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镇公的委托 阿日勒的表 ...
-
南翘愣住了。
准确地说,是被吓住了。
阿日勒的表情仿佛要撕了她,青筋暴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布满仇恨。
她的脑袋“嗡”的白茫茫一片,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涨红着脸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日勒颤巍巍站起来,靠着墙喘息,浑身有些发木,像刚被冻醒了似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努力让头立起来,就是这么轻轻地一抬头,南翘手足无措的模样印入他的眼帘。
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可怜兮兮的样,眼里蒙了泪水,很恐惧的样子。
这个眼神让阿日勒觉得又有点儿要站不住了,张嘴想说什么,稳了一下,最终只是撇过头轻轻说了句:“抱歉。”
他走回床边坐下,下巴低到胸前,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脸。
感觉到南翘的靠近,他侧过身去,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幅衰败的模样。
南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速很快,还有她衣服摩擦的声音,似乎边说边在比划。
他摇摇头:“【我没事。】”
匆匆的跑步声响起,接着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阿日勒倒上床,眼中流露出几丝茫然。
他是在时刻可见的鄙夷和嫌弃的目光里长到十三岁的。十三岁之前,他没有朋友,总是在沉默中度过,成为浪客,也只为一个目的。
本来,他在树海里就可以达成所愿,只是……
眼前又浮现出南翘那对目光,清澈,柔软,带着哀怨与害怕的目光。
他隐隐地觉得,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掉她是极其错误的。现在,这种错误越来越大,甚至给他带来了紧张和恐慌。
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怜悯她?
回想自己站在树上看到南翘从天而降的样子,他当时剑都已经拔出一半,然后看着她落在金苔上,看着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着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她,就是那个折磨得他不得安宁的[觉醒]。
这样的她,马上就要死在他的剑下。
看起来一切都要结束了。
花虫出现。
不能再等了。
他拔出剑,从树上跳下,一剑下去却是劈开了花虫。
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秀发的气味,抓住他前襟的两只手,又细又软,甚至不需要使剑,轻轻一掰它们就会折断。她浑身打着哆嗦,他知道她的脸色一定是苍白的。
他突然无端觉得,她挺可怜的。
幼时,曾有人给他一个桃,哄着他吃,咬了几口后才发现里面已经烂穿桃心了。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哈哈大笑,不远处的树后一群孩子也吃吃跟着笑,有人指着他:“世上还有这样的傻瓜!”他环顾四周,这些人越笑越放肆,大人,孩子,全都是不怀好意的脸。
眼前的她就是彼时的自己,周围没有一个人想帮她,全都是来者不善。
于是,他无缘无故把她带了出来,无缘无故在她坠崖时救她,又无缘无故让她跟着来到青牙镇。
才一天的时间,他手中的剑却越来越拔不出来。
他想起了双亲,想起了在火中化为灰烬的家和在羞辱中的煎熬,想起了长久以来的风霜、颠沛与身上的痛苦,再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软,他又发起恨来,咬牙切齿地恨。
她最好就这么走了,否则……
不到半个时辰,房门被推开。
白胡子白眉的医师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靠坐在床头的阿日勒。
旁边跟着南翘。
她没有离开,而是一脸紧张的样子,指着他对着医师又比又划。
刚才油然生出的一丝模糊的孤独感蓦地消失了。
医师靠近他,抬手触摸他的额头,他头一偏却并没有躲掉,头还是有点重,摇动都有些吃力。
“【似乎是温病,】”医师抓过他的手把脉,“【几时开始的?可有什么症状?昨天看你还好好的,怎么才过一晚竟虚弱成这样?】”
阿日勒费力抽回手腕:“【我没事。这种情况几乎一年一次,由它去自然就好了。】”
“【我可从没听过有这种病状的。】”
“【所以不需要诊治,吃什么药都无济于事,只能静待症状消失。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老毛病了。】”
医师身后猛然走出一个人来,头戴黑色毡帽,身材魁梧:“【这么说来,你是长年患病在身了。】”
医师转身叫了声“镇公”,拉了张小凳过来请他坐下。
镇公视若无睹,往床前凑了一步,声音响亮,嘴动得很快:“【我听医师说了你的事,原以为是多么雄壮威武的男人,本想来委托你消灭盗贼的,只是如今看你这副病样,下床都成问题。】”他转头对着医师,“【商人们最会渲染,你轻易信人了。】”
“【现在先别说这件事,】”医师好容易插进一句话,“【他毕竟还是病人。】”
镇公语气越发严厉:“【我是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个身体能打赢盗贼的,青牙镇前后来了多少浪客你是知道的,有多少正经的去探过盗情?大部份不过是骗吃骗喝,何况他还宿疾缠身,到时我们是该先自救还是先救他?】”
两人旁若无人般争执起来。
阿日勒的疲乏缓解了一些,脑子也清楚起来,很快听明白镇公的来意,心中一动,本来就准备在这里弄些钱再走,如今镇公的提议正合他意。
他开口打断二人:“【酬金多少?】”
医师和镇公一愣,医师面露欣喜,却犹豫着看看身边人,没立马搭话。
镇公想了想,拉过小凳坐定,上下打量着阿日勒,说:“【八百银叶。从行情上来说,或许少了些,却是我们能凑出来的所有。这一带乍看之下很平静,但常年遭受盗贼抢夺,除此之外,他们也会对过路的商人和旅人下手。反抗者格杀勿论,大家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阿日勒并不讨价还价:“【我接受。】”
镇公和医师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又提高声音:“【并非我看不起你,只是凭你现在这个身体能做什么呢?不用说别的,单是他们的人数就能把你围上几圈,一人给你一拳你受得住受不住?这钱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你是明白人,不要为了钱财去做送命的事。何况你还有个身边人,得个温病尚且把她急得火烧火燎,你若是死了,这个女娃娃得哭成什么样?】”
阿日勒这才看向南翘。
其实从他们进门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南翘的目光。
她站在医师背后,焦急地看着他。他偶尔和她目光接触,她不像在树海时将目光转到一边去,而是依旧看着他,充满了关切。倒是他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反而先转到一边让注意力集中在和镇公的谈话上。
南翘的确很惊慌。
阿日勒的情况放在她的世界是要叫救护车的,她着急忙慌的把医师找来,发现医师只是摸了摸阿日勒的额头和手脉。然后他们开始谈话,她听不懂,但跟着医师来的男人嗓门很高,仿佛是在吵嘴一样。
她更加着急起来,干脆走到镇公面前,用乌黑乌黑的眼睛瞪着他,眉头锁紧,指指阿日勒,又冲镇公摇手。
医师笑了:“【看,你对病人大呼小叫的,她不高兴了。】”
阿日勒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他分明想杀她,她却想救他。
“【给我时间镇公。我这个状态只是暂时的,一两天便会恢复了。】”
医师生怕这位大嗓门镇公再说出失礼的话,赶紧帮忙应道:“【这当然不成问题,自然是要等你恢复。只是千万小心,以前交过手的浪客无一不败在他们剑下。】”
“【钱可以事后再付。】”
阿日勒嘴角带笑,斜斜瞄向房门,眼角是棱棱霜气:
“【门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