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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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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山城的气温逼近三十度,这几天的西南大学热闹异常,一批批新鲜的高三体育生来到这参加今年的体考。
陈臻上场之前吃了一大把经过重重程序的药,然而在考完了基本的几项之后,熟悉的疼痛感就又来了。
他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身边的人都在谈论着接下来的专项,只有自己,被这该死的病痛折磨着。
“臻哥,怎么样,还能行吗?”韩源给他拿了瓶水过来,看见陈臻额上冒出来的冷汗,直皱眉问道。
人暂时没答他话,陈臻侧身从旁边的包里翻出药吞了一把下去,疼痛也只是消退了一点。
“能行。”话刚说完,前面的工作人员就在叫他们这组准备了。
外面天气阴沉沉的,在山城,只要是这样的天气,都会给人一种闷得喘不过来气的感觉。陈臻站在起跑线,头顶的乌云凝成可怕的一团,随时都会落下来一样。
发令枪响时,所有的想法被抛在身后,跑,往前跑,拼了命的往前跑,疼痛不断折磨着他的左腿,稍作缓和后,陈臻咬着牙低骂一声,一句去你妈的跟着加速度出来。
沿途,有教练着急的吼叫,有队友卖力的加油,还有那句:“陈臻,你是最棒的!”
一声闷雷打下来,远处的紫红色的天空劈下一道炫彩的闪电。
到达终点的后一秒,豆大的雨点砸在陈臻身上,他做到了,拖着不顶尖的身体,做到了最竭力的结果。
将将摸到了一级的门槛。
对比以前自然是不值得一提,但这样的处境下,知晓他状况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人在越过终点后就软了下来,陈臻是被几个人抬着下场的,这场雨预热了很久,又仿佛是突然落下的一样,砸的他眼睛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
体考后,负责他的教练找到了陈臻的父母,根据他的体考成绩列了他能够到的院校,
“他这个成绩,文化上再努努力,西南大学这些211的学校都是可以的,要是再加把劲,咱们市的江渝大学,还有一些靠后的985,那也能进。”
知道他这份成绩的来之不易,洪菱和陈柏青都点点头表示理解,想着回家怎么跟陈臻说说让他文化上加把劲,或者找几个私教来。
没想到,不过下午六点,进了家门,洪菱就看见陈臻坐在桌前自习,旁边摆了一堆的资料和书,飘窗上的烟灰缸里还是有几个烟头,但比前几天的还是好了很多。
陈柏青见此,拉着洪菱走了,让她别打扰儿子学习,但他们没想到,陈臻这人做事向来有些极端。
想颓废的时候烂成一摊扶不上墙的泥,想学的时候极度自律,好不容易的假期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除了吃饭上厕所洗漱,其他时间全都伏在桌前,手指的茧破了又长,用完的笔芯一桶接一桶。
直到陈柏青凌晨两点下班回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发现他还在写题。
陈柏青觉得,自己的儿子要疯了。
进度条拉到五月,连续的诊断性考试和摸底考试接憧而至,陈臻的成绩也在稳步上升,可把成绩单交给陈柏青时,他脸上并没有出现笑,而是怒和担忧。
“高考固然重要,可是你天天学到那么晚,把自己身体学垮了怎么办!”
