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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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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谢迟迟所料,墨淑浅果然不在温家。二人只得收拾打点,启程往王都去了。
此时距离林宛离开王都不过数月,形势却已是大变:皇帝一改往日作风,开始明里暗里支持燕王一脉,使燕王处于能与定王抗衡的地位;燕王得势不久立即对定王展开攻势,紧咬秋阳公主新晋驸马家族成员出现魔教余孽一事疯狂打压定王的势力,定王也不示弱,狠查了一番吏部,最后呈上折子说吏部滥用人事任免权大肆搜刮钱财,而吏部尚书颜逸正是燕王党。两方你来我往,一时间朝廷上下皆是惶惶不安。
“简直是焚琴煮鹤,”谢迟迟看着一帮锦衣华服的人走进醉花间的包厢,他们的侍从却把几名绝色的侍女叫了出去,然后守在门外“来青楼却不要红袖斟酒……莫非他们是在纯聊天的?”
“他们还真是来纯聊天的,”陆青道:“想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而近来王都最见不得人的话题,便是定王燕王这党争之祸了。”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得一阵喧闹,一个锦衣少年踉跄地从楼上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举步欲下楼梯,不想一脚踩空,竟顺着楼梯滚了下来。这少年身份似是十分尊贵,眨眼间便有数人冲上来想要扶住他,却都被他甩开“滚!”
“王爷……”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扶他,偏偏那少年似是醉得十分厉害,竟是顺着别人来扶的力道砰砰砰甩出去三四个人。
“这人内力是极好的。”
“这人相貌是极好的。”
谢迟迟与陆青互看一眼,又互相鄙视“瞧你那点出息!”
“瞧你那点出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夹进来,众人闻言一看,门外站着个穿着湖绿莲花裙的小姑娘,周身环佩叮当,发间嵌着一颗硕大的金珠,显然是非富即贵。
那小姑娘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该进这烟花之地,就在门外喝道:“还楞着做什么,给我把这个废物拖出来!”
她背后应声步出二十余名银甲侍卫,分成两行向那醉醺醺的少年逼近。
“不行,”陆青摇头道:“那少年内力比这些侍卫深厚许多。”像是为了证实他这番话似的,数名银甲侍卫被那少年一掌震开,那少年侧身让过一人,然后顺势把那人甩出醉花间的大门,正巧落在绿衣少女脚下。
绿衣少女眉尖一挑,冷道:“怎么,莫非你想违抗我?”
少年眼露痛苦之色,却终究慢慢向少女走去。
“天哪,”谢迟迟目瞪口呆“王都的女子已经霸道到这个地步了吗?如此我可不敢娶王都女子了……”
那少年走到门口又是一个踉跄,几个侍卫过来将他半扶半拖地拉走,陆青依稀听到他吐出一个字“荷……”
那拨人一走,大堂里其他客人顿时议论纷纷。一人道:“方才那少年定是新承爵位的安国亲王没错。听说他家早倒向了定王,今日这番孟浪只怕又会给燕王党落下口实。”
他的同伴慌忙拉他“喝高了啊你!快闭嘴!这些事也是能随意议论的?”
谢迟迟道:“那少年竟是林家的亲王?”
陆青神色一动“林家?”
谢迟迟道:“是啊,这林家也算大家族了。老爷是前天下兵马司大司命,曾统管四殿兵马;夫人是穆王爱女安国郡主,出身高贵;大公子林钰如今也是如日中天的威远将军,深受陛下以及定王的器重;如今小公子也承了母亲的爵位,成了安国亲王,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如此失态。”
开始说话那人道:“小兄弟是初来王都吧。”
谢迟迟道:“是啊。怎么了?”
那人笑道:“难怪你们不知。那安国亲王啊……”他的同伴踢他一脚“你这人真是口无遮拦,小心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一笑“党争不可说,这件事有什么不可说的?全王都的人都该知道了!”
陆青给他叫了一壶花雕“请这位兄弟给我们讲讲罢。”
那人得了好酒不由大乐“兄弟真是豪爽,我便讲予你们听。”他仰头灌下一杯酒“就说那林家吧,其实中间还有个女儿,听说本来在翰林书院学得好好的,哪知来王都没多久就给重莲魔教迷了心智,竟自投魔教去了。”
谢迟迟目瞪口呆“不做金尊玉贵的小姐,跑去魔教作甚?”
