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欢》水上尘烟

1、千年

　　“你走开，我不管你是不是和我有纠葛。你说爱我又怎样，你说过了，五百年了。我已经不记得你。你若是再往前走，我便跳下去。黄泉才是如今的我该去的归宿。”薄暮站在悬崖边，身旁是翠色的竹和薄雾。她警觉的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身后是不见底的深渊。
　　“我等了你五百年，五百年有多少个日日月月。我知道你忘记我也有五百年了。但是，你要让我告诉你我们曾经的故事。我是一只狐仙，我的名字叫璃。上天安排我们在今天，五百年后的今天重逢。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璃太激动了，五百年了。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薄暮。
　　璃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次要牢牢抓住薄暮的手。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还有一丝的犹豫和大意。
　　不放……

　　夜里，天空被厚重的乌云覆盖，时而更有闪电撕碎天际刺入大地。倾盆的暴雨合着狂风肆虐着郊外一片荒凉死寂的坟地。
　　薄暮倚靠在自己的墓碑前，手指顺着墓碑上的字迹滑落。璃远远的站着，看着如此哀伤的薄暮。她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看着雨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她在世上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一块只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墓碑，在郊外荒无人迹的地方伫立着。
　　安静，薄暮怎么会安静？这样的结局对她是多么的残忍，这样的一块四周遍布杂草，没有身份的墓碑推翻了她心里多少美好的记忆。原来，之前她坚信不移的都只是她一个人这么认为的。
　　璃原以为薄暮的前生有一段美好的记忆，她是幸福的。所以那天在悬崖上才会那样的排斥自己。结果，却又是一场悲剧。
　　我当初不该带薄暮回来看看的。璃懊恼着，后悔着。他的心里除了对薄暮曾经深爱的那个人的愤怒，全是对薄暮的担心、伤心和忧心。又想起在悬崖上的画面。
　　“如果你现在就要证据，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你天性善良自傲，有时又那么的决绝。永远不会变的。”
　　当时的薄暮微微皱眉，倔强的说“不，我至今思念我的家人。仍然爱着我的夫君，我后悔的是没有在死前见他们最后一面。”
　　雨中的薄暮踉跄着站起身，璃转眼就到了薄暮的面前。他伸手去扶，却被薄暮给推开了。“别碰我，离我远点。”
　　璃后退，退到了十步之外。他忧伤的看着薄暮，若是平时，他怎么会怎么舍得让她在这滂沱大雨里。
　　一会儿，薄暮又走了过来。眼中缱绻万千，看着璃。“麻烦你，带我回家看一看。事后我就跟你回去，回到你说的那个‘欢境’。”
　　璃起初是犹豫的，但还是答应了。他无法在薄暮那双眼睛前说拒绝，虽然这样的交易是他不愿看到的。
　　当夜。在璃的帮助下，薄暮穿戴着生前的衣服和妆饰，走在她熟悉的走廊上。薄暮转眼就可以看到那个她曾经最喜欢的池塘，那轮总是倒映在池塘里的月亮，明晃晃的温馨。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从主人的卧房里走出来。她带着笑容，带着满足，身旁还带着丫鬟。
　　多少还是有一些吃惊和怨恨的吧。薄暮等她走远，然后推开了那扇自己无数次推开关上的木门。出现在眼前的一切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从桌椅到人。
　　“谁？”躺在床上的人，惊慌的起身。看着门口的那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我，薄暮。”门外忽然而至的闪电短暂照亮了屋子的两人，长卿看到薄暮后惊恐的退到了床边，急促了呼吸苍白了脸。他是那么的害怕薄暮。
　　薄暮自顾自的点亮桌子上的蜡烛，转身合上门。她朝长卿看去，看到长卿惊恐的看着她。“不要怕，看，我有影子。我不是来索命的女鬼，也不是荒郊野外的野鬼。我，来看看你过的还好吗。”
