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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龙城之战 不知柳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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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睡得很沉的直接结果是——我睡过头了。
第二日醒来,我竟已经衣着妥帖地睡在了自己的床上,潇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片幽香。
我脑中模模糊糊过了一遍,似乎,今天有个谁要来我们薛府来着?
嗯……日前爹爹说,他的一个故交的远房亲戚来了帝都,要在薛府叨扰两日,让我今日早早去大厅应付客人。
我小眯了一会儿,朦胧间听见有个侍女在门外唤我的名字,便拽过身边被谁叠成方块的衣服。
来人是一溜儿蓝衣女子,只有两个女子穿着稍稍花哨,却还是个蓝衣。
要命的是,柳末也坐在客席上。我不知作何感想,只欲转身走人。
“青青,快些来给虞黛尧虞姑娘跪福。”爹爹满脸笑意,向我招了招手。我望了一眼那个虞黛尧,由衷地在心底赞叹了一声:美人。
纵然我不大能分辨一个人是美是丑,但碰见几个极致的,我也是能瞧出几分好看的。比如说我那上门女婿,比如说新来的侍女绣绣,再如我面前的这位虞姑娘。只不过她的眉眼,浓丽得太过了。
不论她长得多美,要让本郡主给她行礼,都是不可能的。
“咳……爹爹要我给这姓虞的姑娘跪福,不知这虞姑娘是要以什么身份,来受我这个圣上御赐的凰歌郡主一个跪福呢?”我瞥了这虞姑娘一眼,她愣住,意料之中。
一屋子人都这么愣住,我很满意。就只有个谁,极其突兀地“呵呵”笑了一声。
是我那个无德无才无能的上门女婿。我瞪了他一眼。
“长这么大,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这厮慢悠悠地朝我招招手,“青青,坐到我这边来。”
我没理他,小逝雪嘴里塞着一大块糕点,满脸幸福地朝我挥挥她那肉乎乎的小手,模糊不清地唤我,“娘亲娘亲,快来跟爹爹和雪儿坐在一起!雪儿要娘亲抱抱!”
这小丫头今日怎么跟我这么亲?我抱着一脑袋疑问,想了想,算了,难得她跟我这么亲热。我三两步走过去,抱着她放在膝盖上。
面前恰恰是柳末。
女婿哟女婿,你怎么就这么会挑位置呢?
柳末看了我一眼,马上转身对那虞姑娘亲昵无比道,“青青就是这般。我自小认识她,也习惯了,过两日你也会习惯的。我家有跟她这般脾性的妹妹,虽是很刁钻,但仔细相处,倒也是能挑出一两丝可爱来的。”
虞姑娘了然地点点头,“柳姑娘说得是,家父说过,出门在外,什么脾性的人都能遇上。家父还说了,寄人篱下,难免得不能如同自己家般自在,要能忍则忍。”
爹爹笑道,“虞姑娘说笑了,在薛府,你自是当做在自己家,不必拘束。”
好一个厉害的虞姑娘。
柳末飞了我一眼。我眯着眼睛看她,她突然又摆出一副娇羞模样。我看了看右边正不经意眼风扫到柳末的上门女婿,了然。
柳末,看上我那上门女婿了。
这厮自小便爱抢我的东西。成业用自己的零用钱给我买糖葫芦串儿吃,她便带着几个小胖子来抢,不给就打。彼时我是个多么体弱多病且懦弱无能的孩子,被他们一个拳头便吓得没了魂魄,乖乖地把糖葫芦串儿交给了柳末。先是糖葫芦串儿,后来是玉镯子银首饰,我到了及笄之年,她便总爱扯走我头上的簪子,每每娘亲都很是无奈,说怎么摊上了这么个无能的女儿。
可惜从十七岁起,我便再也不是从前的薛青青。我头顶上,顶着凰歌郡主的封号。可谁又知道这个封号后头,藏着八千兄弟的血泪。
纵那上门女婿不是我的什么东西,也不是我拜堂入过洞房的夫君,毕竟也是与我有了婚约的人。麻雀都知道护食,何况我。
若是别人看上我那上门女婿,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她柳末,不行。
我心中默念了一句佛,勾着嘴角与虞姑娘道,“姑娘可是在说笑,寄人篱下是谈不上的。只是看姑娘形容,甚是识大体,却同柳姑娘一般,也只是个女儿家,没见过什么世面。方才本郡主不过是教导了一下姑娘何谓臣何谓民。既然姑娘自视寄人篱下,那本郡主便也该对姑娘多多上心些,也避避恶主的嫌。日后,还是有很多要教与姑娘的。”
那虞姑娘本就涂了脂粉,听了我一席话,脸色更加白了。
女婿从容喝茶,茶盏后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笑意将我望着。他将茶杯放下,“你这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倒是数年如一日地讨人喜欢。”
我悄悄掐了他一把。牛皮人没有反应,只笑笑,继续喝茶。
从前化装成路人去浅水茶馆里听赫伯伯说书的时候,听他说过,俗套本子里一见钟情的那一眼以后,便是搭讪。
果不其然,柳末没能逃脱俗套本子的段子,将嗓音掐得细细的,“敢问公子可是薛府之人?末儿可曾见过公子?”
