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不休》孤独的大鲨鱼

1、不如吃麦记吧 旧情人相约

　　S市云京区人民法院第十七法庭，从法院大门进来左转上楼梯，爬一层即可，东南角的位置还有一排座椅，即便拎着一大袋子案卷和电脑，也能行云流水般走到的地方。
　　林絮絮很熟悉这里，自己执业五年来，每年都有案子在这个法院开庭，自己扎根在云京区，小小律师一枚，客户是衣食父母，公检法是再生爹娘。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地方，她坐在位子上，额头不止却地渗出汗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苹果木味的纸巾，大气不出，轻轻按在额头上。
　　身边坐着的是多年的闺中密友许愿，今天她要离婚，也是原告，她伸过手来，也抽了一张纸，按在额头细密的汗珠上。
　　“上述财产分割被告予以认同，下面被告继续陈述有异议的财产。”
　　被告许望，也就是许愿的丈夫，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甚至连自己的身份证号都是他的律师念的。而他的律师是丁休，林絮絮的前男友，好一盘狗血大戏。
　　丁休西装革履，是林絮絮记忆中的样子，此刻他站在庭上，熠熠生辉：“对于原告所列共计价值730万元的公司股权分割，被告不予认可，该股权系被告在婚前就已出资完毕的股权，且在2017年就因公司经营不善，全额转让给案外人陈凯，对此被告已提交相应的股权转让合同加以说明…”
　　又擦了一遍汗，林絮絮压低声音，避开扩音话筒，问道：“你不是说一直有收入吗？怎么早就转掉了？”
　　迎上许愿惊愕的眼神，她慌张解释道：“我…不知道…可是他每年都有分红啊，每年都拿回来的啊。”
　　“原告保持安静，被告继续陈述。”法官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立刻出声阻止，林絮絮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丁休似笑非笑的神情。
　　真是欠揍啊。
　　这个庭，没法开了。
　　“对于原告提出的54项大额开销，被告在此作出解释，首先，其中48项开销均在2019年以前发生，当时双方感情尚好，不存在夫妻感情不和的状况，并不能以此认定被告在上述的48项支出属于恶意转移财产。其次，2020年双方分居后，被告的6项支出共计154万元，其中4项为经营所需，被告已提交法庭相应合同，另外两项系给原告购买名牌包及化妆品，是为求和而准备的道歉礼物，虽原告后期退回，但不能因此认定被告这两项大额开销是转移资产的行为。”
　　“这还打什么？”林絮絮疲倦地看了一眼许愿，低声说道。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许愿很清楚，他们四个都是大学同学，林絮絮和她是打小玩到大的，后来林絮絮考了法学，她学了教育学。林絮絮认识了丁休，她认识了许望，本想着四个人的婚礼风风光光的办，没想到却是在法庭上风风光光的判。
　　“不行了，我呼吸有点不顺了。”许愿一直有哮喘的毛病，疫情开庭也是戴口罩，时间久了她本就有些呼吸困难。加上压抑的氛围，许望和丁休辩得她节节败退，她现在只想逃走。
　　“不好意思法官，打断一下。”林絮絮替许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是向法官说道。
　　法官有些不耐烦地看了过来，但还是点头认可。
　　“原告身体原因不能继续开庭，她哮喘发作了，今天没带药物，并且婚姻家庭案件律师只能一般代理，我不能代原告认定事实，所以现在原告申请休庭。”
　　法官看到许愿已经摘了口罩，大口喘着气，确实不适合继续开庭，便问丁休：“原告身体状况确实不能继续，你们怎么说？”
　　不等丁休开口，沉默良久的许望道：“我们同意，下次再开吧。”
　　“好，现在宣布休庭，延期审理的日期我会尽快告知。”
　　等法官走了，丁休那边也收拾好了案卷，缓缓走到林絮絮这一头，递上了治疗哮喘的药。
　　“还好许望带了药，你们好好休息。”
　　指尖触及到的温度，好熟悉，是握了七年的那双手。
