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魔法学院禁止放火》缺水三十七

14、烟花

　　夜色笼罩着学院，今天晚上没有月光，路灯兢兢业业地站岗，校园内少有人影。

　　温彼得靠着墙坐在黑暗的楼梯间，距离他从阁楼里出来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而他却好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呆呆地望着虚无的空气。

　　怎么会是这样呢？

　　今年刚满十八岁的，温家唯一的魔法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从此刻，被一道名为命运的光划分成两半，过去的时光像播放器里的影片，一帧一帧从他的脑海里掠过，以后的道路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六岁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名为内特·贝尔的那个男人。家族聚会的筵席就要开场了，六岁的温彼得抓着绑住气球的线在房子里闲逛。庭院里有个奇怪的人，穿着古板的大衣，却有一张年轻的脸。

　　“你是谁？”

　　贝尔转过身，手里的开门机关见到陌生人，倏地从门锁的样子变成青面獠牙的野兽，吓得小温彼得尖叫一声，松开了手，气球悠悠飞上天空。

　　原本是受温叔叔所托带来的开门机关，却吓到了他的孙儿。贝尔内心一叹，把开门机关收进怀里，向空中伸出手，那气球仿佛听见了他的召唤，被风吹着回到贝尔手里。

　　他把线系回温彼得的手腕，刚才受了惊吓的小朋友却睁大了天真的眼，兴奋地问：“你是魔法师吗？我也要学我也要学！”幼儿园的老师前几天刚刚和他们讲了魔法师的故事，温彼得记得清清楚楚，梦里还在念叨。

　　贝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回到餐桌旁。

　　好奇的温彼得后来向家人追问贝尔的来历，却被狡猾的大人们轻易转移了话题，他隐约意识到大人们并不愿意提起贝尔的话题，而他一向刻板严肃的爷爷却很乐意在众人面前说他资助贝尔上魔法学校的英明决断。

　　那是一种警告，直到十二岁他才听懂。那一年自认为十分成熟的他，在餐桌上提出中学他要去魔法学校上，被父母批得一无是处。这个消息后来传进一族之长爷爷耳中，精神矍铄的老人家笑了几声，骂道：“这个没出息的小子！除非我死，不然他想都不要想！”

　　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世上还有那样一个奇妙瑰丽的魔法世界，他是如何地心向往之，此刻就有多么心凉。

　　温家同辈的兄弟姐妹都用着古怪的语气在背后议论他，温彼得浑然不觉般，度过了安分守己的青春期。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可预料，高三时爷爷病了一场，痊愈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将诺比林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交到温彼得手中，请魔法协会到家中把一仓库的魔法相关物品清点干净，从此安心在院子里逗鸟晒太阳。

　　今年秋天温彼得踏入诺比林斯学院，又一次见到了贝尔。这些年与贝尔见面只是在温家几次匆匆一瞥，这个代表着他对魔法世界最初的印象的男人，在他眼中变得如此不同。温彼得从六岁小童长成青年，贝尔却一成不变，似乎被谁停止了时间。

　　他上前自我介绍，却只得到一句“抱歉，一年级学生，我不太清楚你说的这些。”

　　与此同时同学们轻易完成的课业却把他的骄傲挫灭，一向稳坐第一名的他，在这个期待已久的魔法世界没能大展拳脚，而是在努力追赶别人挽救自尊心。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根救命稻草，及时将温彼得从不能自洽的心态中拉了回来，却走向另一个极端。所有课程的教授都夸他进步神速，令他忍不住想，那些在这个环境里成长的人是为什么不能做到像他一样。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珍视的一切，在别人眼中却是可有可无的吗？

　　与叶晓劳伦斯作对，想在他们之前解决阁楼里的东西，却在进入那扇门的那刻愣神，如同很多年前那样，忍不住问出一句：

　　“你是谁？”

　　年轻的贝尔笑得温暖，他说：“我是贝尔，内特·贝尔。”

　　夕阳透过天窗给他的脸镀上一层金边，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温彼得站在阁楼中央的木地板上，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好像又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与那个他所向往的魔法世界，与他认识的贝尔老师。

　　用最后的力气走出阁楼，他不懂刚刚发生的一切代表着什么，他认识的那个贝尔老师到底是谁？哪一个才是他认识的他？他来到学院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寂静的黑夜里，突然亮起一道光。温彼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稍后缓缓睁开，阁楼里有人来了。

　　燃烧着的玻璃碎片正好当做油灯，叶晓被里德送到了阁楼里，她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耀眼的光把眼前的贝尔老师的身体照得有些透明。