　　薄暮见长卿不说话，只惊恐的看着打量着自己。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看着身后的长卿。“你过的很好，有了新欢。没有悲伤和心痛，你是这么的快乐无忧。那块伫立在荒野的墓碑已经告诉了我一切你要告诉我的话。我与你一年多的夫妻情份，只换来这凄凉的一块石头和荒野上隆起的一堆新土。我对你的感情是你只言片语说的清或是一个简单的名字诉的完的吗？我已经死了，万幸。我既非来哭诉也不是来讨个说法，我只是来和你做个了结。对这人间对自己做个交代。”
　　薄暮说完，闭眼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路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是那身红色的衣服。“新夫人很漂亮，看的出她会是个好夫人。而且，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短寿。”长卿一直那样颤抖着坐着，愧疚，更多的是恐惧。他一直不敢说话……
　　推开门，看到已经在外等候多时的璃。璃迫不及待的对薄暮说：“我进去帮你杀了他，他居然在你死后不到一天就另寻新欢！”
　　“谁让你偷听我说话的！”薄暮微皱眉，厉声责问道。看着璃无言以对，脸上后悔担心的神态。不由得的叹气。“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们。我已经死了，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了。和长卿也没有任何的感情纠葛了。我已经从这个世上彻底的消失了，你明白了吗？过了今夜，我就再不知道长卿这个人这个名字了，你信吗？”
　　璃微笑，半是打趣半是肯定的说：“我信，我懂你的凉薄。”
　　在回去的路上，璃一直想着一个问题。一天已经快要过去了，薄暮如愿和他回到了欢境。但是，她真的情愿就这样嫁给自己吗？璃偷偷看着身旁压抑着悲伤的薄暮。如今的她对自己是没有感情的。
　　欢境，一个神仙称作最欢乐的地方。它介于人间之上天界之下，这里有鬼、有妖、有低级的小仙如今又有了薄暮。
　　在璃的木屋里，一个女鬼等候多时。璃笑着为薄暮介绍自己的挚友，“她是我的挚友，是个女鬼叫衣颜。到这里已经两百年多了，你们身前都是大家闺秀大概有很多话可以说的。”
　　衣颜和薄暮互相打量着，衣颜却忽然掩着嘴笑弯了腰。“薄暮，听说你让这只狐狸等了五百年，真厉害啊。快来和我聊聊，我想听。”薄暮不情愿的硬是被衣颜拉到桌边的木凳上坐下，一脸不能不说的表情看着薄暮。
　　璃看着融洽的两人，却开口对两人说：“衣颜，帮我照顾一下薄暮。我要出去一次会有点久的。”
　　衣颜吃惊的站起来，对璃说：“你疯了？你知道你只有三天！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急的？”
　　“我……”璃别过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这个最好的知己，璃可找不到什么理由蒙混过关。
　　“你想去哪？”薄暮这时的心情是复杂的，可谓是五味陈杂。担心、警惕、难过？都汇集到了之前的伤痛里。说不上哪个更多一些。
　　“我明天正午前一定赶回来！你相信我，我去给你带样东西。我不去人间，我只是给你弄个礼物回来。”
　　薄暮凝视着璃的眼睛，她的心里告诉她，相信璃一次。“正午前回来，过了正午，我就去你最初见到我的那个悬崖。我可以用一晚上忘掉长卿和那个世界，也可以用一念就忘记你。”
　　璃关上门朝着远处疾行，衣颜看着薄暮依旧平静的坐在木凳上。不由赞叹道：“真稀奇啊，想不到真的有这样的女人。怪不得那只狐狸这样死心塌地。”
　　“这样的女人？”薄暮不解的看向衣颜。
　　“天性凉薄，傲若初雪。另外还有漂亮的脸蛋，哈哈。”衣颜说着，不由的感慨起自己来。对薄暮说：“要是我在世的时候有你一份凉薄，我就不会落个鬼字。至少是个小仙！”
　　璃来到了镜峰脚下，镜峰的封顶有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可以让照着的人看到自己过去。但是，在欢境除了地位最高的那位修仙道士之外谁都没有上去过。这里有着重重的把守，守护这里的都是各界的妖鬼妖兽，这里是惩罚他们的牢。
　　转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衣颜叫醒了还在床上贪睡的薄暮，叉着腰对睡眼惺忪泪痕犹在的薄暮说：“起来了，我都帮你做好早点了。快点开心起来，不要想什么前世的事情了。”
　　薄暮睁开眼，看着始终打扮的漂亮精致的衣颜。她开心的笑着说：“起来了起来了。”
　　一番梳洗打扮，衣颜看着了无心事的薄暮不由由衷的感叹道：“薄暮，你不会真的一夜就把前世忘干净了吧？你，你薄情至此？”
　　薄暮听了，轻松的对衣颜说：“忘了忘了，那些我不需要记得的东西都该忘光。人家心里没有你，你一个人傻惦记着他做什么。我才没那么傻。”
　　“我说你凉薄你还不承认！”
　　“这哪是凉薄啊……”薄暮一脸的冤枉看着衣颜，无不感慨的对她说：“凉薄最多是伤心后的一个姿态，之前还不是一样被人欺骗利用。你们说我傲气可能真有点吧，我有时候就是看不起一些人一些事。不屑到不想去想那些人事。”
