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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恩典,黑泥鳅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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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澈轩,死亡一般的寂静。
凛冽的寒风中却有人尽职的守在莲澈轩的入口,戒备的守着四方。
一抹绿色的娇小身影从莲澈轩的厨房出来,手中托着的却是热腾腾的茶,大冷的天,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小然微笑着招呼那些易安留下来的内侍官,心里却是万般的难受。除了送膳点的时候,她不敢再进主子的房间,怕打扰了主子,也怕惹了主子不高兴。她对不起主子。
可是自从那日易安和韵澄前后脚离开之后,曜薰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每次她从外面偷偷观望里面都只看见主子疲倦的躺在床上,满身是化不开的忧伤。若不是每次去收拾茶点膳食都能看出被动过的痕迹,她甚至要以为曜薰从未醒来过。
五味子被易安救了回来,可好像是受了点伤,所以一直也没有出现在莲澈轩,而她也已经不好意思再跑去医药局找他。现在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哐啷——”卧房中突兀的发出茶杯落地碎裂,凳子倒地的声音!
小然恐惧的丢了手中的茶盘,横冲直撞的跑进去停在卧房的门前。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却没有看见令她害怕的事情,曜薰站在桌子旁边,抬起头来看向门口,脸色仍旧是诡异的苍白,甚至微微泛着蓝紫色,但精神好像还不错。
“好烫。”淡淡的一句,曜薰露出个清浅的笑容。
小然忽然轻松了起来,那一句淡淡的话和那个笑容在一瞬间将所有的隔膜都融化掉,让她有种一切都冰释的轻松感。“主子……”低低唤了一声,收拾了残破的茶具站起身来轻声道:“小然去为您换一杯来。”
曜薰点点头,慢慢坐下来。
到小然出去,曜薰脸上的笑容才慢慢退去,双手撑住胃部,痉挛似的痛让两道浅眉不自觉的拧在一起,弥漫了全身的寒冷让他的四肢有些僵硬,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幼虫还在胃里没有移动位置,也许是忌惮另外一只蛊虫吧。上一次千寒雪的毒虽然排尽了但身体冰冷的状况却并没有太多的改善,大概柔璟枫的功力和那些药只是让千寒雪的蛊虫暂时进入了沉睡而没有真正排出体外。
呵,若是那只也醒了,他们会不会打架呢。
自嘲的笑了笑,挨过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出了一身冷汗。终究还是挨过去,金色暗纹旋转的速度比之前还要慢,却不知这一只是什么名堂。
耗尽了体力,曜薰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等小然的那一杯茶,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脚步虚浮的挪到床边就倒下去。
“主子!”小然刚好端了茶水过来,怕曜薰嫌烫,她特地从莲池里捞了冰块上来凉一下的,现在温热的刚刚好。
曜薰翻了个身,转眼看见小然被冰水冻的通红的手,微微有些动容,撑起身来给小然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只是觉得累。”接过小然手中的茶,慢慢饮下,又说:“今天的茶不错。”
“多谢主子谬赞。”小然腼腆的将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却偷偷瞄曜薰的表情。
“易安有没有救出五味子?”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曜薰抬眼看着小然。
“有……只是好像受了点伤,所以一直没来拜见主子……”小然微微僵住,咬着嘴唇声音很低,忽然又噗通跪下,语带哽咽。“主子,对不起,原谅小然吧……”
“小然你起来。”曜薰低低叹息一声,几日来这孩子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他就知道这小丫头是无法原谅自己。“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若是预先提醒易安,五味子也不会平白受了伤。”
“主子……”小然站起来,却还没忍住抽噎。
“小然,把眼泪擦干净,去把五味子找过来。”曜薰摸摸小然的头,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小然点点头擦干眼泪跑了出去,曜薰微微笑一下,又一次倒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黑色的烟雾挤过纱帐冒出来,渐渐凝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夺命的大镰刀被当成枕头托着黑泥鳅的脑袋,漂浮在空中上上下下。
“不要骂我。”曜薰想翻过身去不看黑泥鳅,身上却没有那个力气,只好闭上眼睛。
“谁说我要骂你。”黑泥鳅似笑非笑的看着曜薰。“这次你做得很好。你的选择是对的。”
“什么?”曜薰又睁开眼睛,看着黑泥鳅。
“我早说过,这是他的劫,也是你的劫,他的过了,而你的还在继续。”黑泥鳅撇撇嘴,似乎是不满于曜薰将他的话忘在了脑后。
“这才是劫?”曜薰重复着,微微笑了一下,虚弱却欣慰。“这很好。黑泥鳅,知道吗,这不是选择,我救他,不是作为冥使,而是做为曜薰。”
“即使他如今将你丢在一边,几天来不管不问?”黑泥鳅挑着眼睛,趴在半空俯视曜薰的眼睛。“即使,这样做可能会使你万劫不复?”
