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复兴》嘲吾

32、32.鸦林

　　“我们应该连夜穿过这片树林才对！”鲍勃突然大声说，“这里不是个好地方！不过才下午，太阳还没有下山呢！这群懒鬼……啐！”
　　普路纳斯看了他一眼，笑笑地说：“还是不要白费怒气了，别忘了这里谁说了算。”

　　虽然普路纳斯说话的样子有点欠扁，不过鲍勃大魔导士还是把话听进去了。
　　这里是卡瑞娜公主说了算啊……该死的，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耍脾气的小女孩！
　　鲍勃回头凝视着树林深处许久，他总是觉得这里面埋藏着巨大的危险，让人坐立不安。
　　想起今天遇到的伏击，鲍勃就有些脊背发凉。附加在攻击物上面的精神加持，实在是太厉害了，连他这个十七级的精神系大魔导士，都招架得有些勉强！
　　而这片树林里传来的危险讯息，明显也让他这个专攻精神系的人尤其敏感——接下来的攻击，依然跟精神系有关……

　　想到这，鲍勃真是有些无力，这里强力的魔法师和牧师不在少数，论起修炼精神系的，却是寥寥无几，从今天的战况就可以看出来，遇上这种结合精神加持的攻击模式，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可以以一己之力硬撑一段时间，只是这样未免太过吃力，要是遇上更厉害的呢？
　　魔法师和牧师们还可以凭借精纯的精神力扛下来，那些战士呢？除非超越二十级达到“无敌”的剑圣境界，否则在强力的精神攻击之下，他们都只是待宰的羔羊而已，别说还手之力了，就连招架都是问题。

　　来的时候，他以为足足有三十名大魔导士加上一百多名十五级以上其他职业的组合已经很强力了，加上六百多十级以上的卫队组成，遇上什么情况都绝对有一拼之力的……
　　谁知道，传说中以力取胜的魔神将，他的遗址却满是大师以上级别的精神攻击，所以到最后，难道真正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这么几个精神系的法师了么？

　　环视周围一个个满脸劫后余生的轻松、哼着歌儿安营扎寨的队友，鲍勃忽然有了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高处不胜寒的凄凉……

　　凄凉归凄凉，大部队不肯开动，他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总不能离开队伍自己跑吧？别说林子深处有什么不得而知，就是要原路返回，他也真没这个胆子。
　　想想真是前途无亮，除了巨蚓群被灭以外，迷失力场和峡谷伏击都根本没有被破解。走到这里已经折损了小半人，到时候就算真的被他们找到什么宝藏，恐怕活下来的人也不多了吧。那要怎么出去？
　　他不由得深深地担忧起来。

　　这时候他听到有两个年轻的战士从他身边走过，互相说笑着，说要去打点野味。
　　鲍勃看着那两个战士的背影，愣了一下，突然跳起来大声叫骂道：“嘿！你，你！你们两个，别靠近那片树林！你们不知道这树林里有什么！见鬼！都给我回来！”
　　“鲍勃先生！”鲍勃本就坐在营地的边缘，两个小伙子经过他身边，就已经快走到树林里了，其中一个笑道，“鲍勃先生，别太疑神疑鬼了，我们都是十四级的战士，战神在上，他会给我们对危险的直觉……再说了，我们只是想到林子边缘逛逛，看看有没有些能吃的生果野蘑菇！吃了整整两天的烤土豆，都快把我舌头都吃成土豆了！哈哈哈哈……”

　　“再往前走，烤土豆你都没有命吃！”鲍勃大为跳脚，可他既不是这两个战士的领队，也没有统领整个卫队的权力，两个战士因为他是个大魔导士所以才对他有所尊敬，但他们并不听他的指挥。

