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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揭秘的前序 码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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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只有零星的人,海面上望不见航行的船只。
离开家前,你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这种长久使你惶恐,你越看镜子里的人,越发觉得陌生。
你的长相没变。但你莫名总觉得时间本该在你脸上留下痕迹,毕竟已经过去如此之久了。
一个新的问题浮上你的左眼:我多少岁?
右眼紧接着长出一个谜题:现在是哪一年哪一个月?
你停在镜子前发呆,思绪如洪水滚滚轰鸣。
丈夫的工作是在保密企业。你的工作又是什么?
在他离开之后,你又都在做什么事情?
你尝试想了很多。但你的努力徒劳无功。就像二维永远也无法突破三维一样,你也无法想到一个你不被允许想到的答案。
最好的办法也许是放弃思考。
你收回思绪,深呼吸,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小跑到等候大厅。最后的检查人员正在将自己的蓝色水杯用力塞进背包里。
要锁门了。
你在门口张望了一会。
她背上包拎着一大把钥匙,丁零当啷地冲出来:“找什么呢?没收到短信?出不了船,班次都取消了!”
雾霾天气里细雪乱飘。你往外张望着,胡乱点点头,说:“只是来找个人。”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船没出发,丈夫肯定也没去岛上。也许发短信的时候,他也根本没买到票。
他可能会去哪?正在想时,玻璃门上反射出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还在这里?
但你没再看到。你四处乱跑,如蒲公英般飘荡,漫无目的地探寻,等待风将你带去命定之所。
你会找到,这是一种预感。紧接着也成了现实。
你先是看到了一个背影,他安静坐着。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攒成一个小揪扎在脑后。半低着头,坐在板凳上,摆弄着什么。赤红的皮质风衣笼罩住他整个身躯,成了雪中的朱砂。
这是站点的角落,走廊的尽头。
你气喘吁吁地搭上他的肩膀,说:“总算抓住你了。”
他的脑袋转向了你。同样的五官,却仿佛更艳丽。眼皮微坠,含笑带喜:“小姐,又见面了。”
你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连唇都褪去了血色,像背景里的雪景一样苍白。
你想要抬起手,但手指好像黏在了他的肩膀上。想退一步,但无法动弹。你像融化了一样失力。
眩晕仿佛正通过你的视觉钻入你的大脑,心脏狂跳,你惊悸地痴看。
他的身前放着一盆碳火,双手还无所顾忌地烘烤着。
见你不说话,他的另一颗脑袋也转了过来,眼皮浮肿,眼下青黑,疲倦又无神地扫了你一眼:“跟你说过,别看消息。”
你总算回过了神,慢慢收回手。你的脑中千百思绪都打了结,迟滞般回道:“这是,什么?”
你看清了。那个倒装的头颅是虚影,半透明,脖子覆在他的衣服表面,仍笑意盈盈。
“我和他一体,”多余的头颅滑到他的肩膀,贪心地望着你,几乎想要长到你身上去,快乐道,“我就是他呀。”
丈夫用力把那颗头按了下去。
“一点小问题。”丈夫平静答,“很快就能解决。”
“哈哈,”头颅不给面子地笑话道,脸被埋住,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是越来越严重啦。原来我只长在他的脑子里,现在出来了。很快,我就要长出自己的四肢……”
“闭嘴。”丈夫威胁道。
“他越抗拒我,”头颅甜蜜说,“就越能帮我成形。等到时候,不要和他在一起,我们两个人生活好不好?”
