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渡》桃殊

14、第十四章

　　返校后的课间没了往日的活力与热闹，同学们像是被吸干了精力，下课铃一响过就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老何嘎吱窝夹着书本教材从后门走过整个班级，在讲台上站定。

　　环顾着四下齐刷刷一片黑乎乎的头顶，旋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轻抿了口茶，长叹口气。

　　重重地将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短促有力的闷响给第一排补觉的同学吓得身躯一震。

　　“好了好了，都醒醒了，马上就上课了。一个个放假回家都熬夜了吧？一个十分钟的课间都能睡这么沉，哪有那么要睡觉啊。”

　　离上课铃响起还有两分钟，就算是老何响过天的大嗓门在喊，困到极点的同学们也依旧是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不为所动。

　　课代表见状翻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错题，带着红笔上前。

　　老何见有人来主动提问，也不再说什么。

　　待上课铃响过，后排依旧是趴着两排同学。

　　“你们后面的都互相拍一下叫醒！不要睡了，没看到你们课间复习就算了，上课铃响了怎么还不醒！一个个放假回家就知道熬夜去了是吧！”

　　刚响过上课铃的教室有种反差极强的死寂感，老何嗓门又大穿透力强。

　　这话一出，前排同学的视线全都扭转到了后排。

　　程渡也才刚被叫醒，脸上还带着衣服褶皱压出的红色痕迹，眼角也被手肘压出了一块不规则红印。

　　程渡用食指搓了搓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屎，视线在空中与付元熙含笑的眼神相接，不自觉地又坐正了些。

　　“程渡，把你同桌拍醒。”

　　老何伸手指着程渡身边依旧未睁眼的男生，语气又加重了些。

　　等教室四处挪动椅子的声音渐渐消失，隔壁班老师戴扩音器讲课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带着丝丝电流呲啦声，又惹人睡。

　　“你们这个状态怎么能考好期末考试啊？期末考试是直接跟你们下个学期分班挂钩的，考得好说不定还能进重点班，我看你们现在这个状态能保持成绩不后退就不错了。”

　　老何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平和，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也没到动怒的地步。

　　后排半梦半醒的同学早就听多了这种话，早已不痛不痒，并没有什么大反应，甚至还在打瞌睡。

　　“曹哲，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被老何点名的男生一直都是班里很难搞定的刺头，自认为自己很酷，对于这种惩罚早已习惯，淡定得起身贴着黑板报站着。

　　前排的头齐刷刷盯着他懒散的动作，又扭头观察着老何的表情，唯恐老何发怒。

　　老何虽然平日里看着温和，发怒却又很有威慑力。

　　“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但是你现在在我班上就给我好好端正态度读书。你以后是不是我教那我不管，现在只要还在我班上就给我认真读书，别给我当那颗老鼠屎。”

　　“你现在就算是装努力，也给我装到分班。”

　　老何说完忿忿扫了眼后排歪七倒八坐着的男生们，收着气翻开教材里夹着的试卷。

　　“把我上次布置的试卷打开，给我看看都写完了吗，我早就说过我这节课要讲的。”

　　程渡刚从整理过的桌肚里翻出老何要讲的那张试卷，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扯住他那张卷子。

　　“我草渡哥！你什么时候写完的，快借我抄抄，我草我他妈的忘记写了，等会儿老何下来检查我就死定了！”

　　程渡将他慌张的神色，收入眼底，拿着卷子往后一靠，故作冷漠地道：“不给。”

　　“哥！我真求求你了，你是我亲哥行不行！我刚刚把选择题随便蒙完了，但是后面大题真要对付两下。”

　　同桌一脸恳切地对着他双手合十，回头望了眼讲台又喝了口茶的老何，语气急迫。

　　程渡好笑得将卷子放到他桌上，用眼神催促他动作快点，便扭头望着老何慢慢从对面靠墙那组开始一一检查。

　　“快点写，要来了。”

　　同桌头也没抬，随意应付一句就开始低头奋笔疾书。

　　待老何检查到同桌那张试卷，抬眼瞥了一眼故作镇定的程渡同桌，伸出食指点了点试卷后边空着的题。

　　“干嘛不写？”

