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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门楼馆 这红门楼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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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甲城里店肆林立,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肉铺、当铺,作坊……放眼望去,是一个个高高飘扬的商肆旗号,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似乎无处不弥漫着繁华的味道。
阿日勒不是第一次到瑙色城,来漆甲却是首次,行走在绿瓦红墙间,他无心去观望这一切,径直找到一间铁匠铺走了进去。
“磨剑。”
铁匠是位精瘦老人,花白头发,衣袖挽至腋窝,一张脸被炉火烤得亮红。
接过阿日勒的剑,铁匠看了一眼,说:“需要一个时辰,午时过后来取便可。”
“我就在此等候。”
铁匠抬眼打量了下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抹了把脸,也不废话,以麻油就着光腻石,开始慢慢磨起来。
“老人家,向你打听个人,你可曾见过一个浪客?灰发灰眼,身带一把赤鳞刀,年纪三十至五十来岁之间。”
铁匠瓮声回应:“我们只管低头打铁,不管抬头识人。就是城主老子来了,我也不认得真身。”他对着剑刃吹了口气,看向阿日勒:“看打扮,贵人应该也是浪客。”
“算不得贵人。”
“功夫如何?”
“没有名号,只抓过几个贼人。”
铁匠重又低下头,把剑磨得霍霍作响:“既如此,听我一言,磨好剑就趁早出城,不要在城里久留。”
阿日勒正要问原因,街上一个旖旎人影引起他注意,他愣了下,一个快步冲出去,抓住女子的胳膊:
“南翘!”
女子回头。
圆脸,细柳眉,厚嘴唇,不是南翘。
“抱歉。”
是啊,怎么可能是南翘呢,她现在和莫玛在一起,是他亲手将她托付出去的。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
回到铁匠铺,他心思有点飘荡开去,想起了离开时他对南翘说的硬话。
那些刀子一般的话,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
南翘在后面跟着,他也是知道的。走出去一大段路之后,他其实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南翘站在破晓前的巷口,风从她前面吹过,头发有些散乱,面孔上是一番孤立无援的神情。
要避开的人,就不要专门去说再会了。
他最终回转了头。
铁匠埋头笑道:“看来贵人要寻的不止一人。”
阿日勒定了下神,笑笑,问铁匠:“街上一路走来,我曾看到不止一个乞讨者,虽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却都是锦绣罗衫。又去了两家客栈,店家都说,凡浪客投宿均须前往红门楼馆。我是头次来这儿,敢问一句,这漆甲城风俗一向如此独特吗?”
“贵人只看到那些乞丐衣衫华丽,却不知袍下是破衣烂鞋满身虱虫,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敢脱下外袍换取半叶钱。”
“这是为何?”
“最近城中有武斗大赛,尚武者纷纷慕名而来,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用屁股想出来的主意,说漆甲城素来有‘富贵小城’之名,为了他们的脸面,让百姓不论高低贵贱皆着华衫服饰。哼,当权者只认罗衣不认人,哪顾穷人死活,逼得那些人去偷去抢,这才让贵人看到了荒唐事。”
“不穿又如何?”阿日勒问。
“不穿?那就加税,衣税!听过么?哼!打铁的穿上那个东西像什么?像笑话!”
阿日勒扫了眼街上:“行乞之人也要加税?”
“没钱的就被拉去参加‘流水斗’,他们最知道怎么对付穷人。”
“何为‘流水斗’?”
铁匠苦笑了一声,表情悲哀又冷漠:“两人互相武斗,以让对方起不了身为胜。取胜后并不放人,而是立刻再战两人,只许一人胜出。此人接下来再战三人,又取一人胜,再四,再五,以此类推,直至无人可战,这就是‘流水斗’。”
“不能服输趴下逃过此劫么?”
“除非不要命了!”铁匠用脖子上的小毛巾擦了把脸,“老老实实供权贵们赏乐还有回来的可能,要是坏了老爷们的兴趣,等着他们的便是‘兽斗’!世上有几人斗得过狮虎的?斗得过的也不会被抓去了。”
铁匠起身,用打铁炉边打落的铁片子三两,又加入水银一钱,木炭少许,弄成末状掺在剑上,再用布片蘸取麻油,使巧劲双面磨剑,不一会儿,剑身光亮如镜,透出凛凛寒意。
“好手艺。”
“吃得就是这碗饭。”铁匠又笑起来。
“老人家,那红门楼馆又是怎么回事?”