　　“谢谢。”林絮絮拿了药，把案卷胡乱塞进袋子里，拉着许愿慌忙而逃。
　　看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丁休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许望在旁边调侃道：“痴汉。”
　　“我好歹还能惦记，有的人想惦记都没法子了。”丁休闻了一下指尖，是熟悉的肉桂橙子香味，他记得，这是林絮絮最喜欢的香水。
　　“我不被起诉，你能见到她吗，别闻了死痴汉。”许望白了他一眼，明明三十出头，他鬓边却有了些白发，看起来和丁休不像一个年纪，只有面对老友，还有些年轻人的感觉。
　　“谢了兄弟，你这是英勇大义啊，请你吃麦记的新品汉堡。”
　　“你收我十万律师费，就请我吃汉堡啊。”
　　“你这标的快两千万了，收你十万我血亏。”丁休忿忿，要不是为了私情，他也不打离婚官司。
　　“知道了大律师，麦当劳就麦当劳呗。”
　　两人走到麦当劳门口，看到两个熟悉的背影，林絮絮一边给许愿顺气，一边拿着纸笔在一打纸上面画圈，气势十足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猫。
　　“换家吧。”丁休拍拍老友的背，面带同情。他这个老朋友嘴硬心软，到底还是想要和好，奈何许愿死不松口。丁休也是有一些私心在身上的，和林絮絮两三年不见了，除了能够通过各种途径知道一些她的消息，根本没有见过面。
　　别人总说律师圈子小，但只要分了手，就像鸟脱笼入林，林子再小也寻不到了。
　　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叹了口气，明明快要胜诉的是他们，他们却像两个死囚犯，能赢来的是钱，却不是爱。
　　麦当劳里，林絮絮不流汗了，拆开麦辣鸡腿堡啃了一口，才想起来自己的牙套没有摘，赶紧摘下来：“气得我牙套都没摘，那两个渣男。”
　　“你别生气了，我也没想到他早就卖出去了，”许愿有些抱歉，自己结婚这四五年来，几乎没工作过，被许望养成了米虫，生了女儿后更是对家里的经济收入全然不知，“股权我不要了，女儿归我，房子是双方父母出钱的，一人一半，我给他补钱就行。”
　　“你拿什么补？你现在一个月四千块，我的律师费都要分30期给我，别逞强了。”林絮絮知道她的情况，是真的没什么收入，快一千万的房子根本就承担不起。
　　许愿闻言也沉默了，抿了一口热奶茶，她清楚，一直都清楚。
　　“下次开庭，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
　　林絮絮吃完了汉堡，嘬着可乐，恍惚间想起她是女大学生时候的样子，现在也是那么意气风发。
　　“我相信你，其实只要女儿归我就好了。”
　　看看自己，许愿觉得自己老了很多，才短短的五六年，她们之间的差距却怎么也赶不上了。
　　“婚姻是催老神药啊，还好我和丁休分了。”
　　“知道了林律师，你迟早的。”
　　“别别别，我无福消受。”
　　两人收拾了一下东西，林絮絮一米六的小个子，穿上高跟鞋都没许愿高，合身的白色西装和豆沙色口红，头发用去年流行的一字夹随意挽起，一些碎发懒得打理了，随意散在一旁。
　　“要不要带你回家，我下午还约了个客户见面。”
　　“我走回去好了，就一点路。”
　　许愿有的是时间，现在家里托关系，找了个幼儿园让她当兼职老师，一个月四五千的工资，没有编制没有社保，但是每周只上几节课，其余时间她可以安心带娃。
　　“你想开点，我们法庭相见，这样的结局是难免的。”
　　办理的离婚案子很多，甚至林絮絮一大半的收入都来自于婚姻家庭类纠纷，但是面对多年的老友，她难免也多宽慰两句。
　　开车去客户公司的路上，林絮絮看到柳树开始飘絮了，一团团的像凝聚的猫毛，在空气中飞舞着。想起以前在S大读书的时候，也是一到春天就漫天飞絮，许望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许愿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口罩要买最好最贵的，出行不是自己开车就是打车，绝不让许愿在空气中多呆一秒。
　　为了许愿，他连最喜欢的跑车都不敞篷，这份关爱连许愿的爸妈都自愧不如。
　　如今也是变了，连天都开始飘雨了。
　　和丁休相识也是在这样的天气啊，她记得S大的东南侧，修了一个图书馆，馆外有一排位子，特别安静，很少有人经过。