　　同桌脸不红心不跳地答：“这里我都不会写。”

　　老何视线往上扫了眼同桌前几道大题龙飞凤舞的笔迹。

　　“我上课的时候不是说过这些知识点吗？下次不会写记得问。”

　　老何三十多年教龄何等精明，其实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他们自以为滴水不漏实则漏洞百出。

　　但老何看他好歹有些态度，选择了看破不说破，继续转身去检查其他人。

　　同桌见状轻轻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侧转身来小声感谢程渡的“救命之恩”。

　　刘恩涛故作深沉得用两根手指捻起程渡的卷子，表情揉作一团，摩挲着自己下巴，又绽开一个笑。

　　“我草，渡哥你这真的是自己写的啊？还得到了老何一个‘嗯’的肯定，他看我写的都是‘哼’一下。”

　　对面的人表情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欠欠的。

　　程渡抬头望了眼已经检查完毕回到讲台的老何，老何脸色并不是很好。

　　再反观身边同桌傻乐的样子，他竟有些不忍打破他的情绪。

　　“这当然我自己写的，我是谁啊。”

　　程渡带了些力道将卷子从刘恩涛手里抽回，从抽屉缝隙挑出一只红笔，抬头仔细对着黑板上老何抄上的答案。

　　刘恩涛带着探寻意味的声音低低地从一旁传来：“哥，这不是付同学教你写的吧？”

　　对答案的手依旧准确迅速，程渡轻轻哼笑一声。

　　“猜对了。”

　　程渡打了个响指，声音不小。

　　“就是她教我写的。”

　　全部对完，程渡在选择题题头那行粗体字旁边郑重地写上得分。

　　试卷用的是学校统一购买的复印纸，质量堪忧，划下的红色墨水染透纸背，顺着纹路蔓延开来。

　　36分。

　　程渡将卷子举起一个不小的高度，扭头望着刘恩涛，用拿着红笔的那只手弹了弹卷子上写着得分的那处，笑得一脸放肆。

　　“怎么样，水平是不是很不错。”

　　刘恩涛脸上原本的表情猛得刹车僵住，这是夸人家付同学还是夸自己？程渡要是有尾巴怕是要晃断了吧？

　　见着对面的人又炫耀一般得意地挑了挑眉，刘恩涛低头扫了眼自己试卷上的一片苍凉，浅浅假笑，默默地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说完看着程渡抖着腿转笔，面上一副吃了柠檬的苦涩表情，不以为意。

　　切，不过如此。

　　——————

　　夏日的雨来的汹涌亦出乎意料，早上出门明明还是一片晴空万里，临近中午放学的天色却变得如晕不开的墨那般暗沉，毫无征兆得下起了大雨。

　　纷乱有力的雨丝无情地砸进地面，弹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泡，泛起细微又迅猛的圈圈涟漪。

　　水泡迸裂，炸出人声鼎沸。

　　放学后的教学楼大厅愈见吵闹，纵使雨多地板滑，但饥肠辘辘的胃依旧不抵空气中美食的诱惑，引着同学们向食堂奋力奔跑。

　　空气中弥漫着的水汽夹杂着夏日独有的闷热，汹涌而来，并无差别地包裹着地面上的行人，压得人没来由地心情沉重。

　　付元熙和程渡在大厅等到赵宏明和胡显泽，楼上楼下的同学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厅里人正是最多的时候。

　　“你们都带伞了？”

　　赵宏明见他们三个人手一把伞，语气略显惊讶：”那坏了，我没带。”

　　程渡也没对赵宏明抱有太大期待，跟着付元熙往前撑开伞，向食堂走。

　　外头风大雨大，哪怕付元熙自己一个撑伞都要小心着走。

　　赵宏明笑嘻嘻地躲在程渡的伞下，身体紧紧挨着程渡，还勾着他的肩膀，一不小心将程渡身子扯得一歪，挨了程渡一记眼刀。

　　食堂离教学楼本就有点距离，喧闹的雨又将这段距离拉长。

　　“程渡，你想过期末该怎么复习了吗？”

　　“没想好。”

