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时辰到，天下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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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晨昏，夏风轻盈的穿过窗棂，吹动屋子里的水蓝色纱帘。
圆形的床，罕见的形状和柔软程度都昭示了主人的与众不同，蜷缩在床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如同夏蝉震动的薄翼一般。
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睑，苍白的面容并没有丝毫的改变，若不是还有些微紊乱的呼吸，几乎就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撒手而去。
白色锦袍的君王毫无形象的趴在床边，湖蓝色的眼睛红红的却仍旧是瞪着，瞬也不瞬的看着床上的人，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圣上，采凝妃官求见。”易安轻轻敲敲门，低声道。
“……让她回去。”喑哑了的喉咙，声音撕裂般诡异。
“他说有话想告诉您，是关于圣妃大人的。”最后的挣扎，易安低声传达对方的话。
“那叫她进来。”
采凝轻轻推开房门，轻手轻脚的走到曜薰的床边，这才是她第二次踏足这里，却仍旧是满脸的泪痕，看着那蜷缩在床上的身影，不由得想为他盖好被子。
“别碰他！”厉声喝止，霂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怕。似乎是察觉到采凝惊愕的目光，他终于放柔了声音低声道：“别碰他，他会疼。”
采凝慢慢收回手，也学着霂灏的样子在床边跪下来，低声啜泣。
“有什么话要说就快说吧。”霂灏的声音里满是疲倦。
“小薰公子说他不会怪我，即使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即使我怀了你的孩子，他也不会怪我，他说他这一世功德圆满，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停顿一下采凝转头看着霂灏。“他说若他不曾进宫该有多好，你和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这么说。”霂灏没有转头，仍旧是凝神看着曜薰。
“小薰公子不要我叫他圣妃，他说他生时是倾涯楼的公子，便是死了也该是倾涯楼的一缕孤魂。他说韵澄走后，这宫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采凝声音哽咽，这些话原本是极平常的抱怨，放在如今的场面，却是句句让人心痛。“公子要我，替他好好照顾圣上……”
霂灏听着如遭雷劈！曾经拼命想要尘封起来的记忆却排山倒海的翻涌而来，点点滴滴汇聚成汹涌的巨浪，淹没一切。是曜薰的点点滴滴，他的脆弱，他的倔强，他的温柔，无一不化作利爪，撕扯着霂灏的心……
他说，不能让一个贤明的帝王因为我而蒙上阴影，您应该是毫无瑕疵的……
他说，只要一下就好，只陪我到樱桃回来……
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替你当下射来的银针，只是身体比思维快了一步……
他说，陪在你身边一日我便会尽我所能帮你……
他说，一个人的世界太冷，就让我用余生陪伴你的左右……
他说，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如你所愿。
他说，霂灏霂灏，小薰只能愿你幸福……
他说，永远不要怀疑我……
他说，谢儿，我不想离开霂灏，不想离开这个国家，我想留在他的身边……
他说，我要你记住，如果你有危险，我一定会去到你的身边……
他说，是我太高估了自己以为有爱你而不受伤的能力……
他说，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却没想到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他说，霂灏，你说过的话从未作数，今日我却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采凝，你要陪在你的孩子身边，不要让他像我这种人……
他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小薰，你是不是在惩罚我，我丢下了你，你想让我一辈子后悔一辈子痛苦……”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迷蒙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心痛得恨不得立即死去。“小薰小薰，我竟忘了对你的承诺，我竟丢下你一个人这么久……你一定恨我，恨到连补偿的机会都不给我……”