陈柏青把成绩单往矮几上一拍,桌上刚倒好的茶水晃荡,把在厨房的洪菱都给吓了一跳。
“你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你还是想考到首都去对不对,还有,纪桃已经回金陵了,你们可能这辈子也见不到几面,早点放下,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陈臻脸色一凝,坐下喝了口茶,低下头沉默了会,十指交叉抵在额头,电视机里放着最近大热的偶像剧,陈柏青叹了口气准备起身上楼,陈臻坐在那没动,冷静开口道:
“爸,从我记事起,你和妈就一直忙工作,也没怎么管过我。”
“小时候我还会偷偷生你们的气,也会怀疑你们到底爱不爱我,因为我们就在同一个城市,我见你们的次数还没有公司里的同事多。”
“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故意让自己生病,为的就是让你们多陪陪我,现在想起来,挺幼稚的。”
陈臻自嘲得笑了笑,不理会陈柏青的愣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大人们总跟我说,要理解你们,你们这么拼都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物质条件。”
“所以我开始学会照顾自己,遇到困难也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让你多费心。”
“说实话,挺没意思的。”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也不爱说话,原本,我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说到这,陈臻愈发觉得轻松,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他抬起眼看着愧疚的父亲,释怀地笑了。
“可她来了,说实话,刚开始我还有点讨厌她,脾气挺不好一姑娘,还倔的很,总是能把我气得不轻。”
“但渐渐的,我也习惯身边有她,发现她生人勿近的外壳下,藏着一颗真挚柔软的心。”
“灵动鲜活的她,给我原本单一无趣的生活添了许多不一样的乐趣”
想起那些和纪桃一起经历过的事,陈臻嘴角牵起一抹幸福的笑,在许多个瞬间,他们都看向对方,即使会有争执,但目之所及,心之所向。
陈柏青眼角掉出热泪,所有的声音被抛开,在此刻,他认真得端详着自己的儿子。
陈臻五官都长得更像洪菱一点,只有上半张脸的眼睛和陈柏青如出一辙,含蓄的内双,那双相似的眼睛正满眼湿润,向他诉说着自己喜欢的人。
“她用她最真实的那一面,融化了我。”
“我想她多跟我说话,想她身边一直有我,我想跟她在一起。”
“所以,她在前面,我不能落后。”
陈臻摩了摩还没好全的膝盖,一滴眼泪掉在上面迅速迸溅开,茶几上的手机亮起,时间显示在20:00。
“好了,我要去读英语了,您早点休息。”
厨房里传来刻意压抑着的啜泣声,洪菱手中的青椒像是被重新洗过了一样,四月的树,万古长青。
从那天之后,陈柏青和洪菱没再插手他的事,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陈臻把自己学得入魔,成绩却卡在瓶颈那。
他有种直觉,那几次的成绩,就差不多是高考的成绩了。
五月尾,金陵的街边水果店里,堆着一个个果大肉甜的水蜜桃,纪桃躬着身子扶着旁边的垃圾桶不住地干呕着,烈日当空,打得白皙的耳后发红,散发着热气。
手中的诊断书被死死捏着,重新穿好的手链虚虚地圈在过分纤瘦的手腕上,街对面,阿俏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阿桃”
“我他妈杀了他!”
罗漾盯着诊断书上面的几个字,一股热血直冲大脑,“我现在就订去首都的机票,禽兽不如的东西,疯子!”
纪桃抬起下巴,扬了个笑出来,苍白又无力,把诊断书拍在罗漾身上:“你看清楚,我也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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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夏天来得猛烈,陈臻站在操场上百无聊赖地听着上面领导的讲话,短袖露出来的皮肤晒得发烫,他的那颗心也无比烦躁。
“十年苦读,就看今朝,我希望我们八中学子们能做到收笔时都有侠客收刀时的潇洒,我们一起,笑对高考!”
下面的学生懒散地应了几声,不少人手上还拿着小资料,争分夺秒的记着知识点。
这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陈臻莫名的心脏发堵,回家时,小区里种的枇杷树上有东西砸到鞋子上,叭的一声,熟透了小枇杷在地面炸开。
夏天,真的来了。
高考的前三天,学校放了学生回家自主复习,但林蔷不放心他们,仍带着科任老师一家一家地走访,来到陈家时,看见陈臻桌子上两本不一样字迹的书。
“另一本,是纪桃的吧。”
林蔷了然地笑了笑,她不是瞎子,那些传闻中的特殊对待她也看见了不少,陈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白了不少,笑起来都没那么凶了。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啊,好好复习,早日成功!”
见她要走,待在楼下的洪菱抓着林蔷的袖子怎么说都不让人走,留林蔷在陈家吃了顿丰盛的午饭后才勉强放了人。
六月七号,暴雨倾盆而下,今年的高考也拉开帷幕,每一个考点门口都有不少媒体举着话筒抓人采访的,高考这一话题也被顶到了实时热搜的第一名。
想象中的高考,应该是紧张刺激的,但真正坐在考场的凳子上,陈臻感受着微风拂面,细雨绵绵,他一点都不紧张,反而还有些期待。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前,熟悉的发闷感又传来,陈臻蹙了蹙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只当是天气闷热的原因,陈臻随着人流踩着铃声进了考场,外面本来要散开的乌云又重新聚在了一起,迟迟未下。
纪桃被里面放出来,眸子里是死寂般的灰,她听见了那人的轻嘲,太过疯癫的嘲笑声,无时无刻在她脑海里重现,何霄蓄意带来来的疼痛,是细小如蚂蚁蛰过的痛,但长此以往,一千只蚂蚁侵蚀着纪桃,直到她手心发汗,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母。
眼里的执着,怨恨,短暂消逝。
“You are the lo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