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录》召南99

2、第 2 章

　　另一边，那两位路人口中的“陈大人”，陈仲儒，也就是本篇开头画像中的男子，正在一条乡野的小路上牵着一头负重的驴，神情轻松地慢走着。

　　小路的两边都是广阔无垠的良田，田里整齐地开着金黄色的油菜花，早春的清晨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凛冽清新，让人吸着不觉精神一振。

　　一群小孩远远看到穿着简朴的陈仲儒，便都冲过来将他围住，陈仲儒便一边拉着驴，一边和孩子们嬉闹起来。

　　其中个子最矮，站的最边缘的孩子大声问：“大人！大人！我的呢？”

　　陈仲儒笑着从驴背的包袱里掏出一包糖果，发给身边的孩子们，并特意叮嘱那个求糖果的说：“拿好了，这次可别又让人抢了去。”

　　一阵欢声笑语中，一个农舍印入眼帘，那便是陈仲儒此行的目的地。

　　腿脚灵便的孩子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抢先冲进汤婆婆的农舍，朝里面大声喊：“汤婆婆！婆婆！陈大人又来看您了！”

　　清澈的童声划破乡间虫鸟间的祥和，惊飞了园子空地上几只啄稻谷的麻雀。

　　众人进到了农舍内部，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舍，茅草为顶，旧木为梁，过了堂屋，走近内室，屋内采光一般，有点昏暗。一个白发苍苍、面相和善的老人半坐半躺地卧在床上，见众人进来，忙想起身下床，结果被陈仲儒一把按住。

　　陈仲儒对老人说：“别忙着下床了，有什么话坐着说够了。”

　　说完，他将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汤婆婆抱歉似的一笑，说：“劳烦陈大人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老婆子。我儿子的事……也要您费心，真是……感谢的话说出来都羞人了。”

　　陈仲儒坐好后，对汤婆婆说：“婆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李兄还等着出来孝敬您老人家呢。我给你带了点补品，还按方子抓了点药，您记得按时吃。狱里的事我打点了，李兄必不会吃苦的。”

　　听到这里，汤婆婆眼睛泛光，流下了眼泪，又像是想隐瞒似的，赶紧拭干，说：“我这病，没大碍的，吃几副药，过几天就好了。”

　　听到这里，陈仲儒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心想，“汤婆婆长久无人照料，我马上也要调任，这样下去……”

　　正当空气突然安静，外面传来一个女子怯生生的声音，她说：“请问，这是李举人家吗？我能进来吗？”

　　陈仲儒对着外面回答：“请进。”

　　然后，一个白衣女子踏着小心翼翼的步伐走了进来，当她掀开门帘站在众人面前，房间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无一不被这不可方物的美人惊艳到了。

　　她浑身一尘不染，皮肤也是白亮胜雪、细腻平滑，不含丝毫杂质，仅仅是往那一站，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就拂面而来，令人惊叹。

　　陈仲儒也从来没见过如此气质的女子，一时间也愣住了。

　　那几个最小的孩子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瞪着新奇的大眼睛，围着白霜简左看右看，盯得白霜简都不好意思了，只好望向另一边，眼神中流露出闪躲。

　　一个小孩搬来一个凳子放在白霜简面前，说“姐姐你坐。”

　　白霜简小心翼翼的坐下。

　　之前那个好不容易从陈仲儒那讨来糖果的小孩，竟然将糖果从怀里掏出来，用双手捧到了白霜简面前，一脸期待的说：“姐姐吃糖。”

　　白霜简被这些孩子们的热情吓到了，赶忙接过那孩子还带着体温的糖果，抓在手里，剥开糖皮，含在嘴里，笑着说：“嗯~真甜。”

　　又一个小孩，嘴里含着手指，伸着好奇的小脑袋，瞪着大眼睛问：“漂亮姐姐，你来干什么呀？”

　　这时，白霜简立马进入演戏的僵硬状态，好像在背稿一般，说：“小女名叫白霜简，本来是和家人一起去投奔亲戚，结果半路遭遇船难，只有我运气好逃了出来，要投奔的亲戚也找不到了，现在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去哪。听说汤婆婆生病了，又无人照料，所以我想我可以过来帮忙……”

　　越说到后面白霜简心里也越来越虚，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她这番说辞。

　　正当白霜简觉得自己快要忘词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东西闯了进来，打断了白霜简的背稿。

　　来者正是赵广陵，他一进来目光就被白霜简引了去，和那些第一次见白霜简的人一样，他也愣住了，然而他盯着白霜简的目光，让白霜简有种心里发毛的不适感，直觉告诉白霜简，他不像好人。

　　直到陈仲儒提醒般的咳嗽几声，赵广陵才回过神来。

　　陈仲儒于是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问：“赵员外，您也是来看望汤婆婆的吗？”

　　赵广陵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看着手上的礼品，才想起将它们放下来，说：“噢。是啊。对了，姑娘，你刚才是不是说想留在这照顾汤婆婆？”