　　他们无言对视，似乎都明白了什么。

　　“我……”叶晓想要解释一二，却被贝尔老师打断。

　　“不用解释，我知道的。”他还是一样亲切，“这间杂物室原本该在那天付诸一炬，是我求校长把它和我留在这里。你的火焰让我想起了忘记的事情，看来我不能再在这里继续等她了。”

　　堆放在一旁的石头草突然被灼热的空气点燃，一盆接一盆燃烧起来，没有灯的阁楼被火焰照得比白天还明亮。贝尔老师身后的道具，衣服，篷布，像是提前淋了汽油一般，被溅起的火星悉数点燃。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双眼也如同盛着火焰一般，对着叶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会后悔吗！”叶晓急急问道，“如果，如果她一开始就是注定要消失，你还会选择在这里等吗？”

　　“不，我反而觉得，”他身上的衣服也被火焰沾上，自动燃烧起来，“能在等待她的途中消失，是我的幸运。”

　　阁楼里堆放的杂物在火焰的炙烤中噼啪作响，叶晓的心却在此刻奇迹般的十分宁静。

　　“即使是没有希望的等待，也因为她变得幸福。我并不是需要一个结果或者一个让我放弃的理由，只是不想放开我能抓住的。”

　　整个阁楼就像是一级易燃物。石头草在彻底燃烧后，内部不断加热让他们离开花盆，升上空把屋顶掀开，木制结构的房顶一声巨响后被炸成碎片。数量繁多的它们还在不断升起炸出火星，在夜空中就像是烟花一般。

　　爆炸声中叶晓听见贝尔老师最后的话，他的身体在火焰中渐渐变得更加透明，“很久没看见这样的景色了，现在是秋天吧，学院还是这么美，谢谢你。”

　　阁楼四分五裂，灌入楼梯间的秋风似乎终于让温彼得清醒，强烈的预感让他感觉十分不秒，不禁大喊：“不，等等，不行，不——”

　　贝尔老师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他不顾四处还在燃烧着的阁楼，在石头草炸开的背景声中冲到叶晓面前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去哪儿了？”

　　持续炸开的烟花把今天变成了一场庆祝的礼赞，却有一个纯粹的灵魂随着尘封的过去解开而消失，不知是该叹还是该笑。

　　叶晓看着眼前失去理智的温彼得，他的制服被火星烧出了许多个小洞，脚下的火焰就要烧到裤管，他却狠狠地盯着她，仿佛她夺走了他的重要事物。

　　仿佛他只要一个解释，就可以接受面前的一切。

　　等到阁楼的一切都燃烧殆尽，不再有石头草代替烟花炸开，教学楼顶只剩下看不出的灰烬，四周又重回寂静。

　　秋风吹过黑暗中对峙的两人，叶晓终于开口：“虽然不知道你和贝尔老师有过什么交集，他交给劳伦斯的日记里说，为了完成和资助他学业的温先生的约定，他拜托前任校长把他的一部分灵魂留在身体里，在学院里当我们的老师。”

　　“如果温先生放弃了和魔法世界的联系，那么他的这一部分也能解脱，就麻烦你去和家人说明了。”

　　温彼得发现他的喉咙似乎被刚才高温的空气堵住，想说爷爷在他进入学院前就释怀了，却没有说出来。

　　“你见过他了吧？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日记里说在火焰燃起的那天，他的等待也不能再继续。是我决定结束他的等待，你可以代替他怨恨我没有关系。”叶晓的声音淡淡的。

　　从外套里拿出这些天不知翻看了多少遍的日记，叶晓把它递给温彼得，“这个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多一个人记住他的故事，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封印法阵已经解开，叶晓能从指尖感觉到火焰回到她手中兴奋无比的状态，上次使用传送魔法还是在那个发生了好多事的月圆之夜。

　　今天的晚上只有星星。她召来火焰，在空中越烧越亮，她还要去找一个人。踏进火焰的前一刻，叶晓回头看了温彼得一眼，他还在原地，盯着她看。

　　她已经没有要和他说的话了。

　　突然想起贝尔老师在日记里写的一个片段：

　　“今天闲聊时从余晴霜那里听说，有人死后会把骨灰做成烟花，不知为何她对此十分感兴趣。我问她难道以后也想这样做吗？她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十分确定地回答我说是，还说如果她先我一步，就算不能变成烟花，也一定要记得为她放一场烟花。”

　　“我们这样的年纪谈论这些，总是显得轻佻，可是现在不谈人生，又要等候什么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