“别再说话。”丈夫猛地靠近那盆碳火。热炙烤着那颗头,它的线条迷乱。
但它笑得更开心了,甚至为了验证它方才的话,脖子都长长了一些。
“你先走。”丈夫背对着你,温和道,“再等我一点时间。解决了就会回来找你。”
“别走!”头颅要留下你,“不要信他的话。他总是骗你。我们的记忆共享,你知道吗?他瞒了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他根本不可信任,甚至为了……”
“不准再说话!”丈夫用力捂住它的嘴,压着嗓子打断它。
老实说,这场景有点滑稽。当然,还有驱散不去的恐惧。
你缓缓输出一口气,冷静下来,默然站了一会,再次发问:“所以,这究竟是什么?”在他回答前,你补充道,“别敷衍我。”
丈夫将话咽了回去。他依旧背对着你,陷入漫长的寂静。
头颅也没说话,只是探出半个,用独眼巴巴地望着你。
你和它对视,犹豫片刻,将手探了过去。
它的脸上迸发出惊喜,脸颊泛红。但在看到你的手毫无阻隔地穿透它后,扭转成了彻底的失落,几乎要钻回去。
你触碰不到它。滑动一会,只好将手收了回来。你俯下身说:“那你来回答吧。”
“好、好啊。”它不知怎么结巴了一下,“像之前说的那样,我就是他啊。他的、他的一部分。”
“长出四肢、成形?那是什么意思?你……还在成长,以后会彻底脱离他?”你追问,“你们会变成两个人?”
“当然,”头颅说,“等我彻底成形,我就可以拥有实体了!你可以触碰到我!而且我们一模一样。”它极力推荐自己,“让他一个人去做那些该死的工作,我就一直留在这里陪你。”它愉快地畅想道,“我们会拥有非常幸福美满、永不分离的生活。”
“你只会伤害她!”丈夫冷笑着打断它的话,“想想你之前都做了什么。”
那些古怪的事情是它做的?有可能,毕竟它自称之前待在丈夫的脑子里。
你想起了他刚回来时那张分裂的脸、那不和谐的表情。
“你倒是足够小心翼翼的。”它讥讽,“但你又用你的小心做了什么?你丢下她,然后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
“我是为了……!”丈夫的话戛然而止。
现在这里只有你们三个意识体,所以显然,他只是在向你隐瞒消息。
“你看,”它趴在他的肩头,抽出了它的右手。它托腮笑,“他还是不肯说实话。”
丈夫的腿僵直着。你怀疑他一直在找机会逃跑。
你看看丈夫杂毛乱飞的后脑勺,又看向头颅。
你问它:“所以,他刚刚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之前你说,他隐瞒了我的事情,又都是些什么?”
这会,丈夫轻轻侧头等着它的答案。而头颅的笑容凝固了。
当然,当然。既然它自称他们是同一个人,秘密自然也是共通的。它只是乍看上去口无遮拦。
你的目光来回巡视,仿佛终于打开了真空玻璃罩子般,你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安静:“好了。现在,你们两个,谁能来向我解释,你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该死!你之前明明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应该是最动摇、最慌乱的那个人,现在居然已经良好地接受了“一个人有两个头”这样集体幻觉般的设定,甚至被迫成为了大局主持者。
这是生活带给你的折磨。
实际上,不科学的事情何止这一件?
“还有,我睡着前明明在下雨,”你面无表情地拷问,“为什么醒来却下起了雪?”
他们一个望左,一个望右,默契地都没出声。
都在搞什么!
你威胁道:“谁先说,我就承认谁是我老公!”
你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丈夫惊叫:“你怎么能这样?!”
头颅则飞快抢答:“因为之前做的那个任务!”
哦,又是工作。
你点头肯定头颅的回答:“很好,继续。”
受到你的表扬,它相当兴奋:“我像、不对,他,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呃,工作。这份工作很刺激,相当的有挑战。他胜任不了,我就诞生了!”
丈夫生气反驳:“你根本在胡说八道!我有什么胜任不了的?还不都怪那个狗屎写手,写得什么狗血剧情!”
你提问的目的之一,就是引发他们的争吵。
“哈?”头颅斜眼乜他,“推卸责任,毫无担当。”
“那你呢?你拿到那么多信息,有帮上一点忙吗?除了装腔作势耍帅出场你还做了点什么!所有证据都是我一个人找的!”