嘶哑的低泣溢满了整个莲澈轩，宛如巨大水榭的哭泣。
陡然间，眼前金光大盛，因为太过明亮而刺得人眼睛生疼！
可是霂灏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因为那光是从曜薰的身上发出来的。一直蜷缩在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微微撑起身体却是吐出大口紫红色的血液来！
“小薰！”霂灏叫了一声却惊愕的看到曜薰的身边升起黑色的烟雾，升到半空慢慢凝聚成人形，一把大镰刀被当成凳子坐，漂浮在半空起起沉沉。
霂灏惊讶的瞪着黑泥鳅，想开口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曜薰的房间里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小曜薰，时辰到了。“黑泥鳅的脸上仍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他俯视着曜薰，并不去管霂灏也能看见他的事实。
“你究竟是……”沙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来，霂灏惊愕的睁大眼睛瞪着黑泥鳅。
“我的小曜薰是冥使，他此世的任务不过是平定这天下的乱，选一个值得托付的旷世明主，解了黎民的苦。”黑泥鳅一脸严肃的看着霂灏，缓缓开口。“他选了你，你却弃了他。”
“我……”霂灏瞠目结舌，原来真的是误会！
“哼，不过没关系，小曜薰此世功德圆满，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你就仍旧做你的明主，圣妃曜薰就此升天。你仍有你的轮回，二人从此两不相干。”黑泥鳅脸色不太好看，冷冽的语气中有很容易就分辨得出的愤怒。
“原来他本就不是凡人之躯，原来这尘世其实没有什么能令他执着……”喃喃低语，失魂落魄的声音嘶哑非常，失神的湖蓝色眼睛仿佛已不是他的，霂灏愣愣的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曜薰。
我以庸人的度量曲解你，所以你才不屑向我解释，情愿就这么离我而去吗？
“你来的好慢。”曜薰动了动，睁开眼睛黑瞳清明，在床上翻个身，腰间的金色暗纹光芒更盛，照亮了他的全身，略显苍白的肌肤此刻却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他伸出一只手，慵懒的望着黑泥鳅。黑泥鳅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霂灏眼睁睁的看着曜薰的身体金光一闪就变得跟黑泥鳅一样，轻飘飘的荡在空中，云彩一样，仿佛下一秒他就要飘走。
“小薰！别走，是我错了……对不起……求你留下来。”甚甚回过神，霂灏慌张的开口，撕裂般喑哑的声音完全没有平日里的风采，反而让人觉得可怖。但他却不管那么多：“不要离开我。”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可惜时间已经到了，霂灏，是你亲手推开了我，现在又为何求我留下？”曜薰凄然一笑，看着自己已经重新化为魂魄的躯体，原来他躺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他存在的痕迹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已经充血的湖蓝色眼睛里又滑出两行泪水，血丝遍布看起来十分可怕，但他的声音却柔下来，像乞求一颗糖的孩子。“若你不能留下，那就带我走吧……”
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做到。
曜薰浑身一震，他抬眸凝视霂灏的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可知这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甘心情愿。”霂灏挣扎着站起来，向曜薰伸出一只手。“带我走吧，让我永远都能陪在你身边。”
我不想辩解当初为何会不信任你，这个过错请让我用永世的陪伴来偿还。
“永远……”沉沉的重复这个词，漆黑的眼眸变得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那绽放在唇边的苍白笑容，格外凄怆。“难道我还能相信这样子虚乌有的词汇吗？”
“小薰，求你……”霂灏的脸色有些苍白，漂亮的湖蓝色眼睛里隐着深深的悲哀与后悔，显得有些狰狞。只是俊逸的唇角却浮现一丝笑容，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凄清。