　　衣颜听着听着，忽然看到已经挂的老高的太阳。皱起画的细长的柳眉，颇为担心的对薄暮说：“你说那只狐狸会到哪里去？我可是一点都不信他说的，找礼物这种事他早些时候怎么想不到？”
　　薄暮听了，顿时也沉默不语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的看着窗外美丽诱人的景色，是大片的翠绿草地和被阳光照的灿亮的湖面。
　　璃被重重甩到一根冰柱上，然后摔落到坚硬的冰面上。脚上的伤不停的流着血，只能靠着另一只脚支撑身体。璃咬着牙，重新站起来看着面前狂暴的冰怪。
　　那冰怪全身布满了厚厚的冰甲，刀枪不入，低级的术法根本起不了作用。璃只是一个低级的狐仙，对付这样的怪物实在是力不从心，太勉强了。
　　那只冰怪又猛冲了来，用头撞击璃的胸口。把璃撞出了几十米，直到撞在一面冰壁上才停下。冰怪看着璃几乎已经没有了抵抗的力气，兴奋的嘶吼着，一拳击碎了身边的冰柱。无数的冰块飞向璃，几乎把他活生生的掩埋了。
　　就这样死在这了吗？好不容易来到峰顶的……
　　正当璃绝望时，冰怪头顶忽然出现了一个紫衣仙子。身上的衣裙丝带随微风飘舞，双手掌心交错合在腰前。她脚下冰怪瞬间成了一地的冰水，转眼成了周围寒冰的一部分。
　　璃听到了那位仙子在对自己说话，他抬头崇敬的看着仙子。
　　“你我初次见面，我只是感动于你的真情和不懈的努力。我能帮助你的就只有这些了，带上镜子把这片叶子贴在脚上的伤口上，应该可以让你撑到回家的。”
　　璃还来不及对那仙子表达感谢，只看到无数的飞雪像萤火虫般亮着光芒随风远去。
　　镜子和那片仙子留下的叶子，悠然飘落在璃的怀中。他抬头看着高挂天际的太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璃低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时，他却看到了自己的屋子还有薄暮坐在屋子外的木栏杆上看着自己，衣颜则急忙跳下屋顶朝着自己跑来。
　　“我已经跟你来这了，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薄暮不知所措的看着一身是伤的璃，而璃则微笑着看她，对她说：“镜子，可以看你的过去。”说完璃就晕了过去。
　　梦里，璃看到薄暮失望的朝着黄泉坠去。他伸手去抓，却怎么都抓不住。他猛然惊醒，全身已经是冷汗淋漓。薄暮正看着自己的过去，泪水不停流淌在脸上。听到璃惊醒，薄暮急忙跑上前去。
　　璃看到薄暮，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要，薄暮不要离开我。”
　　薄暮崩溃了，她把璃抱入自己的怀里。哭着对璃说：“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我全都看到了。五百年前你和我的故事，你和我犯的错误，你我的爱。你一个人在这里苦苦等了我五百年整，而我却始终在人间过着富贵安乐的生活。你，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薄暮吻着璃的唇，良久。薄暮看着璃受宠若惊的双眼，说：“现在轮到我补偿你了，告诉我。你等了我五百年，要我陪你多久。我都愿意。”
　　璃笑了，从梦里的恐惧到之前的惊喜。变化的实在太快了，快的让璃才弄清了眼前的是真实的。他举起双手抱住薄暮，在薄暮耳边对她说：“那就永远吧，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们一直永远的在一起。”
　　衣颜见屋子里时机成熟，于是破门而入。手上拿着两人的衣服。看到璃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衣颜忍不住生气的说道：“傻狐狸，你不觉得你怀里的人今天特别漂亮吗？不记得了？今天是最后的第三天，过了今天你可真要悔死了。”
　　璃恍然大悟，满是庆幸的问薄暮：“我昏迷了一天一夜？还好我及时醒来了。不然，我肯定就跟着你跳黄泉追你去了！”
　　门外，欢境的居民们个个拿着他们的礼物挤在屋子外。看着璃和薄暮两人，有些坏心眼的好妖怪大叫着闹新房。璃听了如临大敌，脑子里开始打转一会怎么在酒场上制服他们。
　　衣颜帮薄暮打扮妥当，就出门和其他人快活去了。谁知道刚合上门转身就看到了她最怕的人。“我，我什么坏事都没干啊。我连别人家的柴火都没偷一根！”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道士的打扮。笑着对衣颜说：“不要害怕，我只是来找你。希望你十天后到我住的地方去，到时候我有事托你帮忙。”
　　衣颜在这位老道士面前从来不敢放肆，忙点头说：“是是，我一定十天后去看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