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六章 ...
-
踩着泥泞湿软的土地，林翎行走在通往圣湖的小径上。
月亮还隐藏在云层里，林翎借着从家里翻出来的一个沾满灰尘的煤油灯，跌跌撞撞的在林里走着。
那灯的灯芯只剩下豆大的一点，燃着一小团可怜兮兮的火苗，没风吹自己也能晃两晃，没两下林翎就被晃的两眼昏黑。
他停下来仔细的揉着眼睛，只觉得眼前大朵光斑直跳，一时天旋地转，只好伸出双手，像盲人一样摸索着想找个地方缓一下。
却没想被什么东西兜头盖住了。
林翎的咽喉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东西湿润冰冷，跟他的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股滑腻腻的触感，令人直犯恶心。
他跳着脚忙不迭的把那东西从自己的身上甩了下去，这时眼睛才恢复了正常，他往后退了几步，远远的打量着被自己甩下来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又长又薄，有点像白纸扎成的风筝，被林翎一甩就轻飘飘的飞进了草丛里不动了，看上去安静而无害。
林翎随手扯了根树枝戳戳，见没有反应，才大着胆子凑上前去。
它的形状非常奇怪，极不规则，半边稍大半边稍小，小的那边又被分成了细细的两条，林翎把煤油灯凑过去，那东西的材质在灯光下显现出一种细腻的光泽感。
这是什么？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好像没见过？
想不出来，林翎用树枝将那东西翻了个面，它的另一边也是大差不差的，只是在大的那半边最顶端的位置不知为何被掏了六个洞，有大有小，形状还有点对称：
两个圆圆的大洞在最上面，下面是稍小的竖洞，最底下是横着的长洞，还有最后两个大洞一左一右分布在稍远的两侧，看上去就像——
像人的五官！
林翎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股寒意从他的双脚一路冲上天灵盖，他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胃部被刺激的一阵阵的翻腾，令他忍不住低头作呕。
幸好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再吐也只有酸水。
林翎缓了一阵，突然若有所感，提着煤油灯就往幽暗蓊郁的林中走了几步。
灯火扫过的方向，无数形貌曲折的树木沉默的伫立着，每一棵树上都挂着相同的白色皮子，借着恍恍暗暗的光线，像是无数人皮搭成的丧幕，一直延伸到圣湖的方向。
“村里的真相......”林翎喃喃道，他的表情坚定了下来，捏住拳头忍着恶心，越过一张又一张在树上荡荡悠悠的湿滑人皮，继续向着湖边走去。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在他逐渐对这些人皮麻木了的时候，眼前骤然开阔——
圣湖到了。
似乎为了烘托气氛，迟来的月亮终于羞羞答答的拂开重重浓云，将水银色的光芒倾洒下来，为平静如镜的湖面铺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钻。
林翎将煤油灯关了随手放在地上，自己也抱膝坐在旁边，披着银练般的月光，一人一灯都在默默的屏息等待着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像是身处一片万籁寂静被完全遗忘的世界，但林翎却毫不在意，眼睛始终眨也不眨直直盯着湖面。
终于，他竖起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一枚石子沉进了湖水里，湖中央无风自动，一圈圈的涟漪荡涤开来，一直传递到湖边。
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从“咚——咚——”变成了“哗啦哗啦”，湖中央的涟漪也越来越多，一圈挨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揉皱了湖面。
有东西要从湖里出来了。
林翎如临大敌的站了起来，戒备的观察着湖面，湖面已经完全的翻腾了起来，不知哪里的雾气凭空而起，伴着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片刻间就倾罩了大地。
太臭了，就像岸上的死鱼在太阳底下发酵后的味道一样，突突直往他毛孔里钻。
林翎捂住口鼻，忍不住往后倒退一步。
前方，一张又湿又皱的惨绿色的脸破开雾气迎面走来，它的眼睛暴突在外面，牙齿泛着微微的冷光，整个身体只能说还勉强的保持了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
但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它的身上到处可见莹蓝色的鳞屑，手脚上也生出了一层细细的薄膜——这无疑就是林翎记忆中熟悉的食人鲨的模样。