女婿幽幽瞟了她一眼,道,“未曾。”顺便端走了闺女胖手下的糕点,仔细告诫道,“不可以再吃了,再吃晚上又该肚子疼,麻烦了你娘亲大半夜照顾你。”
闺女转头,扁着嘴分外委屈地将我望着,可惜嘴巴里塞满了糕点,于是这个扁嘴便做得不那么完美。我承接道:“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东西,食胀挺折腾人的。你要听你爹爹的话。”
一句话,不仅打击了闺女,把柳末也一道打击了。
我抬头仔细辨着柳末的神色,闷闷道,“柳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同本郡主这般客气?还有你那嗓子怎么了,以前不是挺嘹亮的么?”
柳末的脸,也白了。
她一直跟那虞黛尧称姐道妹,初初觉得不像,这般看来,还是有些像的。
我冷眼将柳末望着。大堂里气氛正尴尬,女婿递给我一盏茶,声音清清冷冷:“怎么,你与柳姑娘有仇?”说完淡淡眄了柳末一眼。
被他这么一问,昔日往事蓦地从脑海中浮现。
我长叹了一口气,捧了一盏茶定了定神。
与这柳末,不算是有仇,只是看不大顺眼。但若是算上龙城之战那一笔账,与她,又岂止“仇恨”二字。
龙城之战,城下八千将士英魂,皆因这柳家兄妹而无法瞑目。八千血仇,终有一天,我要柳家兄妹偿还。
那一夜,龙城城破。人间芳菲三月,血洗的龙城没能迎来春天,只迎来一声雷响,和城门轰然倒塌扬起的尘雾。
帝都八千将士终于迎来凯旋,扬旗高歌,缴了战利品,月中回帝都办庆功宴。
龙城宝殿一片晦暗。城主坐在宝座之上,直到头颅被成业的尚方宝剑削落在地,也没愿意从王座上走下来。他的头颅带着剑风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我用剑穿了他的头颅,提起看了看。那眼神,真是痴茫。
伏诛前,他仍在痴喃:“援军就要到了,援军就要到了。”
成业嘲了他一句:“不过是云南王诓你几筐金子罢了。”
纵那云南王为人阴险,却抵不过“权”之一字。
“凯旋”二字,于时年尚幼的我和成业来说,也太过遥远。
班师回朝,浓浓夜雾中,城门外拨开青紫雾气的,是零星火炬和三军马嘶。围城的三百精兵弓手,正默默地瞄准我和成业头颅。
领兵的是云南王的三公子,左边是柳太傅大公子柳涤。右边是一顶隐在夜雾中的软轿。
隐约从软轿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指着我道:“将那女将军活拿了。三公子,贞月姑娘的命,用她来换。”
那只手的主人,是柳末。从小便与我作对的柳末。
我了然。成业也了然,嘲着柳涤:“刘公子行事可知‘低调’二字?勾结云夷这等脏事,柳公子不怕本将一本奏折上秉圣上,连累了令尊令堂?”
云南王三公子腰畔一把巨剑铮然出鞘,冷冷剑光衬出他清瘦的脸庞:“只怕,征南将军是,没有那个命了。”
杀伐一夜。前一刻战功赫赫的将士,黎明前尽数化作剑下亡魂,焚城时随着一把火烧成枯骨。
我记着那满城枯骨的样子,那幅血的丹青。成业和我分别加爵的那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正是这无法瞑目的八千英魂。
一将成,万骨枯。
那一仗打了两个月,大胜。能够凯旋帝都的,却只有一身重伤的我,毁了半张脸的成业,还有从焚尽的八千枯骨中抓的一盒骨灰。
龙城城破那一夜,八千将士无一生还,围困在城中,被疯狂地屠杀。一直在下雨,我脸颊贴在雨水和血水的小潭里,想起爹爹,想起娘亲,想起仙客居的蒸米糕。
我怕。
云南王三公子一把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拽出泥潭,向远处扬声道:“柳姑娘,你要的,可是她?”
远处细细二字,“正是。”
我在云南王府中醒来时,听闻的,只有帝都钦军八千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有钦军主将薛成业战死龙城,没有找到尸首。
那一夜,是我永生的噩梦。梦里,成业死了,八千条英魂自此长眠土下。血洗后的龙城,再没能迎来那个春天。龙城城主的头颅睁着眼睛对我说,援军就要到了。
我扯着被褥,咬着唇吼,走开走开!