　　“该死的！你们都给我回来！你们这两个兔崽子！”鲍勃本不需要如此紧张的，但他的心里面总有一根弦莫名其妙地绷得死紧，一时间眼皮和青筋齐跳，急忙大吼着朝那两个家伙追了过去，“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两个小伙子跟鲍勃并不怎么熟，在他们眼里，鲍勃或许是很强没错，但跟所有爱唠叨爱大惊小怪的老头都是一样的。两人嬉笑着，把鲍勃异乎寻常的暴躁当做是他的性格使然，虽然或多或少会感到奇怪，但年轻人的莽撞，加上大战过后的松懈，让他们忘掉了警惕。
　　“嘿！那是什么？”其中一个小伙子大声欢呼，“鸟蛋！一窝鸟蛋！”
　　他的身手很敏捷，脚尖在树身上几个点踏就上了树，一手攀在树干上，一手往鸟窝里摸。
　　“看看这鸟蛋，顶一个鸡蛋那么大！足足有七个那么多！这下够过个嘴瘾的啦，哈哈哈哈！”

　　鲍勃停了下来，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爬到树上的战士，手上出现了一把金属短杖，随着咒语的急速吟唱，空气中的火元素飞快地向魔杖顶端凝聚。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扑出一只全身漆黑的大乌鸦，冲着那战士“啊”地鸣叫了一声，尖厉刺耳，竟震得那战士手一松，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战士的手中还抓着两个乌鸦蛋，那大乌鸦并不稍停，朝着战士一个俯冲，那利爪森寒，锋利无匹。
　　正在此时，一个十六级的炎爆术脱离了鲍勃的法杖顶端，准确地打中了那只体型比一般同类大了两倍不止的黑鸦，甚至将一整棵树都轰成了飞灰……

　　但已经晚了。

　　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躺在地上，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甚至表情安详……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的精神波长……完全消失了。”鲍勃简单地探测了一下，就无奈地下了这样一个肯定的结论。

　　精神波长完全消失，就是变成了比植物人还植物人的植物人，他完全丧失了意识，只剩下基本的生命表征，跟死了根本没有区别。
　　鲍勃头皮在发麻。
　　刚刚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再死一个，也不会给大家，给他，带来太大的打击，但，这是怎样的一个鬼地方？一只乌鸦，一个照面，一声鸦鸣，就将一个十四级战士的精神波长彻底抹掉！
　　这样的精神攻击，幸好是单体魔法，要是群体攻击魔法……
　　来上那么一群的乌鸦，不用太多，五十只，不，三十只就够了！只要三十只乌鸦一起鸣叫一声，这里有多少人能扛得住？
　　他不敢想象。

　　鲍勃领着幸存的那个战士小伙子回来了，营地里一片沉默。

　　他很想骂这个一起闯祸的战士，这里是坠星森林，这里是魔神殿，这里是刚刚才葬送了无数人生命的魔神殿！这里不是什么可以供你游山玩水的旅游景点！你这个蠢货！白痴！饭桶！
　　——可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骂出口，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已经够沮丧的了。

　　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一种沉重的情绪悄悄地在弥漫。
　　才刚刚从死亡的阴影当中逃离，以为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谁知道转身又碰上了诡异的黑鸦……

　　“恐怕，我们是遇上地图上说的鸦林了。”
　　有人这么说道，声音在四下的安静中显得很是突兀。

　　唐纳德是个幸福的无知者，他不知道鸦林是什么，只是从周围人的凝重脸色上猜出也许事情很严重。但身边有个普路纳斯对他说“且放宽心”，他不疑有他就地相信了，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今晚的住处上。
　　今天死了不少的人，卫队的六人大帐空出好多位子。
　　鬼秋仙随便指了指，他们便不用再睡外头了！要知道，他唐纳德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帐子，不仅地上铺的是柔软的毛毯，床铺枕头也一应俱全，而不是他平时睡的那种简单的兽皮睡袋。
　　在一群心情阴郁的人中，唐纳德的小雀跃小欢呼就像冰上的火苗一样显眼，为此他遭受了不少的白眼。