　　林絮絮并不热爱学习，但她个人的爱好比较多，全国各地跑，看喜欢的演出，大学生活费吃紧，她经常帮别的同学写写作业论文，赚点小钱。
　　她时常穿着睡觉穿的宽松T恤，随便套一条舒适的裤子，就来这边呆上一阵子，只要宿舍没有活动，许愿不找自己，她就来这边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直到那天，天空飘了点小雨，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有些扭捏的身影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丁休，是他啊，法学系辩论队的三辩，巧舌如簧，气质不错，是林絮絮对他的全部印象。
　　“你...你好，”林絮絮看他走来，但是他的视线一直乱飘，没有直视过自己，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
　　“我听说，你提供那种服务，我想问问多少钱？”
　　林絮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来。房檐上的雨汇成小水滴，啪嗒啪嗒，几乎把林絮絮的三观都拍碎了。
　　眼看着丁休一步步逼近，她终于忍不住了，出言阻止：“丁同学，你自重啊。”
　　“嗯？你认识我？”丁休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仔细打量了一下，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似乎是认出了林絮絮。
　　“丁同学，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但我也是S大的学生，我甚至是法学生，你说的那种服务是哪种？”
　　“......”
　　“作为法学生，至少要知道不能做违法的事情。”
　　“我就是...”丁休似乎有些诧异，脑子没转过来，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怎么会是违法的事情...”
　　啪——
　　林絮絮一书包砸在丁休的脑袋上，飞奔而去，生怕和这个人再扯上关系。
　　到了宿舍，室友看到她一脸雨水，关切地询问她：“没事吧絮絮，你怎么伞都不撑啊。”
　　“遇见个变态，大家最近小心点，别穿太性感啊。”
　　“我们学校不是不让外人进来吗，怎么会有变态？”
　　“别问了，小心点就好。”
　　很奇怪，她直觉觉得丁休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夜幕加持，她也确实有些紧张了。
　　另一边丁休的宿舍里，丁休有些懵的坐在床上，室友晃了晃他的肩膀，问：“咋了休哥，人傻了？”
　　“我刚才想和林絮絮开个玩笑，她好像生气了。”
　　“哟，你和她说了几句话，我帮你数数，有没有破纪录。”
　　室友一听林絮絮就起劲了，他们都知道，丁休这棵铁树，只有碰到林絮絮的时候才会开花。
　　大一辩论队两人初见，和林絮絮这个大眼萌妹的惊鸿一瞥，让丁休彻底沦陷，逐渐走上痴汉的道路。
　　“说了，四五句吧。”但是一想到今晚自己的表现，他还是十分懊恼，本来听朋友说看到她一个人在那里，想开个玩笑套套近乎，让她帮忙写个论文，顺便加个联系方式的。
　　“你说啥了，这个表情。”
　　“我问她，你服务收费多少。”
　　“哈哈哈哈哈，哥，你这是打算一步到位啊，牛的。”
　　“闭嘴吧，我烦死了。”
　　室友的笑声嘲讽指数太高了，现在自己已经变成痴汉了，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过了一会儿，室友的笑声平息了，他倒是难得正经一回，提了个成熟的建议：“你还是主动道歉吧，就说你想开个玩笑，没事的，我看他们都说林絮絮很好相处。”
　　“他们？”
　　“老刘和老王啊，都找林絮絮写过作业，水平很高的。”
　　“什么王八绿豆都敢惦记我老婆。”丁休不满。
　　“王八绿豆都有林絮絮微信，你个正牌老公还要找她包夜呢哈哈哈哈哈”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