面前却是一个俊秀男子的脸,清瘦的手托着药盏,药盏上浮雕着奇怪的图腾。他脸色有些难看,道:“若是不习惯,我便唤秀竹来喂你。”
后来我知道,这与云南王三公子长得颇像的男子,正是云南王的长子,唤作南宫凛冽,继承云南王的王位。
南宫凛冽是个通情达理之人,龙城之战,本是柳家兄妹绑了云南王三公子南宫无邪的心头肉贞月姑娘,借着龙城城主行贿的证据,要挟他出兵。而南宫无邪私收了龙城城主黄金三百石,贞月姑娘又是个私情,出兵便没有经过云南王的批准,已经被云南王处置。
听说南宫凛冽驾马三百里加急赶到龙城的时候,屠城结束,一切已成定局,三公子正撤兵。
云南王府一方觉得对我不住,便亮出云南王玺,从柳家兄妹手中救下了我。
然而,他救我是一码事,不放我回去又是另外一码事。
我一身的伤痊愈,几次暗中向他提了提回帝都的事,他都装作不知道。我明着告诉他,我要回家了,他只冷冷甩下了一句话,“你想得倒单纯。云南王向帝都上奏,钦军八千最周以全军覆没的代价换取了战争的胜利,若你此刻回到帝都,不仅云南王的威信受损,怕是还要查到柳家。”
我喝了一口茶,淡淡道,“这是自然,回了帝都,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揭发你们两族勾结的丑行,为龙城八千战魂雪耻。”
南宫凛冽扶着额头,半晌,缥缈笑了笑,“我唬你的。你以为所有人都似你这般好骗?家父上秉的是:龙城一战,真正的乱贼,正是薛家的两位将军。柳家兄妹本是受命督战,却见薛家兄妹勾结了龙城城主,并且联手屠灭督军杀人封口,无奈向就近的云南王求派援兵。云南王胜,薛家乱臣伏诛。”
他走前只留给我一个消瘦却挺拔的背影,一个如玉雕般的侧脸,和依据令我心凉的话。他说:“若你回到帝都,面对的,便是秋后问斩的现实。如今你哪儿也去不了,你是帝都的逃犯。青青,你打仗打得好,政斗却差了许多。”
那一夜,我望着云南天上的冷月,抱着膝盖坐在主席上,哭了一夜。
哭归哭,家,是一定要回的。
半月之后,一个黑影从我窗边跳进。他摘下面具,真是从前很爱欺负我的大哥,薛成业。他的脸,毁了一半。我抱着他,不敢哭出声音,只眼泪不住地往下落。门外还有软禁我的两位高手。
他走到案边,用纸墨代替口述。不到片刻,纸上便留下了一串苍逸的字,“青青,六月上旬,随我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从两个月前便一直徘徊在我的心中。我想爹爹,我想娘亲,也想仙客居的蒸米糕。
我想回家。
拿到云南王府与龙城城主行贿受贿的证据,再简单不过。拿到那一笔字据之时,我顺手取了云南王的王玺和三军军令,一剑割断了南宫无邪的咽喉。
若届时那昏君依然要定我的最,我便将这昏君杀了,将柳府一把火烧个干净,再自杀偿罪,也算是为了八千弟兄雪了仇恨,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离开三公子府的时候,南宫凛冽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我身后他三弟的尸首,脸色很难看。他问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无甚可说,只提着剑提防着。他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半日,终于挤出一句,“你走罢。”
我便走了。离开了这持续三个月的噩梦。
接下来便是雪耻,加爵。那昏君没敢追究云南王。
成业授剑成为新任的征南将军,我被封了个郡主,每月享有朝廷俸银四百两。
只是以我和成业微薄之力,着实无法令柳家兄妹俯首称罪。
可,我迟早要报仇,令那龙城之下的八千英魂瞑目。
对于这些,我不愿想起,却也不能忘记。我只是什么都不想说。
我摇摇头,放下茶盏,对柳末笑道,“不知柳姑娘是否记着两年前的龙城。如今龙城盛产的血菊开得正盛,本郡主今日闲得慌,寻个时日带柳姑娘去看看龙城今日的光景。”
唔……这脸色白得……胜过了虞姑娘。
原本热闹的气氛第二次被我弄砸,大堂就这么静着。我推了推女婿,道:“给哀家倒茶,渴。”
女婿乖巧地紧,替我倒了一盏茶。我接过,颇有郡主范儿地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怪甜的。
唔,这是厨娘特地加了蜂蜜,做给本郡主的闺女喝的。我不大爱吃甜食,就给闺女喝了。闺女爱吃甜食,喝得一脸灿烂,转头与我道,“娘亲娘亲,雪儿还想喝。”
我摸摸她一头的软黄毛,道:“小孩子吃这么多甜食,将来长成个大胖子不好看了,娘亲便不要你了。”
闺女扁扁嘴,蹭到她爹怀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