　　两人本来是并肩走的，本就凹凸不平的水泥地蓄水形成了一个大面积水坑，付元熙跨不过去，只能选择绕开。

　　拉开稍些距离，付元熙抬高音量，伴着躲避水坑的跳跃步伐，一顿一顿地传来。

　　“那你午休要不要到教室来，我打算午休在教室先复习一会，然后复习完在桌子上趴一会。”

　　“我可以帮你复习哦，两个人一起也会更有动力。”

　　程渡听着这话愣了几秒，虽然有些不情愿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但还是下意识地答应了。

　　“好。”

　　他甩了甩手臂上沾染的雨水，耳边便响起赵宏明焦急央求胡显泽的声音。

　　胡显泽现在还没搬到高三教学楼，也还有余力帮他复习，也就应了下来。

　　食堂里早就排起了长队，地面尽是雨伞携带过来的雨水，跟原先地面上残留的油渍混合，人踩过便容易打滑。

　　他们刚进门边看着一个女生，在里头脚一滑险些摔倒，所幸只是手上饭菜洒出来了些。

　　付元熙在食堂内走得小心翼翼，脚下的感觉就像是踩着轮滑鞋走平地，并不踏实，总觉得自己随时会飞出去。

　　如此谨慎却在下楼梯时一不留神滑下一个台阶，眼看着就要屁股着地，所幸程渡速度快，长手一捞，抓住付元熙的胳膊。

　　幸好付元熙自身学过舞蹈，平衡性好反应也快，只是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楼梯上蹲着。

　　“没事吧？”

　　程渡弯腰的深度更甚，察觉到付元熙下蹲的怪异姿势，脸上表情更换不及，险些偷笑出声。

　　食堂下楼的楼梯很宽敞，赵宏明和胡显泽走在付元熙前面，听到身后的惊呼便猛的转头察看。

　　赵宏明在前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尖锐的笑声音量不小，引得不少路过的同学侧目。

　　在学校的寄宿生活太过乏味，同学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八卦的机会，纷纷将视线落到付元熙身上。

　　路过的同学探寻的眼神和低语过于明显，付元熙被他们搞得面色发烫。

　　程渡早就将吓得腿软的付元熙扶起来，看着付元熙匆忙想要逃离，护着的手也没收回去，等到出了食堂才故作镇定地收回。

　　“好险好险！”

　　付元熙出了食堂依旧惊魂未定，不断地轻拍着心口安抚着自己，嘴里还在不停碎碎念。

　　“我刚刚真的差点从楼梯上飞出去，吓死我了！”

　　“明仔你还嘲笑我！搞得大家都看着我。”

　　发觉付元熙的控诉，赵宏明扭头又跟旁边的程渡对上眼神，本来还龇着的大牙立马就收回去了。

　　程渡的表情平淡，倒是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

　　“诶嘿嘿。”赵宏明憨笑一声，又用余光扫了扫程渡，“下次不会了。”

　　———

　　付元熙洗好头从寝室下来到教室的时候，程渡已经乖乖在自己位置上等着了。

　　将玻璃水杯放在自己桌子上摆好，理好自己桌上堆放摊开的的书，付元熙拢了拢只吹得半干的长发。

　　回头便对上程渡放空的眼神。

　　程渡察觉到付元熙回头，视线竟也没来得及收回转移。

　　待两人的视线相接，程渡发觉此时收回视线恐怕不妥，便任由自己的视线在空中颤抖落入付元熙清澈的眼中。

　　一中没有要求学生在教室午休的规定，所以教室里人很少，除了他们，就只有两个同学零散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刷题复习。

　　付元熙刻意放轻了动作走到程渡身边的座位，轻柔动作带起的微风伴着洗发水的清香涌入鼻腔，挠得程渡心里痒痒的。

　　“今天上午发的那张英语卷子你写了嘛？”

　　付元熙此时特地压低的声音，比往日的声线更加柔和，

　　程渡喉结滚动，冷气虽足却心感燥热，灌了口来时在小卖部买来的冰水，从桌肚里翻出那张空白卷子递给付元熙。

　　“一点都没写啊。”

　　付元熙翻看着程渡空白一片的卷子，沉吟片刻，用笔帽划着卷子道：“我们等会一起写吧？先写选词填空和改错，写完了我们对一下，然后你不会的我再来教你。”