　　白霜简怯生生的点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听到这里，赵广陵的脸上立马露出期待的笑容，赶忙说：“我觉得可以啊，李举人不在家，正好需要你这么一个人美心善的姑娘照顾。缺什么跟我说，照顾老人是我们整个赵家村共同的责任，尤其汤婆婆，在我们村更是年老德绍，那更是应该多加照拂。我就住不远，最大的那个宅子，牌匾上挂着赵府的就是我家，缺什么就来找我就是了。我叫赵广陵，是这的里长，赵家村加周围几个村都归我管……”

　　白霜简听他说了许多，心里暗吐一口气，这样她就不用说话，也不会说错话了。

　　赵广陵的嘴还在说个不听，这边陈仲儒则已走到汤婆婆身边，低声问：“婆婆，您觉得呢？”

　　看到这一幕，赵广陵才消停下来，等候汤婆婆决定。

　　看着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这里，汤婆婆知道是该说话的时候了，于是她便露出了她那标准的、慈祥的笑容，开口道：“看这孩子长得这般秀气，以前怕是个小姐，也算是身世可怜，在我这孤老婆子这生活，不嫌委屈就行。”

　　赵广陵听到了汤婆婆的肯定，心里长舒一口气，双手握在一起不住揉搓，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明显了。

　　听到汤婆婆同意后，陈仲儒也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便在桌上放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朝着门口准备离开，临走时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微微偏头，背对着白霜简嘱咐道：“那就辛苦你了。”

　　白霜简则冲陈仲儒微微点头，心里有点不解，“他为什么说话老背着人？好像怕看到我似的，我有那么丑吗？”想到这里，白霜简的手不自觉轻轻摸到了脸上。

　　看到陈仲儒的动作，赵广陵马上跟上前去，送送这位心目中的理想“女婿”，边跟着还边问：“陈大人要不抽空去我家坐坐？刚打的野味，几十年的老酒，就得陈大人这种身份的人才受得起。”

　　陈仲儒则脚步加快，希望快点甩开这个粘人的狗皮膏药，一边走还一边挥手“不了不了，官府还有事，走不开身呢。”

　　走至外面，终于甩开了赵广陵，陈仲儒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刚刚摆脱了一场尴尬，而他脑子里又闪过了刚才白霜简的样子，这一想脸上又是一阵眩晕般的发热，吓得陈仲儒又深呼吸一口。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陈仲儒念经般喃喃了一阵，便又牵起他的小驴，回归他的正轨了。

　　早春下过雨的乡间小路还有些难走，陈仲儒便牵着他那头小驴慢慢悠悠，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顺便还可以问问过路的农人，早春播种的情况。

　　另一边，那个被白霜简救过的孩子——李元春，正蹲在湖边饶有兴致地看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手里还拿着上次的拨浪鼓。

　　不远处，李元春的外婆正专心致志地拿着棒槌敲打衣物，敲得水花四溅，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元春对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便趁外婆不注意，偷偷走上了堤坝，想看看更湖心处的倒影与别的地方会不会有所不同。

　　然而，当他走到堤坝深水区附近，元春手中的拨浪鼓就不小心掉了下去。这个拨浪鼓在元春眼中可非同寻常，这还是上次跟着他见仙人的伙伴，是他见仙人的见证，一想到自己这么重要的东西掉了，元春心里就急得不得了，马上蹲下身来去捞。

　　他肉乎乎的小脸因为不断使劲而被憋得通红，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也不断吃力向前够着，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咫尺之间，一阵微风吹来，拨浪鼓被吹开，细微的沙也吹进了元春的眼睛，这下元春一下失去了平衡，竟就这样直直摔了下去。

　　这时，粗心的外婆终于反应过来孙儿已不在身边，站起身来张望，刚好就目睹了元春摔下湖的那一幕。

　　外婆瞬间就失去了理智，站在湖边惊声尖叫：“来人啊！救命啊！哎哟！我的孙儿哟！有没有人救命啊！”

　　元春还在湖面挣扎，外婆疯狂的做派和湖面的不同寻常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周围妇女的围观，但由于事出突然，一时之间大家也找不到熟悉水性的人，所以只能帮着呼救。

　　湖岸的另一边，陈仲儒刚好路过，他的角度刚好能从上到下看到湖面正发生着什么，湖面上只剩几个气泡，另一边还有一群人在呼救，陈仲儒便顾不得许多，开始一路飞奔，近岸的时候开始脱去衣物鞋子，前方围观的人也都自觉给他让开一条道路，一个飞跃，陈仲儒直接跳入了水中。

　　早春的湖水还是冰冷刺骨，刚入水中的陈仲儒打了一个寒颤便速速恢复理智，赶紧往湖心游去找人。

　　刚看到那孩子时，他在下沉，然而他还有知觉，身上还有动作挣扎，陈仲儒便赶紧朝那孩子的方向游去，然而当陈仲儒抱起孩子带他往上游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孩子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

　　当陈仲儒将孩子的头尽力托在水面之上，一步一步游回岸上，陈仲儒的心也一步一步，越发沉重，因为他怀里这个孩子，好像没有动静了。

　　但当终于来到岸上，一系列急救措施都用了个遍，孩子都没反应的时候，陈仲儒只能站在那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摇头，击碎了老人心理的最后防线，于是她趴在孩子的尸体上，嚎啕痛哭。

　　围观的众人也不忍看这残忍的一幕，纷纷偏过头去，流露出惋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