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救援中》煮一粒米

9、第 9 章

　　出了大门就是烧烤一条街，通宵到天明。这个点，也就这地方能有点人气。折叠大圆桌，粉丝的塑料椅，全部摆出无人的街，撸串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还有几个对瓶喝的。

　　方渝伸着懒腰往外走，突然，一阵乒乒乓乓的餐具扫落声让他回了头。

　　是个中年男人，很邋遢，千篇一律的文员打扮，面红耳赤，隔老远能闻浓重的酒气，在一地啤酒玻璃渣上打滚，形容狼狈。撒酒疯似的胡言乱语大吼大叫。

　　骚动引起行人和食客的注意，店员探出头张望，犹豫着要不要叫领班。

　　这个人他居然认得，本来不想凑热闹的方渝停下脚步，不仅认得，还是他一直要找的人，吴芝川，方渝他烂爸。

　　之前踩点跟大妈聊天，吴芝川刚好回家，认出来的。

　　很难相信，这个欺儿打母的人，看上去居然这么仪表堂堂，银边眼镜，瘦高个，衬衫皮鞋，悠哉哉地提着袋水果走进小楼。

　　现在的他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言行激动，面部可能因酒精上头而充血，跳脚骂人。

　　“先生，麻烦你先起来。”

　　“什么起？你什么意思！找打是不是，啊！”半截打碎的啤酒瓶被他握住到处挥舞，面目狰狞，四肢颤抖。

　　周围的人见势头不对，都跑开了，离得远远观望，包括方渝。

　　“什么人啊，耍什么酒疯。”

　　“有病，喝不起别喝。”

　　“报警吧。交给警察。”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大家开始围着这个话头转，一些饱含正义感的大叔已经掏出了手机。

　　人越来越多，那边的争端不见平息。方渝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刚刚报警那声是他喊的。他不能让吴芝川回家，最好待在看守所，而且不想跟这个男的过早接触，引起他的注意。

　　“对对，江文路烧烤一条街，有个男的醉酒闹事，是，攻击人......”

　　醉酒？方渝拧眉打量翻了的酒瓶，五瓶百威开了两瓶，一个重度酗酒的人，两瓶浓度3.6的啤酒就醉了？不可能。

　　大汗淋漓，眼神不安惊恐，双脚抽搐，忍痛般地呻吟，无意识跺脚挠头，大庭广众下，正人君子也不装了，情绪过激，具有重度暴力犯罪倾向。各种细节在大脑交织，方渝脸色越来越难看，应该不会吧。

　　这混蛋必须蹲局子！

　　六点，吴真跟往常一样起床去翻冰箱，也没什么好翻的，半袋馒头和吴芝川之前吃剩的两个鸡蛋，一包开过的榨菜。

　　取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烧水加热，没一会而就开了，热腾腾地熏他的眼，他想到了昨天金黄的三明治，和递给他的人——方渝。其实本来想拒绝的，可一想到他会再次失望，明亮的眼神因他黯淡，他就受不了。

　　片区今天停水，他边做早餐，边接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快溢出来了才手忙脚乱关掉水龙头，一桶在厨房，一桶准备提进厕所。

　　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钥匙开锁声，吴真条件反射绷紧身体，提水的手都不稳了，家里钥匙只有两把，是吴芝川。

　　他打心眼害怕，身体的疼痛训练他屈服，像从小拴上链子的小象，即使长大也无法反抗。无止尽的折磨也让他恨，咬牙切齿地恨，他下意识捏紧拳头，眼神阴郁。

　　门被粗鲁地推开了，吴芝川慌慌张张进来，见是他，积攒的情绪突然释放，磕巴不打一下反手就是响亮的耳光，没留情，吴真的头甩向一边，没站稳绊倒水桶，水哗啦啦流一地。

　　“小兔崽子站着干嘛，吓死老子吗！”吴芝川的暴躁无缘无故，这很没有道理，不像是有感而发，更多的是一种不可控的生理。大半年来他变本加厉，吴真冷漠地习惯了。

　　吴真毫不在乎地擦了下嘴角，牙齿咬破了嘴唇，红艳艳的。撑着滑溜溜的瓷砖一点点爬起来，没有感情的眼睛冷冰冰：“你回来干嘛。”

