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复兴》嘲吾

39、39.质问

　　“我在封印之下浑浑噩噩，不知春秋，只道过了几十几百年，没想到却是已过百旬。”站在高高的山上，伏波肩上扛着他的长刀，俯视坠星山那谷中的地动山摇、烟尘滚滚，“当真是败得如此惨痛，千年之中，普天之下，便只有你们两个活的了？”
　　那飞沙走石之中，有无数黑鸦扑棱棱迎风飞了起来，定睛一看，那却都不是实体。
　　只见无数鸦魂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忽而从中间聚成了一团黑色的球形。那球形从一出现起就高速地旋转着，像一个漩涡的中心，带动着周围所有的鸦魂，绕着它越转越快、越转越近。
　　当所有的鸦魂都被向心力挤压在一起，再也无法更紧密一点了，旋转之势就停了下来。
　　静止的时间不过一息，就见那球形疏忽变幻，纹路出现，如双翅环抱；而转眼，乌黑的羽翅砰然展开，足有两丈之宽，露出中间通体乌黑的鸟身，“啊啊”两声怪叫，振翅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从今以后不是了。”自离开封印之地以来，普路纳斯就一直若有所思，没拿正眼瞧过伏波。现在他的目光又追随着那只巨鸦而去，直到巨鸦没于云中，犹不肯收回视线。
　　伏波一笑，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用力一吹，哨声彻响。不多时，就见云端出现一个黑点，御风滑翔，盘旋数圈之后，方向这边俯冲直下。
　　“这是……鸦神？”普路纳斯有些不确定地说出口，心里却确定了。难怪魔神殿的入口在鸦林之中的鸦人部落，原来当年伏波驯化的灵兽黑鸦殉主之后，其灵不散，经过千年滋养熏陶，不知是化身，还是吸引了这些鸦人为其守护。鸦神一名，当初或者只是夸大，到如今就算当不上鸦神，至少也当得上鸦祖了。

　　但普路纳斯这么想，可有人不乐意了。
　　“吼！鄙陋的凡人，本星君尚且不敢自诩为神，区区精怪，也敢称神？狗胆包天！吼！吼！”箕水豹何止是不乐意，他现在是老大老大地不乐意，龇牙咧嘴，撒泼似地嚎叫起来。
　　“哦？”伏波眉峰一耸，任由双翅展开足有两丈大、如今化形至四尺大小的黑鸦落在肩上，方施施然地转过身来，当着箕水豹的面弹了弹长刀寒锋，“凡人鄙陋，只知道西方神族下界附体，实力尚要十损其九，不知道我东方神庭，又是如何呢？”
　　言语间，那尸山血海中打滚出来的杀气，就不经意地泄露出来。

　　“……”箕水豹气势顿时矮掉大半，又嘴硬道，“要不是本大爷尚未适应下界……”
　　它还没说完，伏波便懒得听下去了，直接转了话题。“天驱，接下来要如何，你可有腹案？”
　　“单解你一个封印，鬼秋仙策动了两班人马，足有一千五六百人。先是当年的巨蚓残孽，后是迷失幻阵，还有亡灵执念，鸦林守护。这些倒不要紧，她尚有闲心兜圈，故意丢了千余条人命在前，只余最后三百人血祭。最后千年积累的数万亡灵魂祭，方将你解救出来。”普路纳斯将鬼秋仙此次的计划摸了个通透，虽说得简略，但稍想想其中的控制和巧合，就知绝非易事，“若是此后每一座魔神殿都需要这般解法，还需要想个长久的法子。不过鬼秋仙在世间行走筹划千年，想必早有想法。”

　　一直插不上话的鬼秋仙见两人讲着讲着都把目光投向了她，便应道：“事关整个东土复兴，我等四族必须通力合作。既是如此，我不妨直说，我确实有法，但需要二位将军信任。”
　　“请讲。”

