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51、争宠

　　袅娜的烟从悠然的自香炉升到空中，与茶香混合成好闻的味道。
　　满室寂静，只有书页不时翻动的声音。
　　一身简单的茶色长袍松松的罩在瘦削的身体上，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着，丝绸般柔顺的占据了整个脊背，简单的面具遮住了倾世的容颜，也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穿他的情绪。
　　小然静静的站在曜薰的右后方，因为没有被吩咐做任何事情，她的视线就越过曜薰的肩膀，阅读着被捧了一早上的书上的文字。
　　书上的故事自然是有趣，只是小然的视线忍不住挪到了曜薰带着面具的侧脸上，微微抿住唇，欲语还休。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是在询问，而是确定身后的人想说些什么，曜薰终于放下书转过头来看着小然。
　　“主、主子，小然想……想去趟医药局。”与曜薰四目相对，小然顿时红了脸，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全似的。
　　“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不用拘束。”黑眼睛眨了眨便泛出笑意，干脆的答应。这是情窦初开了吧。
　　“多谢主子！”小然深深行个礼，急忙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曜薰点点头，见小然走了就再次拿起桌上的书看，喝着小然泡的茶，无比闲适的轻轻舒一口气。
　　然而这份闲适却没有维持几分钟便被柔璟枫打破。
　　书被合上，规规矩矩的放在了桌上，喝了一半的茶却被掠夺一空，曜薰无奈的看着对面狂灌热茶，行为与之样貌完全不符的柔璟枫，只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对面的人没有注意到。
　　“这回又是谁死了？”明显的不耐烦的语气，曜薰看着那个一大早就将他吵醒，冲着他大吼“五雅死了”的人。
　　“这回是……”顺着话头就往上接，柔璟枫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呸，什么谁死了，是霂灏的事。”
　　曜薰抬眉，眨眨眼睛，示意柔璟枫接着说。
　　“嘿嘿，有兴趣了吧？”柔璟枫得意的笑了笑。“天大的消息，今天一大早，有人看见霂灏从那个采凝的寝殿里出来，医药局也有人被招到了采凝那里！”
　　曜薰听着，又眨眨眼睛，却没有说话，似乎是等着柔璟枫继续说，但等了半天只见柔璟枫又开始往嘴里塞小然准备的点心，才懒洋洋的问：“然后呢？”
　　“然后呢？什么然后呢，你这是什么反应？”柔璟枫停止了往嘴里塞点心，瞪大眼睛看着曜薰。“昨天霂灏没有来你这里却去了采凝女妃那儿唉！你应该是这种反应的吗？”
　　“啊，那我应该是什么反应？”甩了个白眼给柔璟枫，曜薰企图继续看书。
　　“你的霂灏给人家抢去了，你被人捷足先登了！你居然还悠闲的看书？”柔璟枫一把拍在桌子上，压住了书。“太不争气了！”
　　“你在说什么啊，霂灏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什么叫捷足先登？”曜薰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用“你果然很白痴”的语气反问。“霂灏从来就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就算没有采凝还有韵澄在，捷足先登什么的从何说起啊？”
　　“哈？”这回轮到柔璟枫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曜薰。“自古以来宫中妃子没有一个不争宠的，恨不得把君主绑在自己的身边，你怎么，怎么……”
　　“那你见过谁是成功把帝王绑在自己身边的吗？争来争去除了两败俱伤，什么都换不来，我又何苦费事。”淡然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曜薰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给柔璟枫压住的那本书上，企图将它抽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
　　“既然当初是他让我进宫那就说明我有进宫的价值，现在他把我摆在一边也只能说明我有摆在一边的价值，他的思量从来就不是我能左右，何苦费劲心神去计算去争夺。”曜薰打断想要长篇大论的柔璟枫，声音有些低哑。“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藏匿在宫中只是棋局的第一步而已。”
　　“好吧，你想怎么做随你。”来时的性质完全消退，柔璟枫垮着脸，摆摆手。“本来还想看你是用什么办法争宠的……如果有什么事你叫小然来找我吧。”
　　“要走了？”曜薰看着柔璟枫奇迹般的拿开的手，随口一问。
　　“啊，昨天一直没睡，忙到刚才，吃了东西就困了，我回去补眠，你别太累着自己啊。”柔璟枫打个哈欠，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人已经蹭到了门外。
　　曜薰露出个笑容，重新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继续阅读。
　　香炉里的香料慢慢燃尽，最后一缕烟在不经意的时间里已经消散在空气里。
　　清净就在曜薰第二次翻动书页的时候再次被打破。
　　菲裟玲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带着面具的曜薰站在门口迎接，于是莹莹款款的走进来，免了曜薰行礼。
　　“玲妃娘娘今日来不知有何指教？”开门见山的，曜薰抬眼淡然的看着菲裟玲。
　　“哦，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来看看公子。”菲裟玲一把拉住曜薰的手，尖尖的指甲在略显苍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红痕又慢慢消失。“你一进宫我就想来看看你，但是听说你受伤不便打扰，昨儿又听说你给圣上挡了暗杀，姐姐这儿担心得紧，就来看看。”
