　心脏倏地抽疼，纪桃自己把那个帖子找出来，存了不少照片。

　　几百个日夜的空缺，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清楚，他们拥有彼此。

　　陈臻上了大学也挺忙的，学校的课程和训练加上公司里的那一摊子文件，压的他几乎想骂人，陈柏青和洪菱不时打来电话，让他注意身体，小心膝盖。

　　纪桃就坐在他对面，膝盖两个字从听筒飘出来时，她看见陈臻手指关节在音量键上快速按了几下，草草嗯了几身后就挂断了电话。

　　面前的姑娘把筷子放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慵懒的意味，纪桃眼神瞥向他的左腿膝盖，电极针的针眼还在，缓缓开口：

　　“你受伤的事情，他们都告诉我了。”

　　对面人放手机的动作滞了滞，掀起眼皮看过来，心疼的情愫在纪桃眼中翻涌，她轻声问：“陈臻，你疼不疼啊？”

　　陈臻瞧着她这副要哭的样子，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头发，语气缱眷温柔：“疼啊，怎么不疼，所以今晚不回去了行不行。”

　　“不行”

　　刚刚那股子青春疼痛氛围骤减，纪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给陈臻半点回旋的余地，不是她不近人情，而是这货实在太过坏了。

　　自从打开了接吻的阀门，每次两人独处时，纪桃总能被他亲的喘不过气来，她被亲的面红耳赤，陈臻却还掐着纪桃的腰肢，另一只手托着脑袋。

　　这样的姿势下，纪桃几乎是无路可退。

　　情乱意迷时，少女娇小的面容上染上泪，伸手用力推着陈臻，可始作俑者还不知足，近乎贪恋地弯下脖颈吻着纪桃的泪，碎发擦过耳畔，嘶哑声音染上xing欲的味道，念着纪桃的名字。

　　纪桃又害怕又期待，手上的动作却还是继续推着他。

　　外面的夜色被还未下班的残阳染成紫色，纪桃坐在沙发上把纪麻团抱在怀里，面前的水杯空了大半，她脸上还是隐隐的发烫。

　　这样的次数多了，比给纪桃一刀还难受。

　　“好吧，那你晚上回去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许忘了！”

　　陈臻妥协似的点头，渝大的军训历年都很带劲，男生们都期待着人生唯一一次摸枪的机会，女生们则扯着人在晚上去表演。

　　纪桃没去，她被数统院的迎新小组“三顾寝室”后加入了其中，听到说要跳舞，纪桃当即就打起了退堂鼓，连忙被负责人拉住。

　　“拜托，你就算站在那不动都能引起一大片尖叫，别怕！”

　　这句话得到了陪同她去关纯的绝对肯定，纪桃坐在椅子上撑着半边额头，嘴角噙笑看面前两人的双簧表演，把她夸得跟朵花一样。

　　“我跟你说，她一进寝室我口水直接都下来了，好美好高！”
　　“对啊，而且她又白，身材还好，成绩好性格还这么温柔，妈的陈臻能不能自己退出啊！”
　　“姐妹你是懂我的！虽然他俩看着很配，但美女姐姐就是我们的！”
　　“……”

　　纪桃沉默不语，只是答应留下来，舞蹈组找了支简单的女团舞，说四肢不协调不会跳舞的纪桃却是上手最快的那个。

　　晚上九点，舞室的最后一抹灯光熄灭，纪桃背着包跟几个女生一起从里面出来，身上刚换的衣服散发着薄荷的芳香，少女脸颊微红，一双眼睛明亮如炬光。

　　几人还在商量明日的安排，这栋楼的灯光突然开始闪动，上面趴着的飞蛾胡乱地飞舞，纪桃蹙了蹙眉，这栋楼平时没多少人，大多都是文体活动和开活动的时候用。

　　电梯里面闹哄哄的，纪桃站在其中，青春洋溢的氛围哄得她脑袋发晕，眼瞧电梯门缓缓关上，又眼瞧着它从一丝裂缝割据开来。

　　站在电梯外的人也十分熟悉，一身奢贵的黑西装，露出来的骨头高高隆起，苍白疏离的脸在看见纪桃一瞬间表情凝了一瞬之后，露出了微笑。

　　外人看来儒雅随和，纪桃却只想找个地方吐。

　　又来了，又来了，跟阴魂不散的恶鬼一样，揪着她索命。

　　从大楼出来，纪桃径直拐了方向，没和她们一起回寝室，她迈开了脚步跑，晚间的风已经夹了些许的凉意，衣摆随风飘荡，犹如她的心一样。

　　她听见何霄在身后慢悠悠地开口，如同恶魔的低语：“又见面了，纪桃。”