　　鬼秋仙红色的双眼缓缓扫过二人，启齿道：“先复鬼氏……再兴北域。”

　　见他两人是相视一眼后都沉默不语，鬼秋仙又拿出一把弓，其上镌刻的符文缭绕，看去十分地古朴庄严。
　　“二位将军或许记得此为何物。”
　　普路纳斯只觉得有些熟悉，但仍是迷茫。伏波被封印千年，记忆却是仍停留在千年以前，自然记得清楚，也不知是叹是讽地说了一句：“哦，贵族长鬼空楼的本命法器……哈，纵使是鬼空楼那般风流人物，也不过落得个身陨的下场。”
　　鬼秋仙亦不知是笑是怒地回敬了一句：“伏波将军是烈火十二战将中第一个战死沙场的，自然不知道后来战事之惨烈。”顿了顿，又转回到正题：“此弓本是族长本命神，苍梧木精所化，将军殒于此地之后，族长潜入西夷腹地，不料事败，亦在此身死。所以一缕元神化入此弓，落地生根，就是魔神殿入口那棵巨木。”

　　说到这普路纳斯恍然大悟，难怪鬼秋仙自己的族人不管，先开了北域战将所在的坠星山，原来是鬼空楼遗神在这里。
　　想通了这个，他放下了心。如果说鬼秋仙不求回报，他反而要疑神疑鬼，知道了鬼秋仙的私心和目的，要合作什么的一切也就都好谈了。

　　“二位将军也知道，鬼氏族人自有一套祭炼元神的法门，大限不至、则元神不灭，不受肉身所拘。当年西夷神族枉顾法则，欺人太甚，东土大地生灵涂炭，鬼氏族人亦多数灰飞烟灭。为了留下日后复仇的一线生机，鬼氏以三千族人之血献祭天地，保下了最后二十四名幼子，许了千年之限，逃脱于轮回之外。”
　　说了一大段，鬼秋仙见二人都微微地点了点头，便接着道：“要唤醒我鬼氏遗裔，不似开启魔神殿艰难，只需要用这把弓，将族长留下的元神射出，它自然能够寻得他们的下落。但当年这把弓，通族之中只有族长一人能够拉开，除此之外……鬼秋仙资质驽钝，族长的威能于我是高山仰止，千年也追不上……也就只有天生神力的烈火战将，可以一试了。”

　　普路纳斯看这把弓细细弱弱，拿在手上用三分力道一试，果然只能拉开一成，还冷不防把刚刚弥合了裂痕的手上皮肤血肉，又给崩裂了。
　　伏波见状也要试，但魂祭过去越久，他身上残留的灵魂之力也就越发消散得所剩不多，他试出来的结果，比普路纳斯更不如。
　　鬼秋仙道：“且不急，二位将军，一位空有千年修为，肉身却太过脆弱，一位封印了千年，力量尚未完全觉醒，自然比不得两位鼎盛时期。”
　　“千年都等了，多等几年何妨。”听她这样说，伏波便把弓放下了。
　　普路纳斯笑笑。“确实是急不得。既然是这样，就先将其余的事情一一谋划，你若是有计划，不妨和我们细说。两族虽然时有摩擦，毕竟同根同宗。”