　　“多谢娘娘记挂，小薰没事。”曜薰一边应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还是饶了弯子。
　　“嗨，什么娘娘，都把我叫老了。我没比你大几岁，你还是叫我姐姐吧。”菲裟玲柔媚的丢个勾人的眼神过来。
　　“是，姐姐。”
　　“哎哟，叫的真好听。”菲裟玲心花怒放。“对了，姐姐今儿早上听说圣上昨儿个夜里是在新女妃采凝那儿？”
　　“是吗，小薰今天还没出门，不知道这消息。”终于说正题了，兜那么大个圈子也不嫌累。
　　“那就是真没上弟弟这儿来？”菲裟玲难掩大喜过望的表情，她或许是打心眼里觉得那个采凝并不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只是她那一声“弟弟”叫得曜薰浑身不舒服。想起前世参演过的宫廷戏，那后宫的女人都姐姐妹妹的叫，假模假式让人满身起鸡皮疙瘩。虽然心里觉得恶心，表面上他还是表现得圆满：“是，昨天在莲澈轩抓了刺客，圣上一直也没来。我想圣上理应是喜欢女子多一些的。”
　　“哎别这么说，男人女人都是一样服侍圣上，不必计较。”菲裟玲满意的笑笑，反过来安慰曜薰。“哟，这时候儿也不早了，姐姐就不打扰你了，你多多休息，好完全了就上姐姐那儿去串串门儿啊。”
　　“是，姐姐。”曜薰点点头。
　　菲裟玲站起来往外走，曜薰也站起来相送，菲裟玲却挡住他，道：“身体没好利索就别送了，姐姐走了。”
　　曜薰顺意的站在原地，目送着菲裟玲走出了莲澈轩。
　　轻轻叹息一声，曜薰重新坐回桌前，正要伸手继续翻书，小然却突然出现在门口：“主子，小然回来了。还有，采凝女妃官来访。”
　　刚拿起的书又被合上用力摔在桌上。
　　“主子……”
　　“知道了，让她在正殿等着吧。”曜薰叹息一声将书拿起，递给小然。“把这放回去吧。”
　　“是，主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曜薰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眼睛里不耐烦的表情便消失无踪，又恢复到原本的淡然和寂静。
　　正殿里，采凝正坐在下首的位置品着小然奉上的茶，见曜薰出现急忙起身相迎，行个深礼：“采凝见过小薰公子。”
　　“不必多礼，同时入宫理当不分贵贱。”曜薰也迎上去，托着采凝的手肘，让她重新坐下。“不知小姐今日来有所为何事？”
　　“公子许有听闻，昨日圣上驾临我紫鹭宫……”采凝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睛，似乎是不敢看曜薰，声音娇柔动听，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是……但是圣上昨日其实只在书房看书，并没有……并没有……”
　　“小薰明白小姐的意思，但小姐若是为此事特地来此澄清……恕小薰直言，小姐确实多虑了。”见采凝已羞得满脸通红，曜薰悠然接过话头，解了她的尴尬。“既然被招为妃官，伺候圣上乃是职责所在，你我皆是如此，至于圣上喜欢去谁哪里，并不是你我所能左右，采凝小姐无需介怀。”
　　拉拢我，是希望在宫中不要被孤立吧。
　　“小薰公子胸襟大度，心怀坦荡，采凝佩服，采凝并非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单纯是庸人自扰。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采凝站起来再行个礼。
　　“采凝小姐不必拘礼，你我与韵澄公子三人同时进宫理应相互照顾才是。”曜薰语含笑意，悠然接口。
　　“小薰公子昨日替圣上挡下银针刺杀，不知此时伤势如何？”采凝宽下心露出个笑容，问出这一句又飘上一朵红云。
　　“多谢小姐记挂了，小薰已无大碍，亏得柔公子医术精湛。”
　　“公子还是应小心调养。采凝不叨扰了，就此告辞。”再行个礼，采凝走得干脆利索，曜薰站在正殿呼出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来做表面功夫，也不嫌累。
　　“主子，韵澄公子到了。”小然谨慎的用请示的语气。“他说如果主子累了，他可以先回去。”
　　满眼不耐烦的曜薰听到后一句话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悠悠说：“请他进来吧。”然后坐回上首的位置。
　　“看来是在下来晚了。”韵澄一进来就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哪里的话，请坐。”曜薰的眼睛里露出点笑意。
　　“之前采凝也到我那里去说了些有的没的，我就猜她会不会也来找你。”韵澄优雅的坐下来，看着曜薰满眼的疲惫。“不过，看来还有其他人给公子添恼了。”
　　“玲妃已来过了。”曜薰无奈的点点头。
　　“方才我出门时见到蔺妃带着使女往我那里去了，恐怕这会儿等不着我，该来这里了。”韵澄调侃的说。
　　“小然！”曜薰唤来丫头，道：“麻烦你到轩外守着，若是蔺妃娘娘来了便说我去韵澄公子处串门了。”
　　“是，主子。”小然领命下去。
　　“如果不介意，请韵澄公子移步到棋室去下棋品茗如何？”曜薰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韵澄欣然接受，两人便离开正殿。
　　棋室，暗香涌动。
　　满盘黑白两色不相伯仲，相威胁却又皆有所保留，一盘棋下得温文尔雅，极为悠闲。
　　一颗白子落在角落里，抛却了之前迅猛的攻势，黑子犹豫了一下同样退回加固自己的防御。
　　“以守为攻，果真好谋略。”韵澄看着手执黑字的曜薰，呵呵一笑。
　　“以退为进也是一种智慧。”曜薰等待着白子再落。
　　“小薰公子好耐性，方寸不乱，果真是技高一筹。”韵澄忽然丢了白子，粗略数目之后给了个结论。“这局公子是要稳赢了，再下下去也无意义。”
　　“韵澄公子放弃得太早，说不定再有几步就会扭转局势呢？”
　　“不，我预想过几十种方案，却没有发现能破解你棋招的方法，既然如此就不用浪费那么多时间。”
　　“韵澄公子豁达，小薰佩服。”曜薰一抱拳。“恭敬不如从命，小薰算是承让了。”双关语，说得真好。
　　“呵呵，时间差不多了，在下先行告辞了。”韵澄同样一抱拳，同样也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曜薰回到寝殿，摘下面具，无力的倒在床上，深深的叹息一声，满脸的疲惫。日未落山，竟然就已经和衣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