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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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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初雪,雪随风扬,一连下了几日,是时,天地一色,将世间所有污秽掩在这皎洁之下,可终究……只是掩着。
京都神丰,四城簇拥着皇宫内城,内城中有座世间最高的阁楼,那里住着握着万千人生死大权的君主,他站在那里俯瞰整个神丰乃至天下。
朝宣殿,傅晚庭从侍卫手上取过令牌,系于腰上,迈步踏出殿门,风夹着雪轻抚过她的脸,拨动额前散发。今年入冬早,此时便飞雪,怕是年关之际这京都小巷中又要死好多人。
傅晚庭面若寒霜,左耳的耳饰因疾步而略有晃动。身为女子,却是一身男装打扮,银冠束发,耳饰新奇,图案怪异,红黑相衬,不似中原之物。穿得亦是沉闷感极重的玄色衣,与天地截然不同。
她走得虽急,这形态却是一等一的好,长长的宫阶,她往下走,有人往上来。
她自上而下地望着来人,风雪渐大,那人撑着伞,隔着距离瞧不清面容,只晓,着一身月白袍,氅衣亦是同色,若是再淡一点,似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了。虽是下雪,但没冷得这么快,想来这人身子骨不大好。令傅晚庭多看一眼,不过是因为那人身后跟着的那位公公。共事多年,便是隔着这般远,那姿态一眼也能认出来。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曹顺,能让他去领的人,足见重视程度。
瞧着这身形,应是位女子,这大周京都神丰能有这般待遇的女子,傅晚庭还真是想不出谁来。她驻足,静静俯瞰,面上有些玩味的感觉。
曹顺也看见了傅晚庭,说句心里话,是真不想与这人扯上关系,这傅晚庭有张美人皮,皮下裹着的却是蛇蝎心肠,做事手段令他都不寒而栗,是个十足的疯子。曹顺自认所识之人颇多,见她第一面便知,是个极为薄情寡义之人,这样的人不可交心,尤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神丰。
虽同为陛下的人,曹顺实在是瞧不上傅晚庭,可奈何她权势过重,便是自己也不好无视她,自若地走过去。
“傅提督,这风雪天休沐之日还进宫,着实辛苦了。”曹顺黄色褶皱的脸上挂着敷衍的笑。
傅晚庭也轻勾嘴角,眼睛里不见笑意,只见寒霜,淡淡的回道,“本督职责所在,倒是曹公公这一把年纪……”说着,目光转到另外一个人身上,话语由是顿了顿,接着道,“才是劳累。”这曹顺同她打官腔,她倒是不介意同他演上一演这淡薄的同僚之义。
曹顺面色不改,也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那位贵人,见那人坦然自若,轻垂眼眸,不甚在意周遭之事,挺竹之姿淡淡流露出那种似能抚平躁意的温和。曹顺一瞬晃了眼,以为见到了故人,心中只道句,像极了。
傅晚庭端着随意,瞧了瞧那人,既无金簪束发,胭脂敷面,亦无香囊佩腰,艳装加身,不似寻常世家女。衣着素净,木簪挽发,握伞之手腕间挂着串白玉菩提,手指纤长如玉,指节分明。
傅晚庭的目光停在了她的腰间玉上,神丰的世族大家喜欢在腰间佩玉以示身份,后来演变为识别其嫡系子弟的标志,玉牌正面是家族族徽,反面刻主人的生辰八字,表字,还规定正式场合必需佩戴。
那族徽……是东城江氏,江氏嫡系凋零,只剩靖武侯一脉四人,女子嘛,不是那敢长街策马,性情如火的江三姑娘,那便只能是养病在外,只闻其名的江二姑娘江书忧,当今圣上亲封的妤安郡主。
这人的名字傅晚庭听过很多遍,皇帝总念着。而每逢东疆大捷,群臣嘴里议着她的胞兄靖武侯江策渝,不知怎的也爱提句她,出生时克死母亲,年幼又克死父亲。大概议着这些,嚼着别人的不幸,能缓解他们需要仰望别人时的不安以及灼烧的嫉妒。
过于灼热的目光引得那人抬眸,两两相望。傅晚庭杀了很多人,眼眸中自然染了几分杀气。她见惯了或畏惧恐慌,或虚意迎合,又或是满眼算计,少见这般如湖面不起波澜的眼神。什么感觉呢?有种抽身独立的淡漠。
白衣仙人,话本里的常客,傅晚庭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总觉得是故作高深,实则呢矫情要命,非要穿个丧服,来彰显品格的高洁。但她突然觉得只是话本里那些庸俗之人玷污了这个词。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素净的打扮,端出了一副谪仙的模样,冷冰冰的,又好看得要命。
傅晚庭笑意真了几分,到底是百年世家嫡出的姑娘,真是……有意思。
这路上虽说没耽误什么时间,但再与傅晚庭纠缠,让上头那位等久了,事后必会问责,加之实在没心情同她打交道。曹顺开口道,“这风雪下得越紧了,提督身上落了不少,还是早些回府,以免伤寒。咱家同妤安郡主还有要事,便别过提督了。”
傅晚庭不言语,待他们渐远,转身望着江书忧的背影,手下意识得摸向腰间,却没有碰到冰冷的刀鞘,影灭不在身边。
她轻声低喃一句,“江书忧……是你啊。”
江书忧随着曹顺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巍峨耸立的宫殿在她眼里逐渐清晰,壮阔感越发强烈,大周皇宫担得起这世间营造之最,红墙金瓦,高殿阁楼,大周李氏数代君王居身之所。
可越是壮阔雄伟,江书忧越发沉默,这四角高墙究竟困住了多少人,又是用多少尸骨堆砌而成,没有人答得出来,或者说从来没人在意过。踏上这里的人,又有几个不被权利腐蚀,越是久居高位,越是冷血,对至亲者生死尚且淡薄,更无论无关者。
这世道就是如此,但总有人不喜欢这样的世道,江书忧想起了那个老人,灰衫长袍,眉头总是皱着,总是望着北方,然后长长地叹口气,她知道他望的是京都神丰,叹的是这民不聊生的世道。
或许没有他的死,她也会答应他入这局,他说得没错,这是个极糟糕的世道,倘若不站在权利的中心,就会被权利的风暴击得粉碎连同她在乎的一切。
她知道老人在把她当做棋子,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她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不属于江湖,只是短暂的逃离过,并不代表就斩断了束缚。神丰六大世家,唯江家嫡系凋零,兄妹三人加上尚且年幼的侄儿,不说与其他世家争利,在这神丰立足,便是那旁系也时时蠢蠢欲动想要把兄长拉下马来。
血脉决定了她的宿命,她是心甘情愿的回来,这里有她在乎的人,有她想做的事,她并不觉得委屈,也没什么好委屈的。落叶归根,这里才是她应有的归处。她如是这样想着,同曹顺进了朝宣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