“那是剧情需要、需要!何况,你被蒙在鼓里,是你自己没本事^~^”
……
真是太热闹了。
你叹为观止地看着。一个男人,就可以演绎出八百只鸭子的效果。
你也圈出了一些重点词。比方“写手”,比方“剧情”。以及,你意识到,他的所谓保密条约,至少有那么一部分是在骗你。
哪里保密了?一直以来不都是……
你及时掐断了错误的思绪。
没过多久,两个脑袋毫无营养的对峙就停了下来。他们相看两厌,都重新看向你,好像都以为你会支持自己。
你则同时面对他们两个。
这时候你可以提的问题有很多。比方“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所以为什么你会多出个脑袋?!”,“怎么样才能恢复正常啊”,“没人看见吗没人害怕吗没人举报吗”,“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啊”,“什么证据什么破剧情能让你们变成两个”,“那家公司根本不合法吧?”。
你一一咽了下去。话在喉咙口翻来覆去,最后只留出一句,顺着舌尖吐露——你平心静气地发问:“现在,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吗?”
为什么是这句?好像他真的说了很多假话似的。
丈夫的表情僵硬,一时沉默。你也有点冷,于是坐上了他之前的小板凳,伸出手开始烤火——虽然你仍不明白为什么站点可以烧炭。
但你明白了另一件事:也许他开始有点想告诉你真相了。
漫长的等待后,你的丈夫终于动着嘴唇:“你可以把它的诞生看做一种……能力,超能力。”
哈。放在以前你肯定觉得荒谬。但现在事实摆在你面前。
雪越下越大,狂风又重新刮了起来。
“我还无法掌控它,所以……会有些奇怪的表现。这种能力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
头颅的左手也长了出来。半透明的肉芽疯狂延伸,气管、双肺、骨骼、血管……它长着上半身,用尽全力向你靠近。
它露出自认为最迷人的笑容:“小姐,我们……”
但它的脸色又忽然一变。它看向你的丈夫,你的丈夫也看向它。
他将双手藏进红色皮衣口袋里,神情压抑,似乎有说不出的焦虑:“时间不多了。”
头颅先是睁大着眼睛,而后拼命挣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会跟你去的。那工作根本做不到头,你自己鼓捣去吧!”它破口大骂,“吗的我又不是西西弗斯!”
他不理睬,只是重复:“时间不多了。”
你不明所以。他还远远没把事情交代完。
“我要走了。”他说。
头颅的挣扎失败。它没能长出属于自己的心脏,垂头丧气,蔫吧得像要枯萎一样。
他的手在里面紧紧攥着他的口袋,攥出伤痕般的褶皱。
“下一次,”他看着你,眼里是你读不懂的晦涩,“下一次我就能告诉你。”他强打起精神,又似乎想佯装轻松地对你笑出来,营造虚假的熠熠神采,“到那时候,我们的……钱,总算能攒够啦!就像是……嗯,买到了入场券。你就什么都能知道。”
这很像一种推脱。下一次又下一次,永远没完没了。
但他没在敷衍你。甚至于,那段话更接近于一种禁忌。
刚刚完毕,你眼前的雪就彻底癫狂一般倾泻而下。建筑物如倒塌的蛋糕,奶油断裂。
你的视野模糊了,能听到的声音也逐渐在远离你。
头颅痛苦道:“我怎么办?你放下我!实在不行你就把我融回去!总不能进去那了还挂着吧?那什么任务都别做了!”
你听见丈夫叹口气,对它说:“你再试试能不能进来。”
你受不了这变幻莫测的发展了。尽管你记不清日期,但你总觉得假期不应该这样短暂,你们还有很多休息天没度过。
你大声朝他喊:“别藏着掖着了!你能说多少现在就说!”
而他深吸一口气,一样大声回:“下——次——一——定——!”
你简直要被他气坏。
他又说:“很快回来。”
下一刻,下一秒,下一瞬间。
你起身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白,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