　　他决定好后，抬眼询问：“怎么样？”

　　“好，都听你的。”

　　得到回应的付元熙轻笑一声，抿起的嘴角淡淡上扬，那颗梨涡缓缓浮现。

　　见她起身回自己座位拿卷子，程渡也跟着过去。

　　“诶？”

　　付元熙扭头发现程渡在姜愿座位上坐下，有些意外。

　　程渡低头将姜愿一团乱的桌子整理整齐：“后排的味道有点难闻，就在你这写好了。”

　　付元熙闻言无声地微笑，心里不禁感叹原来程渡也会嫌弃后排臭。

　　程渡平常跟着付元熙背单词加强学英语，现在的英语水平逐渐提高。从前看着连串的字母就头脑发晕，现在自己也能写几题。

　　他进步的速度也被英语老师在课上单独夸过。

　　但好歹水平有限，程渡写完自己会的，身边的付元熙还在跟没写出的题目死磕。

　　她写题苦恼的时候总是喜欢用自己食指弯曲的关节摩挲自己的嘴唇，程渡之前在不同的角度看过很多次她写题的小动作，这样的角度看还是第一次。

　　程渡无聊得转着笔，等他手中的笔第三次“啪嗒”落到桌子上，身边的付元熙用手中的笔头按下他不安分的手轻轻叹口气。

　　“写完咯。”

　　付元熙负责地拿起程渡的卷子来对两人写的答案，仔细思考。

　　天色阴沉，教室内光线并不好，开了两排日光灯。

　　外头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雨滴敲击地面的响声，伴着身边人轻柔的声音给自己解释英语单词的释义，引人犯懒。

　　程渡像是被卸了力道，趴在桌子上，望着付元熙的嘴一张一合，感觉试卷上的英文单词都因此有了温度。

　　付元熙讲完发觉程渡已经无声地打过两遍哈欠，望着教室黑板上的钟，盘算了一下时间。

　　“程渡，今天我们就先写这么多，午睡吧。”

　　“好的，小付老师。”

　　一中的午休铃会在上课前二十分钟响过一遍，基本上这个铃响过，学生们就会陆陆续续的来到教室。

　　姜愿进教室的时候付元熙还在桌子上静静趴着，虽然是醒着的状态，但是依旧感觉是半梦半醒。

　　“诶？西西你帮我理书啦？”

　　姜愿有些惊喜，将自己从家带来的水果零食放到桌子上，拍了拍自己带来的一次性快餐盒。

　　“我带了菠萝，等下一起吃！”

　　“不是，你桌子是程渡理的。”

　　付元熙还没有恢复元气，声音懒懒的。

　　“哈？”

　　听到这句话，姜愿惊讶出声，甚至在这短短间隔几秒已经头脑风暴过一遍。

　　“他中午坐你位置上写卷子，就帮你理好了。”

　　姜愿如释重负：“原来是你教他写卷子啊。”

　　说完伸手一脸快乐地将自己带来的一次性快餐盒打开，一阵菠萝和盐水的味道扑面袭来。

　　姜愿用牙签戳了一块，塞进付元熙嘴里。

　　菠萝的汁水顺着付元熙趴着的姿势溢出，激得她忽然坐起。

　　“好甜！”

　　“那你多吃点咯。”

　　姜愿又给自己戳了块菠萝，清甜的味道霸占味蕾，惹得她发出一阵喟叹。

　　“西西，你说你这么好的成绩，下个学期会不会分到重点班去啊。老何也还是要带文科班，我们应该是不会走的，你应该能重点班吧？。”

　　付元熙闻言沉默不语，她好像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能不能去还不一定呢。”

　　“呜呜呜你去重点班我肯定会难过，我上哪找你这么好的同桌！”

　　“我也舍不得啊，哎呀，这个到时候再说啦！”

　　付元熙淡淡打了个马虎眼，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还在后排沉睡的程渡，心情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

　　经过一年以来的相伴相处，付元熙对九班是有情感的，谈及分班分别，自然是会有些舍不得。

　　当然还有，她舍不得程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