铁匠用帛子擦干净剑身,又用酥油涂抹了一层,递给阿日勒。
“城中雅甫大人偏好浪客,凡浪客入城,只许红门接纳,别家没那资格。”他顿了顿,又说:“贵人方才要寻一位浪客,不如去红门试试运气,一个行当里的人多少都好打听些,只是不要多留,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多谢。”阿日勒付过银两。
任它什么红门黑门,福也好,祸也好,他的人生本就是场炼狱,既然早已身处黑暗,便不再奢求半星安宁。
红门楼馆不难找,漆甲城里人人皆知。
阿日勒刚踏进门,便听到里面吹拉弹唱和男男女女的笑声。
有人迎过来,在他面前弓下腰。
“还有座么?”
“有的。客官里面请。”
“寻个安静点的。”
那人领着朝里走,阿日勒顺势从上至下扫了扫这里。
馆内以金丝楠木作梁,六角绢纱灯笼为灯,楼上的雅阁用珍珠作帘幕,桌凳清一色降香黄檀。地面是鸦青砖,边长约二尺,润泽如墨玉,平滑如镜,脚踏上去,不滑不涩。
中央处搭了个不高的戏台,戏刚巧唱到高潮处,看客们扯着嗓子叫“好”,不遗余力地鼓掌,所有人眼睛都瞪得溜圆,眼皮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之人。
台上是个旦姐,眼睛含笑含俏含妖,穿着轻薄纱裙,裙下一双玉钩未穿寸袜,露出俏红一点,仿佛尖尖的春笋。她一副羞答答的样子,碎步子走到台前,轻甩水袖,宽大的袖子便如轻风拂面掠过台下近处看客们的脸。
喘息声、叹息声和情不自禁的狂叫声,使人备觉疯狂。
馆内有两种伙计在伺候。一类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上身,腰间裹着朱色大带,下身是绛色布裙,头顶着酒菜托盘,穿梭于客桌之间。另一类是楚腰纤细的女子,身穿各色罗裙,盈盈笑语陪酒客玩着“藏坠”。
落座后,有人给阿日勒递上热毛巾并端上茶。
阿日勒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旁观那群玩乐之人。
“藏坠”是一种酒桌游戏。
藏者将不同数量的坠子藏于自身,酒客们可下堵猜,猜错者输钱罚酒,猜对者则赢对方堵钱。
这本是普通不过的游戏,红门却加了一些巧淫思。
猜错者可“开藏”,即多加一些银钱便可上前搜藏者身上的坠子,若全部搜出来,则免罚。
而这多加出来的银钱,自然是归红门。
藏者都是红门里的女子,个个枊腰花态,酒客们哪愿意猜对,哄笑着动手摸那些女子,浪客们手中的剑也变为了撩裙角的挑棍,女子们笑得荡来荡去,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风情万种。
粗粗看来,这红门楼馆,就是一个糜烂之所。
君子与小人沦为一丘之貉,男的,女的,一双双充满野性的眼里,驻着欲望,皮相在贪欢,人魂已出窍,行同犬彘,丑如蝼蚁。
一个汉子头顶托盘过来,半跪下地,端上一壶酒,几碟菜。
阿日勒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俯身过去:“劳烦问一句,你可曾见过一个灰发灰眼的浪客来过?”
汉子并不答话,只是陪笑着对他作个“请”的手势,退下去了。
邻桌一个酒客看了阿日勒一眼:“小兄弟是头次来红门么?竟不知道他们是哑巴。”
哑巴?
那酒客接着说下去:“这红门来往人众多,既有官绅布衣也有浪客商贾,许多秘密就在这酒水之间,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那就不好了。这馆里的男人都是哑巴,你我才放心不是?”
阿日勒看了那些女子一眼。
酒客顺着看过去,饮了杯下肚,古怪地笑:“她们不哑,声音比春日新芽还娇嫩,兄弟可知为何?”
阿日勒没出声,自斟自酌地喝着酒,表情有了些厌烦。
那酒客兴致勃发,也不在意阿日勒的态度,把头伸过去,故意沙哑着喉咙:“比起男人,女人总是容易控制些。”说完仰天大笑,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看着眼前的乌烟瘴气,阿日勒不免心有戚戚然。
不知他所寻之人,是否也如这帮酒肉之徒醉生梦死,抑或是仍在黑夜中茕茕踽踽?
二楼的一个雅阁里,一把象牙透雕折扇挑开珍珠帘幕,有双细长的眼睛盯着阿日勒的身影,露出垂涎的渴望。
“去把巴兽叫来,瞧瞧我给他找了个什么样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