　　“你寒假打工的钱呢？放哪了，拿出来。”吴芝川没理他，擦着他走进去，在客厅翻箱倒柜。

　　“没了。”吴真背对他，看不见表情，硬邦邦站着。

　　“没了？呵，我还不知道你。别让我找到，找到打断你的腿。”吴芝川摸到一个手工相框，林娜和吴真一起做的，相框里的两人甜甜地笑。

　　吴芝川嗤笑一声，用蛮力使劲掰着往里看，粗鲁地要把脆弱的木板折成两半。

　　这一刹那，一股灭顶的负面情绪将他淹没，吴真打心底感到厌烦，烦这个无理取闹，恶心透顶的血亲，更烦无力摆脱现状的自己。

　　拳头捏的更紧，脑子里东西徒然被扯断，吴真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大吼：“别他妈动我东西！”

　　亚克力材质的烟灰缸擦着他的手砸在侧边的墙上，一声闷响后，扑簌簌大块墙皮剥落。吴芝川不可置信地看他，只瞬间，脸色就恐怖地变换着，受到挑衅那样捍卫自己的权威：“这他妈就对了，这就对了，装什么乖宝宝。”说着狞笑着抬脚要把他踹翻在地。

　　没什么新意的招式，可力道不是假的，能闪开，然而地板打滑。吴真咬牙抬手挡了，挨了一脚，后背撞上餐桌边沿，很重的一声响，吴真半跌坐在地，胸腔都在颤抖，他忍痛喘息，两个馒头早在混乱中打翻了，脏兮兮滚到脚边。吴芝川没有立刻追上来，情绪高涨着找称手的揍人物件。

　　两个男人的力量或许没有那么悬殊，他该反抗的，撸起袖子干一架，吴真没试过，可笑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他，内心深处，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吴芝川。

　　吴芝川也许找到了，脚步声逼近，吴真坐在水中仰着头，失神地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根接触不良的灯管，毫无关联的，他想起了那把刀，前几天刚买的，超市阿姨强烈推荐买的一送一款，不锈钢，国产货，切瓜跟切豆腐一样，刀片很薄，能轻易地穿过肋骨......

　　突然，毫无征兆的，传来震耳欲聋的拍门声，一个吴真绝对想不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吴真！在吗？开门，别睡了，一起上学。”

　　瞳孔受到惊吓般收缩，吴真清醒了过来，又像还在梦中，难以置信地盯着门口。

　　大清早的，方渝一嗓子吼醒一栋楼，用毫不收敛的音量，完全顾不上什么邻里和睦，他人感受，他只想把门砸碎，掰开，冲进去看看吴真怎么了。

　　狠砸两下，没听见里头有反应，方渝心都凉了，后背汗涔涔的，是冷汗。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怎么能这么疏忽大意！他很清楚不是吗？出了差错意味着什么。

　　方渝急于知道里头的情况，几乎是失去理智那样踹，楼上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遥远地骂了几句神经病。他跟丢了吴芝川，烧烤摊上，吴芝川敏锐地察觉到民警的到来，扔下手里的玻璃瓶，着急忙慌地跑了，没人敢拦他，方渝就分神去看警车的一会功夫，扭头就不见了人影。

　　他意识到不好，追到岔路口，稍微思考了一秒，就全力往吴真家冲去。三步并做两步上楼，清晨的楼道静悄悄的，暖阳淌了一地，屋里似乎没什么动静，方渝松了口气，似乎是自己小题大作了，扭头正要走，重物砸散桌椅的声响让他猛地停住脚步。

　　“吴真！吴真你回个话！”方渝简直都快哭了，挥之不去的梦魇笼罩着他，厚重的门像是隔着阴阳两个世界，亏他还记得稍作掩饰，“你出声啊！不是约好了吗？”

　　咔哒一声，门终于开了，还是那身打扮，吴芝川凶狠地瞪着他，方渝毫不胆怯跟他对视，他们差不多高，朽木对嫩芽，挡住他的去路，吴芝川狠狠搡他一把，手劲很大，可方渝站得稳，反倒吴芝川因为力的作用踉跄了一下，“死崽子挡什么道。”他找回场子似的呸了一声，往下走。

　　方渝没空跟他纠缠，招呼也不打就进了门，踩了一裤脚水，心里咯噔一下，跟那个梦重合了，吴真湿淋淋站起来，像是尽力捯饬过，嘴角也擦了，别着头不让他看红肿的脸，但是掩不住狼狈。

　　碍于他的自尊，方渝有点不敢往前走，傻了吧唧地站在门口，嗫嚅着嘴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他为什么在这，解释他大清早疯了一样砸门，要解释的太多了，他只想看看他受伤了没，伤哪儿了。

　　热切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毛茸茸的，没有恶意和嘲笑，吴真感受到了，浑身卸了劲，缓缓朝他看去，将脸上的淤青暴露给他看，那种愧疚又涌上来了，方渝自责地说不出话。

　　“我什么时候约你一起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