那人手一摊“谁知道呢,所以坊间传闻是被迷了心智,否则常人怎会如此抉择。再说那林家也是薄情寡义,女儿跑走了不去找不说,奏请陛下说家门不幸,有辱林家清誉,还求陛下发格杀令追杀那个小姑娘呢。你看这人啊,为了那点名利禄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陆青抿着嘴一琢磨,末了问:“那小姑娘叫什么?”
“林宛,表字荷泽。”那人笑道:“想当初,哪家的贵公子不想攀这个高枝?林小姐来王都之后,那拜帖可是一捆一捆往威远将军府上送,若不是林将军挡得厉害,恐怕有人得直接上门求亲。如今呢,谁要是沾着这个名字,谁不是避瘟疫一样,世事无常啊……”
谢迟迟谢过感慨不已的客人,转过来向陆青耳语道:“人家像躲瘟疫一样躲开,陆先生可是像见了蜜糖似的撵上去……”
陆青磨牙“你是太久没有挨揍了是不是?”
谢迟迟抱头讨饶,半晌方小心翼翼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陆青拿筷子敲敲酒杯“如今既已来了王都,我们何不趁这乱局去皇宫探查一番?”
谢迟迟道:“我是说荷泽怎么办?你已经把她得罪惨了,眼下这局势,林家想必也被牵涉得很深,……”
陆青傲然一笑“我还怕她不成?”他握紧莫问剑冷笑“温庭也好,邀月使也好,这一个那一个都觉得她资质无双,我倒是盼着遇上她,若我能击败她,想必重莲门那几位位高权重人物的脸色都该好看极了。”
谢迟迟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与荷泽积怨甚深的样子。”
“那倒不是,”陆青眯着眼笑“我熟悉她,她却只是知道有我这个人而已。我重创前移光使夺走他的名号,温庭通告全门上下移光使易主,想来她也就知道我陆青弑上夺位,做了新的移光使罢了。”
重莲门虽是魔教,却因其出师弟子正邪莫辨且个个身负绝技而扬名江湖,正邪观念不那么顽固的江湖人为数不少,因此每三年重莲门招收弟子时,也称得上是应者云集。再加上重莲门不似其他名门正派那般要考察弟子的门第,出身,或者需要有名望人士的引荐,亦不需花费资财,算是不问出身的典范。
然而要拜入重莲门下需通过三道考验,第一道便是要依靠自身力量想方设法安全抵达重莲门所在的忘忧崖。忘忧崖地势险峭,一边是绝壁千尺,一边是毒障深林,,林中凶兽猛禽出没,又有重莲门中擅长奇门遁甲、机巧之术的掩关使设下梦魇之阵规避不速之客。好容易千辛万苦到达重莲门,接下来又是一番乱斗,决出三十名优胜者,最后才是各位魔使按自己的需要前来挑人,被选上的人才算是正式拜入重莲门。
像这样的选法实在死伤过重,何况重莲门又要求入门弟子年纪需在十五岁以下,因此一般的豪门大户是决不愿自家孩子冒这般风险去拜师学艺的。而但凡与官府沾边的家族又恐忤逆了皇帝,连送小孩去四大家的都唯恐走漏了消息,更不敢与重莲门有所牵扯。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举目无亲的、身负血海深仇的孩子才会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
陆青便是后者。他家里原是开镖局的,后来不知因什么事得罪了当地的豪族,一家老小尽被杀戮。年幼的陆青躲在母亲的尸首后逃脱一劫,逃出之后一心复仇,因此去寻一户父亲的旧友,求他帮忙引荐自己拜入慕容世家。哪知人心叵测,那旧友花言巧语骗走了陆青身上所有的财物之后便用迷药迷倒陆青把他扔到了荒郊野外。可怜一个幼小的孩子艰难求生,心灰意冷之下,陆青踏上了去重莲门的路途。
之后的事说简单也简单。陆青在登顶途中结交了同样脏乎乎的、寡言少语的挚友,二人一起携手退猛兽,破迷障,然而到达重莲门之后,陆青还来不及喜悦,后背便为一柄利刃透穿,他寡言少语的挚友罕见地露出一丝黯然的神色“伏莲,对不起。我必须拜入重莲门,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你不要恨我……”
年幼的陆青伸手去扶挚友的手臂“我不恨你,我……”趁着挚友分神的一瞬间,他用尽全力猛扑上去,大力掐住对方的咽喉。
那个寡言少语的少年最后是什么样的表情陆青已经不记得了,踏着血和仇恨,前任移光使随手一指,他便拜入了移光使座下。