“你明明知道,又何必问?”曜薰有些累,慢慢闭上眼睛,似乎要陷入沉睡中,只是胸口微微剧烈的起伏证明新一轮的昏睡还没有侵袭他的神智。
“是啊,我知道,从你宁愿付出代价也要医好他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黑泥鳅低叹一声,慢慢降落下来,躺在曜薰的身边。“他们决定了,下一次入世,你将尝遍人间辛酸,少时孤苦无依,事业有成时便要众叛亲离,以凡胎□□去度化世间的悲苦,三千黑魂的过错所带来的苦果将全部加注在你一个人身上。”
“嗯,等这一世结束,我便会去……”曜薰的声音有些迷蒙了,不知是因为那必将降临的痛苦还是因为这一世的疲惫。“黑泥鳅,你答应过我,这一世结束的时候,你会来接我。”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受苦。”黑泥鳅翻个身以虚无的胳膊搂住曜薰的身体,没有温度也没有质感,曜薰甚至没有察觉。
只是那身体却在那句话入耳的时候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那句话,他也说过的。
只是,我仍旧是要一个人走完这一生,再一个人去度下一世的苦。
似乎是察觉了曜薰的不寻常,黑泥鳅只是坐起来却不点破,过了一会儿才悄声说:“这次的寒蛊恐怕是那毁天灭地的冰系蛊王吧?唤作望怨的。千寒雪还没排除却又多了这家伙,小曜薰,你可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呢。”
“……我的麻烦向来是不少,多这一条也不算多。”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曜薰仍旧闭着眼睛,声音微不可闻。
“呵,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所以这几个月我可是拼了命的修炼灵枢神法,将这冥使暗纹的能量提高了很多,否则你现在恐怕连呼吸的力气都剩不下。”黑泥鳅挪动一下身体,面对着曜薰,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
“你……这么久躲在冥界安分守己的,是为了我?”不由自主的睁开眼睛,漆黑瞳眸中尽是讶异和感激,曜薰一时恍惚,仿佛看不清坐在自己面前的是谁。这世间竟还有人如此为我……
“当然了,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受苦。”黑泥鳅忽然又暗下神色,有些苦恼似的。“可惜时间太短了,我的修为还不够不能直接将那两只蛊虫杀死,只能诱导他们自相残杀……小曜薰,苦了你了,这般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已经很感激,黑泥鳅,我答应你,不会再有只求灰飞湮灭的想法。”曜薰微微笑一下,虽然虚弱却是极为真诚。“是你来做我的上司,实在是我的幸运。”
“小曜薰,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黑泥鳅也露出笑容来。“我总是想,反正时间有很多,只要你不存心去求魂飞魄散,我就这样等,不急不争,总有一日能等到你真心相待。”
“你……”曜薰望着黑泥鳅说不出话来。原以为这世间也只有韵澄才这样傻,只有柔璟枫才有这般的好运气,却原来,自己的身边早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只可惜,这厢沉沦的却不是他的情网……这一颗心如何能劈成两半……
“你不用觉得难过,我只是为以后继承冥王之位打下基础,你是我的好部下呢。”黑泥鳅伸手凌空揉了揉曜薰的头发,自然是没有什么实质性改变,他却笑得开心。“小曜薰,我现在只能用符咒护住你全身的经脉让你这副肉身不至于被毁,可那两只蛊虫相互残杀时的痛苦你却仍要实打实的忍耐着……”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早已经习惯的事情,有什么不能忍受。
“那两只蛊虫完全觉醒之后会顺着血脉往心脏去,这里就是它们的战场了,我将符咒下在这里,以护你周全。”黑泥鳅凌空对着曜薰心脏的位置画下一个回旋的符号,手一挥便落在了曜薰心口的位置微微泛出金色的光芒,随即光芒就沿着那周身的血脉流遍了全身,原本小小的符文也蔓延开来如同一朵盛开了的巨大睡莲。
光芒闪过,符咒隐匿在身体里,略显苍白的肌肤仍旧是光洁如凝脂,白皙无暇,曜薰却感觉到一种温暖染遍了全身。
