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忆事》潇湘树

1、童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谁开的一个玩笑，让我掉落在汉室皇宫中。很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活在这世上，别人会因为我的存在而不一样吗？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政治利用，因此，我像一粒沉睡千年的种子苏醒了，开出美丽璀璨的花朵，我的另一半也就此死亡。
　　据说，母亲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御花园的长草里偷偷插上三根香为父母作祭时被父皇发现的，并临幸了她，在三柱香前、在月亮底下、在长草中。
　　父皇一直都这么荒唐，他可以随时随地地临幸女人，整个后宫都是他的妓院，后妃、美人、宫女都是他的，他是唯一的嫖客，他可以让所有女人为他等待，为他憔悴。
　　如果说父皇的行为是□□，那么汉宫的制度就是一剂事后丸。不管父皇走到哪儿，都有掖庭的宫人跟着，为的是记载父皇临幸宫人的具体情况，以便日后观察，若能生下一儿半女，便能晋升，几十级的嫔妃等级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母亲从未被封过什么，因为册封往往是生产以后的事情，而母亲在生完我以后就死了。
　　我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洗衣房的女奴，姓华，也不知道她娘家还有什么人，这些都不重要，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母亲的姓很美，很凄利，就像女人的一生，只化作一瞬间的彩虹，转眼而逝。
　　我出身卑微，没有靠山，又是女儿家，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然幸运的是我非男儿，父皇的皇子总是难以在宫中存活的，总是在襁褓中莫明其妙地死去。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的卑微。我被遣送到西宫墙附近的盘芊宫，活了差不多十年。盘芊宫专门养育没有名份的父皇的女儿，一般是没有男的，男孩儿进了盘芊宫总是死得很快，相士说这儿阴气重，小孩儿家抵受不住，还说皇帝最好不要往西宫这边来，会折了阳寿。因此，在汉宫里，盘芊宫是一处不祥所在。
　　后来，太后下旨，把所有没有名份的男孩儿搬到东宫后面的一处院落，但也死的居多。在我的记忆里，汉宫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刘速、七皇子刘业、九皇子刘屏。其他的不是少年夭折，就是获罪流放。
　　盘芊宫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怀疑这是在皇宫。每天，执事公公统一发放早餐，吃完后学习女红，然后再吃饭、洗澡、统一上床睡觉。盘芊宫院子里有棵大榕树，爬到上面便可以看到贴着宫墙的长安街道，偶尔还可以看到穿着宽袍的行人。我常常爬上去，有时候看到两眼累了，睡着了。
　　盘芊宫的女孩儿们还是有出头之日的，比如说去年小紫姐姐便册封了“平湖公主”，远嫁匈奴。
　　这儿的女孩儿没有什么名字的，执事公公记不得这许多人的名字，便在各人的碗上写着不同的数字，每次吃饭都喊着“一、二、三、四………”我们便上去领属于自己名字的那碗饭。我们所有女孩儿都觉得这名字很难听，比方说我叫“二十六”，所以我们便用能想得到的颜色、小动物、花草树木来为自己命名。我叫榕叶，因为我喜欢那棵榕树，喜欢它的叶子。
　　汉宫的公主一般有三条出路：
　　1、嫁一个什么侯或者开国元老的后代；
　　2、远嫁异域；
　　3、老死宫中。
　　第一种选择一般轮不到盘芊宫的女人，因为嫁给下臣最不济也可以久居长安，自立公主府。虽然她们的丈夫很多是病焉焉，没有前途、没有权力，但公主可以自由出入内宫，在政治斗争中起润滑回旋的作用，很多人捧着银子去公主府走门路，因此，公主大多富得流油，可以私养男宠。这种选择一般是让有地位、有背景的公主抢先占了。汉宫的女人一般不愿意远嫁的，因为长安的气候很好，去那个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会让皮肤开裂的。以前几届皇帝，都是把宫女册封了然后嫁出去的，现在有了盘芊宫这一强大的后备资源，自然就名正言顺，没有去糟蹋好人家的女儿了。
　　我第一次走出盘芊宫是9岁的时候，平常我们是不能离宫的，也没见过什么人。那天执事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后同跟着几个公公抬着一口箱子，箱子里是旧得有点发黄的白色衣服，执事公公让我们挑拣合身的穿，但那些衣服多半大了，我们穿着剩了好多布。然后执事公公带着我们一班女孩儿出了盘芊宫，我好奇地东张西望，见到几个和我们穿着一样低着走路的宫人。
　　路上，我们知道原来父皇驾崩了，我们这是要去哭灵。
　　我们身份太低，进不得灵堂的，只在殿后跪着。我偷偷抬眼，只见里面黑压压跪着好多人，中间是灵位，灵前挂着好多写着字的布条。不时地，总有人呼天抢地地从我面着飞奔而过，然后在灵前捶胸顿足，一拔接着一拔，好象在唱戏一般。最后，一个长胡子大臣在灵前大叫一声：“跪——”于是大家都跪了下去，“哭——”大家便呼天抢地地哭，直哭了两盏茶工夫，“停——”所有人便停止了哭。
　　后来，灵堂上超了争执，很多人吵了起来，我不停地听到安东王刘速、鉴南王刘业、刘阳光刘屏的名字，其中刘业的名字出现最多次。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听得那些声音有的雄浑有力，有的愤慨非常，有的慢条斯理。最后，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所有人都静下来。不久后我知道，这个老太太是当今太后，我的祖母。我不知道这次争吵的结果，我们所有女孩儿都被送回盘芊宫。
　　说实在的，父皇的死没有给盘芊宫的女孩儿带来什么悲痛，倒是让我们兴奋了好久，因为生平第一次出盘芊宫，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一起哭，太多的第一次了，生活原来可以这么令人兴奋。那天晚上熄灯后，我们所有女孩儿还在叽叽喳喳说不停。后来我知道，在汉宫里是不能喜怒现于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