　　不过没有关系，今晚在例行的冥想之后，他会睡得很香，天塌下来有普路纳斯殿下顶着，如果连殿下都顶不住，那么死了也不冤了。

　　普路纳斯照例把幽凉放在帐外，这只浑身漆黑行动如鬼影的豹子可以让自己显得很拉风也可以显得很没有存在感，在普路纳斯如臂使指的控制下，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一利器。
　　唐纳德是至今看那只豹子很眼馋，虽然昨天晚上被豹子恶整成落汤鸡，但他身为一个人，还没有达到能跟一只豹子一般见识的境界，所以他依然乐此不疲地在闲暇时候逗弄幽凉，弄得普路纳斯喉咙眼每每都像堵着一只苍蝇，吐又吐不出来，吞又吞不下去，心情纠结无比……只好一咬牙一跺脚，让幽凉趴着装死，然后把意识从幽凉身上抽离。

　　哗，世界清净了。

　　幽凉身上的那一缕神识归位，却让普路纳斯惊讶得心中猛地一跳。
　　这一缕精神力，在他分出去的时候，仅仅是他精神之海中的一瓢水。分到幽凉身上这一天多来，也一直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为何当他收回来的时候，那“一瓢水”竟然变成了“一缸水”？
　　即便相对于他修炼千年形成的庞大精神力，这“一缸水”依然不值一提，但这种从“一瓢水”变成了“一缸水”，在一天之内就高达数十数百倍的差异，也足以令他侧目！
　　这几十几百倍变化的速度，要是放在他整个神识上……

　　普路纳斯忍不住站了起来。

　　这种变化，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迷失幻阵？还是峡谷那场夹杂了执念的攻击？因为幽纹暗豹本身？
　　不对不对都不对，若是前两者，那么人类呢，还有别人的魔宠的？若是后者，那么幽纹暗豹拥有这种天赋，早就不是魔兽了。
　　自认见识广博的鬼魂先生，发现自己对此竟毫无头绪，连猜都猜不出个说得通的解释来。

　　豹子呼吸如常，唐纳德浑然不觉它已经失去意识，正开开心心地摸着它毛茸茸的头。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头就见普路纳斯走出来，他连忙起身喊“先生”。

　　普路纳斯只是草草点了点头，便走到豹子面前蹲下来。把手心放在豹子头上，一股精神力再次探入豹子的灵魂深处。
　　这一探，竟真的让他探出些异常来。

　　在豹子的精神海中探索时，普路纳斯发现了一块晶石一样的东西，有魔力在其中积聚，这就是魔兽的魔晶。
　　就是这块魔晶……普路纳斯的神识在上面绕了几圈，感应到其中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那声音，仿佛心跳，又仿佛呼吸，就像——就像孕育着生命一般。
　　那种灵魂的律动，与幽纹暗豹分明是不一样的，甚至是格格不入的。普路纳斯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来这一点，这让他感觉更加奇异，难道，幽凉的体内还能住着两个灵魂不成？

　　他尝试着把神识延伸进魔晶中，受到了一股并不剧烈却非常坚定的力量抵抗，那是一层一直存在的保护，将魔晶内的灵魂与外界隔绝，就像一个蛋壳保护着未出生的幼崽一样。
　　而那股力量……
　　熟悉，还是熟悉。

　　那是一种刚直而清正的力量，不是神，不是仙，不是魔法，不是斗气，不是巫，不是道，他无法定义，却莫名地觉得熟悉，宛若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着他的灵魂，想要与他窃窃私语，而待他聚精会神，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
　　如此反复几次，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料那魔晶之中，竟也传出一声隐隐的太息来。

　　或许曾经相识？
　　或许，亦是从那千年前挣扎至今，不愿烙印着灭族耻辱、瞑目而去的一缕孤魂？
　　不知不觉间，他对那“蛋”中的灵魂开始萌生了善意。

　　也许，自己那丝神识的暴增，就跟这个灵魂“蛋”有关，也许是它在跟自己打招呼，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吧？他想着，将这股探路用的神识再度安置在了豹子幽凉的脑中，并随时注意着这个“蛋”的动静。

　　“报告！预警范围内有东西闯入！”一个负责巡逻的战士风一样从身边冲过去，目标是卡瑞娜的大帐，“力量强大！力量强大！”

　　普路纳斯听着，拍拍手站起来。“走，看看去。”
　　他们走到营地边上的时候，树林里已然开始沸腾，处处都能听到凄厉的鸦鸣和翅膀的扑棱声，无数的黑影在树冠间跃动，如临大敌。