“谢谢你,黑泥鳅。”曜薰看着黑泥鳅,露出请浅的笑容。
“呵,这是我的温柔,你乖乖受着就好。”黑泥鳅又飘了起来,大镰刀托着他。“你那个丫头和他的小情人要到了,两人都别扭着呢,是你要操心的事,我就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黑漆漆一团烟雾便慢慢消失在了虚空中。
曜薰仍保持着微笑,瞬而就听见五味子和小然的脚步声靠近了卧房。
“进来吧。”低低叫一声,免去那两人的迟疑,曜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门被无声的打开,五味子年轻的脸庞出现在门口,满脸的愧疚和自责。
“不要多礼,坐吧,小然,奉茶。”阻止了五味子企图拜下去的动作,曜薰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
“主子……”小然走出去之后,五味子低低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心里的事。
“五味子,你可真是无情,我才离开了一个月,就被你忘了个干净,我回来你也不肯来见过。”曜薰不理会五味子欲言又止的表情,自顾自的埋怨道。“难道你是怪我将小然留在身边,让你们不能比翼双飞?”
“主子,五味子怎敢……”才说一半,五味子忽然变了脸色,如临大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子莫不是怨恨小然下毒,害得您如今失宠,更换一身病痛……要将她,要将她……主子,求您原谅小然吧,都是因为五味子没用竟然会被子卿王爷擒住,若不是我……”
“五味子,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冷静的人,怎么一旦事关小然,你就变得这样糊涂。”曜薰好笑的打断五味子,一脸的坏笑,眼角若有似无的瞥一眼门口那伫立的娇小身影。“我几时说过怨恨小然?”
“这……”五味子顿时哑然。
“我不怪她,是我事先没有考虑周全害你被擒受了苦,你们都不必自责。”蜷缩在床上以求热量最少的在外部散失,曜薰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小然走进来,默默将一个暖炉递到曜薰的手边,等曜薰接了才为五味子奉上一杯茶。
“小然,拿纸笔来吧。”曜薰忽然侧过头,正巧看见两人深情的对视。
小然收回目光,乖乖准备了纸笔递到曜薰身边。
努力稳住有些僵硬了的手,执笔书写,落在纸上的字迹仍旧是有些歪歪扭扭,只是堪堪能辨认得出的程度。总算顺利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将圣妃特有的印加盖在上面,又将那张纸交给五味子。
“主子,这……”五味子低头辨认一番,恍然大惊。
柔和的声音沉静若水,却又略带些慵懒:“五味子,你们应是知道圣上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吧?”没等对方的回答,便又径自说下去。“就算你们不告诉我,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趁着我今日还是圣妃的身份,这便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后恩典,拿了,便收拾一下,寻个好时机,离开吧。你们还很年轻,不该被锁在这深宫里的。”
“主子!小然不要离开您。”小然噗通一声跪下,已是梨花带雨,满脸的悲戚。“主子,您就原谅小然吧,小然要伺候您一辈子。”
“傻丫头,不要任性,我已自身难保,又如何能保护你,你给圣上下了毒,我若死了,他又会饶过你吗?听话随五味子去,叫他好好待你。”
曜薰的声音越发的轻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多久可以熬,虽然黑泥鳅能保证他不因为那寒蛊而死,可若那人下了杀心,即使是冥王也干涉不了的,这一世的生命在这种随时会完结的时候,他又怎么能将他们留在身边?
五味子用力将噙在眼眶的泪水抹去,仔细将那张救命的纸收好,上前来跪下,携着小然的手,重重叩头,道:“五味子决不辜负主子期望,谢主子恩典!”
曜薰目送两人离开卧房,颓然倒在床上,漆黑的瞳眸却望向天花板发呆。
今日已是二月十七。这一世已经十九年。
霂灏,如今我已无牵挂,你要如何,悉听尊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