与他一道拜入移光使座下的还有三个少年,或许是早已听闻将来四人中只得一人能做移光使,又或者拜师途中的背叛与仇恨让四个少年都冷了心,他们几人之间并无深交。偌大的重莲门,每每夜深人静,陆青练武乏了,便也只能望一望天上的明月,期盼自己手刃仇人的那天早些到来。
然而重莲门就有人好似天上那轮明月。相比他们这些贱民、流民或者难民出身的孩子,林宛简直就是超然的存在。谁都知道重莲门最小的女弟子是副教主温庭亲自带回来的,无需经过任何考验便直接收为关门弟子,她年纪最小,资质也是最好。为人素来刻薄恶毒的邀月使几次三番要林宛做她门下弟子,都被温庭婉言谢绝了。
陆青本是不关心这些事的,然而在某个夏日炎炎的下午,陆青几人在烈日下苦练“寒冰诀”,移光使对他们的武艺进展很不满意,提了根手腕粗的鞭子立在旁边,指点一句就应声落下一鞭,鞭子落到□□上的声音闷闷响起,鲜血和碎裂的衣衫散落下来。陆青咬着牙默默地忍受着,眼角余光却看到一只描了雪鹤青松的风筝飘飘悠悠落到他面前。
“我的风筝呢?”奶声奶气的童音传来“我的风筝哪里去了?”
陆青抬头一瞧,看见素来眉目冷峭的“剑妖”温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穿桃花裙的小女孩走过来,一边柔声哄她“那个风筝已经脏了,我再与你画一只可好?”
“不好!”那小女孩杏眼一瞪,从温庭怀里跳下来欲去捡那风筝,陆青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却缓了缓,耳边风声呼啸,移光使雷霆万钧的一鞭随声而至,眼看就要波及到那小女孩,陆青身形微侧,闭眼咬牙打算替她挡下这一鞭子。
呼啸声戛然而止。陆青睁眼一看,方才还站在五丈之外的温庭已经立在他面前,手里拽着一截鞭子,移光使因为冒犯了上位者而惊慌失措,温庭却只是松开手,目光越过陆青,道:“没事吧?”
陆青当然知道那不是对他说的,他也随之望去,发现小女孩既对温庭的关心毫无反应,也不理会陆青舍身相护的情义,只是捡起了她的风筝,嘟嚷道:“本来就不如大哥画的好,现在更难看了。”说着扔下风筝便要走,却被温庭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捉住手,小女孩挣扎了几下,大约一直都没有成功挣脱过,便安安静静仍温庭牵着走了。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绯色的夏日里被日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若干年后,陆青知道那个小孩便是在整个重莲门都敢横着走的林宛。适时陆青自己身负血海深仇,觉得在移光使处再难有修为,为求精进瞒着移光使去求温庭收他为徒,那时温庭再没有半分面对林宛时的温柔表情,毫无回旋余地地拒绝了他。陆青不甘,在温庭的居所云起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所得仍只有冰冷的一个“不”字。
就在他伤心绝望的时候,十二岁的林宛似是完成刺杀任务归来,一身白衣尽染血色,提着一柄短剑正要进云起殿,陆青来不及多想,上前拽住林宛的衣袖恳求“伏莲欲拜入云起殿为徒,请师姐代伏莲在温先生面前说些好话吧,日后伏莲当涌泉以报!”
林宛一甩衣袖便要离开,陆青心急之下紧一把扣住林宛的肩把她按到雕龙刻凤的镶金门柱上“求师姐相助!”
林宛气沉丹田,吐出三个字“移光使。”这一招传音入密甚是利落,不一会鹤发的移光使出现在云起殿门前,他一眼便看出陆青的主意,大怒“不肖子弟!”言罢一挥袖,几抹银光突闪,飞向陆青几处穴位。
陆青陷入昏迷之前心道被移光那老头子发现了,自己可有得受了……下一个念头便是,这林宛可真是与他师父一般的没心肺啊……
“陆青!陆青!”谢迟迟小心翼翼拿一根手指戳他“中邪了?”
陆青闭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哑声道:“谢迟迟,你若负我,我便将你千刀万剐。”
谢迟迟骇得都要落泪了“你……你做什么咒我?!只不过求你帮着找一下淑浅公子,何况我、我是付了钱的!哪有你这般恶形恶状对待主顾的?”