　　“怎么会这样？”唐纳德见到这种阵仗有些慌，往后退了一小步。这些黑鸦的能为他不是没有见过，那个一个照面就被轰得精神溃散的人就是明证！在他眼中，这些黑鸦就是他现在无法战胜的存在，那究竟是怎样的闯入者，才能让这么多黑鸦都被惊动，都这么紧张呢？
　　“来的是人。”普路纳斯说得像是亲眼所见般笃定，“分两拨，有打斗。前面的大约五百人，后面的是骑兵——后面的是死人骨马，大约一百个。”

　　“死人？骨马？那是死亡骑士？！”这下真是惊悚了。

　　死亡骑士，饶是对亡灵魔法只停留在听说阶段的唐纳德也知道，这些从一诞生起，就可以拥有至少十五级以上的力量的亡灵生物有多么可怕，他们骑乘着堕落的独角兽——梦魇，这种行走时脚踩火焰，呼吸时也带着火焰的坐骑，可以操控闪电和穿梭梦境，它们强大的力量被邪恶和仇恨所利用……
　　只需一匹梦魇，就可以给人世间带来巨大的灾难，那加上能够驯服它，操控它的死亡骑士呢？那如果是一队死亡骑士呢？

　　唐纳德浑身的冷汗直往外飙，简直不敢再往下想，抓着普路纳斯的手臂就想往回拉。“我们，我们回到营地里面去吧！先生！太危险了！那可是骑着梦魇的……”
　　哎？他突然停顿了下来——骑着梦魇？骑着梦魇……死人和骨马？
　　梦魇可不是骨马啊！

　　“不、不是死亡骑士？”他看了看普路纳斯不变的神色，心中稍定。
　　这时林中的黑鸦忽然更加躁动起来，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扑去，密密麻麻的黑色羽翼，顿时将前方封得严严实实，上百只黑鸦的叫声叠合在一起，光声波就能震得普通人七窍流血。
　　唐纳德也是头痛不已，拼命捂着耳朵，但那根本无济于事。

　　而此时，那掩盖在刺耳鸦鸣中，急促的咒语低吟声终于在最后一个音节发出后停止，一阵带点蓝紫色的光芒在鸦群中骤然爆开。
　　没有想象中的猛烈爆破的轰然作响，只有轻微好似水泡破裂的“啵”一声，上百只黑鸦竟被震开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空中挣扎了几下，便不甘地跌落地面，就此死去。

　　“奥术爆破……”唐纳德脸上露出那种好学的表情，向从鸦群中突围而出的人看去。
　　瞬间吸引了他注意力的，不是那身华丽的魔法袍，不是那一头火焰一样的红头发，不是那满手的增幅戒指，而是那个人手中的魔杖。
　　“天呐，‘魔法女神的恩赐’！”增幅百分之三百的传说级魔杖啊……那是多少魔法师做梦都想得到的“圣器”，他唐纳德也不例外。相比之下，那人戴满了十个手指的增幅百分之三十五十的戒指，虽然难得，却也黯然失色了。
　　难怪他能凭一个奥爆就秒杀掉二十几只黑鸦，这一身的装备下来，就算只有十级也说不定能放到一个大魔导士啊。

　　普路纳斯却是个不识货的……
　　他能够感受到面前突围而出这个魔法师身上有一大堆价值连城、蕴含着不菲力量的装备，但他看不上眼。
　　因为魔杖再好，他也不会去用的。
　　比人还高的长法杖还好一点，这种只有一臂长的棍子，于他根本就是个笑话——他可是个将军啊，将军拿着个烧火棍上战场，那不是笑话是什么？
　　对于自己曾经的武器，他还有些印象。增幅什么的固然好，但世上恐怕也只有那把跟随他征战沙场十数年的武器，最让他得心应手了。除此之外的一切武器，都是破铜烂铁，哪怕是最好的，也比不上最合适的。

　　让他注意的，反而是唐纳德所忽略的——红头发。
　　又是卡普克！

　　普路纳斯微微地眯起了双眼，目光微寒。
　　他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