　　“喂，”箕水豹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插上了嘴，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道，“虽然天机不可泄露，但是现在本星君告诉你们，西方神庭插手人间战事，欲绝我东土人族血脉之事，天庭很是愤怒，特派本星君，带领二十八宿下凡助尔等一臂之力。你们要赶快将我的二十七个小弟找出来，而且要全心全意地伺候本星君，否则我一生气，后果就会很严重，大业将不可成！”
　　伏波冷笑一声，道：“我怎么不曾听说，二十八宿是以箕水豹为首的？你这口口声声的‘本星君’，莫不是假冒的吧？无非一介小妖而已，便当自己是个神仙了。念在你会说几句汉话，且把你的狗头记下，再聒噪，休怪我下手无情。”
　　说着，把长刀一扛便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大胆凡人……嗷！”可怜将近两百斤重的一头“仙”豹，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气劲给掀飞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正在它眼冒金星涕泗横流的时候，一张熟悉的脸遮住了它头顶的天空。
　　“你真的是箕宿箕水豹？”
　　“废话！”箕水豹怒了，激愤之下一骨碌便站起身子，往普路纳斯眼前死命拱着脑袋，“无知的凡人，睁开你的肉眼凡胎看清楚看清楚，你大爷额头上写的是什么？箕！箕！一般的小妖会写这么风骨卓绝的字么？会么！你大爷是箕水豹，就是箕水豹！”
　　“那么你的那二十七个小弟要如何寻找，可有线索？”
　　“哼，天机不可泄露。”箕水豹把头一摆，“不过看在你态度还算端正，到了时候，本星君自然会给你指示。”
　　“原来如此，那就静候星君指示了。”普路纳斯一笑，本就温和的面容一下子如春风拂过，极尽和煦，“但是还有一事。这幽纹暗豹本来是我的坐骑，费了许多力气和心血才得以制服，如今星君不打一声招呼就入主，是不是该有所赔偿？”
　　“……再抓一只赔你便是。”
　　“在下非常仰慕星君英姿，无奈星君只应天上有，地上生灵能够仿得星君几分形似的，也就只有这些凡豹了，别的妖兽，我半点都不感兴趣。星君高风亮节，太低级的许是送不出手，我不敢贪婪，却也不敢亵渎星君，只要一头与这幽纹暗豹差不多的就是。想必对神通广大的星君来说，并非什么难事，举手之劳而已。”
　　箕水豹听着虽然能够觉出好像有些什么不对劲，但被普路纳斯一通马屁拍得晕乎乎，也就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好，好……”
　　“星君真是豪爽非凡，这么的天驱就先谢过星君了。”他瞥一眼箕水豹，假作为难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没有坐骑啊。在下只是一介凡人，又不如星君神通，半分的威能展现出来，都惊天动地……星君如此高贵善良，想必一定于心不忍，教我无端要受那跋山涉水、踏破铁鞋之苦。所以还请星君委屈一下……”
　　“嗯嗯……”箕水豹犹飘飘然地点着头，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大叫，“什么？你要本大爷，本星君充当你一介凡夫的坐骑？你放屁！你做梦！”

　　“星君不愿？”
　　“那当然！这事儿绝不可能！没得商量！”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好。”他直起了身子，“那我问你，既然如你所说‘西方神庭插手人间战事，欲绝我东土人族血脉之事，天庭很是愤怒’，当年东西大战，前后打了三十个年头不止，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袖手旁观吗？怎么不见派你们这些星君下来，要待如今才来耀武扬威？”
　　普路纳斯的笑容依旧十分和煦，一双眼却是寒意盎然，直看得箕水豹把头越伏越低，越伏越低，都快埋进土里了。
　　“这个……天……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不可泄露？恐怕是理由不足以服人吧！箕水豹，你说，天庭派你下界，是否有弥补过失之意？”
　　听到这话，箕水豹许是想起了自己还是天庭使者、星君下凡，又小小地硬气了一下，抬起豹头来想要呵斥普路纳斯竟敢揣度天威，反驳他这“大不敬”的言论，但一对上普路纳斯的目光……
　　那双眼中寒意已然褪去，漆黑的瞳眸沉静如潭，深邃如渊。只一眼，便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自己就像块琉璃雕的一样全然通透，再也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去。
　　所以到了嘴边的抵赖和驳斥，出口便都溃不成军。“我……这……”
　　“如今东土，便只剩下三个人了，只有三个。”普路纳斯缓缓地说，“这是你们欠我们的。大道至公，神，也不能驾凌其上。”
　　一个“大道”搬出来，将箕水豹砸得七荤八素，尔后，他潇洒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