　　她害怕，怨恨，惶恐，却还是从相对安全的群体里脱离出来。

　　刚结束分队训练，陈臻肩头搭着条白毛巾，刚洗完澡的发还湿着，空寂的家里一片漆黑，平常跑到门口迎接他的纪麻团今天格外的殷勤，跑上来咬着他的鞋带不断往里扯。

　　细小颤抖的啜泣声也在黑暗中敲着他的耳膜。

　　地毯上那模糊的人影把自己缩成了细小的一团，赤着的脚边散落着白色的药片，那是他的纪桃，那是脆弱的纪桃，那是他心最痛的时候。

　　一如当年的离别。
　　把这段时间开朗阳光的泡影都戳破了。

　　纪桃藏在长发下的眼睛怯生生地抬眼，带来片刻灯光的门缝被重新合上，陈臻扔掉了手边的东西跪到她面前，外面的月光径直照了进来，细碎光影下，陈臻那颗心脏跟着支离破碎。

　　颤抖无依的纪桃低下头，扯着少年的短袖，手上的抓痕还在泛血，陈臻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抱着她，惶恐无措地开口。

　　寂静的夜里，陈臻与她共享着那份悲苦。

　　“桃桃乖，不怕，我在这呢，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怀中的少女怔了怔，随机是排山倒海的郁结，往事不断在眼前重现。

　　她记得陈臻在钱家气急败坏地跟她说：“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也记得当时自己下意识反驳他的话：“那你要是不在呢！”

　　后来她的话真的重现了，陈臻不在，那些人都来伤害她，都在把她往烂泥里拽。可另一端，是陈臻的笑容和纪中仁的墓碑，把她拉到一线。

　　纪桃哽咽的声音像是牵着陈臻的心脏，瘦弱的肩胛骨凸起，如断了的残翼：“陈臻，我的手链断了。”

　　“嗯，我们再去买，买更好看的。”

　　“陈臻，我是个疯子。”

　　“疯子好，我就喜欢小疯子，我最喜欢纪桃了。”

　　她说一句，陈臻迁就着她一句，纪桃没说谎，陈臻也没有。

　　“陈臻，你怎么都不去找我啊，我在金陵好想好想你。”

　　这句话之后，陈臻话哽在喉间，过了一会儿，才沉沉出声：“对不起”

　　彼时纪桃在他怀里已经昏昏欲睡，哼唧两声后被陈臻抱去洗漱，她太累了，累到药盒落在地毯上也忘了收。

　　等她熟睡之后，陈臻从她房间出来，纪麻团窝在沙发上也在打盹。

　　陈臻也没开灯，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药片捡好丢进垃圾桶，药盒被他拿在手里逐渐变形，手机微弱的灯光打在冷峻的脸上。

　　盐酸舍曲林，治疗抑郁等相关疾病。

　　怪不得，人瘦成那样。
　　怪不得，来山城对金陵的事只字不提。

　　她在陈臻不在的地方，独自渡过了数不清的夜，在盛夏的高温下，也被冻在严寒里。

　　陈臻用力深呼吸，右眼滑出眼泪，还是跟平常一样准备把纪桃的包挂好，小巧的挎包里塞了不少东西，那几张诊断单也跟着飘了下来。

　　5月26日，金陵第一医院，纪桃，女，18岁。
　　诊断结果：中度抑郁伴有焦虑。
　　9月1日，江渝医科大学附一院，纪桃，女 19岁。
　　诊断结果：中度抑郁。

　　夜很长，也很短，纪桃睡一觉起来好了很多，外面的天空才露出鱼肚白，晨曦初现，看起来美好极了。

　　床头柜上摆了杯温水，还冒着热气，纪桃下床打开门，陈臻在厨房已经忙活了好一会了，见她出来，锅里的小馄饨刚好被盛出来。

　　“早啊大小姐，快去洗漱吃饭，等会还要去走正步呢。”

　　纪桃楞了楞，手上的抓痕起了线条一样的痂，发出细微的痒感，等把她送去学校，陈臻给教官请了个假，面上的笑意也消退下去。

　　罗漾接到他的电话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陈臻拿着手机，像是在用第三视角看世界，罗漾那边还有几句金陵的方言，陌生又遥远。

　　“你受伤那段时候，纪桃回来过，你知道吗？”

　　指尖的烟被猛吸一口，垂着的眉眼抖了下，陈臻点头说了声：“应该知道。”

　　罗漾怒极冷笑一声，咬着牙继续问他：“那你知道，她擅自回来的代价，有多痛吗？！”

　　从日上山头到烈阳当空，陈臻浑身倒出一阵冷汗，后怕的同时又无比的庆幸。

　　他的桃桃，很勇敢，很相信彼此。

作者有话说

　　不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