它直直的朝林翎走来，林翎僵硬着身子浑身戒备，看着这张恐怖的面容不断靠近......靠近......然后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
不是冲着我来的？
林翎跳的砰砰作响的一颗小心脏刚要放下去，又狠狠提在了半空中。
只见眼前的雾气中，一只、两只、三只......无数的食人鲨走了出来，仿佛一整个军团，它们沉默的从林翎旁走过，一直走进了他身后的树林中。
突如其来的雾气又静悄悄的散去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明晰起来，林翎面对着湖水，看见湖面又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宁静。
但他整个人还是僵着身子，一步也不敢动。
他能感受到，那群食人鲨走向的地方，在那茂密的林中，生出了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背看，像要把他扎穿一样。
终于，他白着脸壮着胆子扭头看去，树林里没有食人鲨的踪迹，树上挂着的人皮也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每棵树下都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桥头村村民，他们黑魆魆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无声的望向他。
在他们的最前面，村长咧开了一个慈祥的笑脸，朝他做出了一个欢迎的姿势。
原来如此，这就是桥头村的真相——
桥头村的村民就是食人鲨，而所谓的“圣湖”应该就是它们在现世召唤虚境的手段。
进湖的时候，他们就把身上的人皮扒了挂在树上，出来的时候穿上就又变得人模人样了。
林翎脸上不显，他绷紧了面容，也挤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配合的搭上了村长的手。
接触的一瞬间，他差点抖一激灵，无他，实在是因为村长的手掌心太过于湿滑黏腻，那一瞬间的手感就像是陷入了某种软体动物体内一样。
但他很快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村长顺势紧紧的贴了上来。
眼对眼鼻对鼻，他那不见一丝眼白的眸子里藏着千丝万缕的恶意，细细的扫过林翎的每一寸神情。
他在怀疑我！
林翎心惊肉跳，几乎要控制不住的逃开，在他绷到极限的一刻突然灵光一闪。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手握住了村长，慢慢的，慢慢的，扬起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同时掐着嗓子沙哑的问他：
“我的汤呢？你怎么还没把我的汤煮好？”
村长盯了他半晌，林翎也毫不退缩，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直到村长终于松开了手，林父赶紧从人群中挤上前来，向着村长喏喏道：
“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那个可恶的女人，我让她把小林子带走了......我，我还没有把汤给小林子喝下。村长，全部都是我的错，不关小林子的事......”
村长却不搭理他，他的视线越过林海潮继续回到林翎脸上，慢慢的问道：“那个女人呢？”
“被外面林子里的东西叼走了。”林翎的笑容愈发灿烂，“你要进去看看吗？”
村长顿了一顿，继续问道：“另一个呢？”
“不见了。”林翎的笑容沉了下来，显得有些古怪，“不如你来告诉我吧，人到底去哪了？而你又为什么找不出来？”
村长沉默半晌，终于收回了自己怀疑的目光。
他后退一步，恭敬的朝林翎弯下腰：“抱歉，我会努力寻找的。一定会给您跟海神大人一个交代。”
“接下来，请您跟我回去吧，让我为您重新熬一碗汤。”村长的头埋的极低，“在我们的努力下，相信您很快就能重新回到祂的身体里。”
谁想重新回到它的身体里啊！林翎心里直犯恶心，面上却不显，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神情，抬腿朝着村子走去。
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棵巨树上，宁鸢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墨色的发丝随凛冽的寒风上下飞扬，眼里的金芒微微闪烁，不知她是何时到来的，但那精致深邃的眸子从头到尾都只盛着一个人。
好半晌，她低低的吐出一丝笑意：“真能胡扯。”
又一阵呼啸的狂风吹来，下一秒，树上已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