为你，我抛得下这一切，天涯海角的随你去，再不执著，只求与你相伴。
“如果代价是你这一世余下的生命，和你这条灵魂永永远远的不自由，你可愿意？”沉默了很久的黑泥鳅忽然开口问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看穿。
“如果可以时时刻刻陪在小薰的身边，我愿意。”毫不犹豫的承诺，霂灏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容，只让人觉得时间倒退了几个月的时光，仍旧是在这莲澈轩，仍旧是每夜都以自己怀抱去温暖曜薰的时刻。最没有间隔的时刻。
“那好，我再给你十五年的时间，将你的后继之人培养成才，倘若到时候你仍不后悔，你便可以成为从属于我的勾魂使，同小曜薰永远在一起，只是你这条灵魂再不能转世，不能遗忘，不能自由。”黑泥鳅严肃的看着霂灏。“若是这十五年之中你改变了心意，或者对小薰起一丝的不忠之心，那么你将带着这一世的记忆永远坠入畜生道的轮回，受尽侮辱。”
“我愿意，若能用十五年的相思换永世的相伴，这于我是再好不过的恩赐。”霂灏的笑容轻轻浅浅，全然忽视了那条约的完全不平等。
“疯子！这是不平等条约！”曜薰有些愣愣的看着他，忽然回过神来吼了一句。“你这笨蛋！”
霂灏抬头仰望着他，微微的笑容，温和宠溺：“十五年，你可愿意等我？”虽然是问句，他却没有等曜薰的回答，自顾自的说：“即便你不肯等，轮回里没有你，我亦无可留恋。”
“伸出手来。”黑泥鳅不理曜薰，身体往下降了一点，划破了霂灏的手，取了血凌空画下一个符咒，然后举起一直被当成凳子坐的镰刀往霂灏的心口砍去！
伴随着撕裂的疼痛，空中的符咒也变大，膏药一样贴到了霂灏的身上，隐没在皮肤里！
“契约已经完成，你再没有后悔的余地！”黑泥鳅的声音正在慢慢边远。“从此以后你的容貌不会再有任何改变，所以你不能再见世人。”
“是。”霂灏点点头，看着黑泥鳅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淡，曜薰在他身边，眼睛里写满了惊喜痛苦和疼惜，甚或又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还有，你那只左眼可是我们小曜薰牺牲了下一世的幸福换来的，不许弄坏了，不然我打你屁股。”末了这一句，黑泥鳅的语气又变回平日痞痞混世的样子，就好像方才那严肃的与霂灏订立契约的人不是他一般。
霂灏抬头，正看见黑泥鳅和曜薰消失在空气里。
“小薰！”猛地惊醒，金光消失，那团黑色的烟雾也消失了，曜薰却仍旧躺在原处紧闭着双眼。
是梦？霂灏疑惑的看了看四周，猛地瞥见曜薰床头那一滩紫红色的血液……
小薰，你果然走了吗？
你放心，此生我定不再负你……
霂灏坐到床边，伸出手去想摸摸曜薰的脸颊，却不料那双漆黑的眼睛猛地睁开，乌溜溜的瞪着他。
“小……小薰？”难道现在才是做梦？霂灏暗中狠狠掐自己一把，疼死了！
“怎么，睡了一觉就不认识我了？”曜薰看见他暗中的小动作，不禁开怀的乐了。
“没，我……我刚才做了个奇怪的梦……”
“不是梦，我本来是要走的，不过冥王大人忽然说这边出了这种变故，天下若是因为我离开而变得不稳定了，那我这一世的功夫就白费了，所以我就回来了。”曜薰打断霂灏，瞄他一眼，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果有人不愿意，那我走好了，反正……”
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被抱住，霂灏把他圈在自己的怀里，嘶声道：“愿意愿意愿意，谁不愿意我就把他关到牢里去！灭他满门！”
“喂，你这是暴君的行为。”好看的眉毛微微皱了皱，黑瞳里却满是笑意，曜薰回抱住霂灏。
“你不想让我变成暴君，就哪里都别去，呆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霂灏不肯放开他，只管死死的抱着。曜薰却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挣扎出来，道：“死黑泥鳅，太不知轻重了，采凝就这么睡在地上，小孩没了怎么办。”急忙跑过去把采凝抱到床上去。
“那就把你儿子抓过来即位。”霂灏似笑非笑的看着曜薰。
“我儿子？”怎么好像他错过了很多东西？
“乌兰谢尔生了龙凤子，女的已经被她们千草定为谢尔的继承人，男的么，好像企图送过来的样子。”霂灏笑的得意。
“什么？谢尔这个死丫头，这是拆散亲兄妹的残忍行径！不行，我绝对不同意，我要立即写信……”曜薰义愤填膺的蹦起来，就往书房冲过去……
霂灏宠溺的跟在他的身后……
小薰，对不起。
嗯。
你原谅我了吗？
嗯。
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嗯。
我喜欢你。
嗯。
我爱你。
那，我也……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时辰到，天下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